《清稗类钞》正直类  贞烈类  谦谨类 

		

清稗類鈔
　正直類
　　　　世祖斥正一真人符
江西巡撫李翔鳳，嘗於順治丁亥進正一真人張應景符四十幅。得旨：「為治之道，惟在敬天勤民，安所事此！朝廷一用，天下必至效尤，其置之。」
　　　　顧亭林不夜飲
崑山顧林亭嘗曰：「北方之人，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南方之人，羣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其甥徐乾學延之夜飲，怒曰：「古人飲酒，卜晝不卜夜，世間惟淫奔、納賄二者夜行，豈有君子而夜行者乎！」
　　　　馬惟興不私撰祖父名
國初，孫可望將馬惟興既降，官福建總兵。及廷賜諸將三代封典，惟興久不具摺。閩撫詢其故，愀然曰：「惟興少為寇擄，相從作賊，實不知祖若父為何人也。若私撰祖父姓名以上，不惟欺君。抑且誣及先人矣。」
　　　　汪苕文不畏彊禦
汪琬，字苕文，號鈍翁，長洲人。順治中，由進士授戶部主事，降為兵馬司指揮。旗人與民爭，縛民至司，其黨數十人皆偃仰臥踞廳事中。汪舉手厲聲言：「曲在民，當盡法；若曲在旗，敢厲民乎！」卒直民而懲旗人。又治奸民以假命噬人者，懲豪家奴以勢凌脅人者。任滿且去，北城民炷香提酒，送者填溢巷衢。
　　　　鐵面學道
溧陽狄敬，順治甲午，以文望簡授湖廣提學道。每臨所部，輒集諸生於學宮，講臥碑，不如式者，輒撻之。或訾其過嚴，狄曰：「士習頹靡久矣，今敷教在嚴，惟嚴而後可以言寬也。」試之日，緋衣坐堂上， 【 時服色初定，品官猶或沿明制也。】 取諸生試卷當堂面閱，閱畢即發，一切竿牘不得行，而積弊以清。所獎拔士，皆窮巷老儒，足跡鮮入城市者，羣號為「鐵面學道」。又嘗識熊文端於鄉舉時。後文端居金陵，狄已告歸，復相與講學談經，闡東林、白鹿之緒。
　　　　孫承恩不肯欺君賣弟
順治戊戌狀元孫承恩，常熟人也。先是，承恩弟暘舉丁酉北闈，以事遣戍。臚傳前一夕，世祖閱承恩卷，其頌語有云：「克寬克仁，止孝止慈。」玉音稱賞。拆卷，見其籍貫，疑與孫暘一家，遣學士王熙疾馳出禁城至承恩寓面詢。學士故與承恩善，因語之故，且曰：「今升天沈淵，決於一言，回奏當云何？」承恩良久，慨然曰：「禍福命耳，不可以欺君賣弟。」學士歎息。既上馬，復回顧云：「得毋悔乎？」承恩曰：「雖死無悔。」學士疾馳去。世祖秉燭以待，既得奏，尤嘉其不欺，遂定為一甲第一。
　　　　王伯勉不為尚書譯字
湯陰王東皋，名伯勉，官吏部郎。一日，世祖諭旨至部，示滿洲尚書韓代，尚書以無漢字，召東皋至，屬書之。辭曰：「譯字非郎中職，出上意邪，伯勉不敢不書；大臣意耶，腕雖斷，不敢書也。」既改御史，巡城，豪強屏息，無敢有輕裘怒馬洋洋道上者。考滿內用，臺長將以巡鹽兩淮薦，力辭不可，曰：「內用之員，例不奉差，必以此事相付，則前此弊竇，吾不敢隱也。」薦者懼而止。丁憂服除，遽卒。
　　　　聖祖禁章奏媚語
康熙時，廷臣章疏有「德邁二帝，功過三王」語。聖祖曰：「二帝三王，豈朕所能邁且過哉！」傳諭中外，自後不許如是。
　　　　王文簡惡開捐
康熙時，王文簡公士禎官戶部時，秦中大饑，開納粟例，堂司多相緣為奸利。文簡一無所豫，戒司官，凡捐納事，勿以一呈一稿至。
　　　　陳爾昌拒奔女
陳爾昌，名玉綸，鄞諸生。家貧，課徒自給。雍邱有世家侯氏者，延二師，爾昌其一也。侯氏庭設女樂，有女甚麗，命侑觴席上，極歡而罷。夜半就枕，忽戶外剝啄聲，啟視，則女子也，峻拒不納。明晨，主人入，拜曰：「真吾師也。」昨同席者已束裝行矣。
　　　　李森杖斃伶僧
掖縣李侍御森巡按江南，誅鉏豪右，優人王紫稼 【 吳梅村之《王郎曲》，即賦此事。】 及三遮和尚淫奢無狀，皆杖斃之。及中讒被逮， 【 李自選御史，兩經革職，俱復原官。後又以言事謫戍尚陽堡，尋赦還。至是已四黜矣。】 吳民號泣攀送者數萬人，既登舟，僚屬相顧揮涕。松江知府李正華最後至，攜一酒瓢，滿酌送侍御曰：「吾曹期不愧天日，不愧朝廷，不愧百姓耳。成敗利鈍，造物司之。今日之行，榮於登仙，諸君何至作楚囚相對耶？」侍御為之掀髯大笑。
　　　　姚端恪父子無私
姚堂，端恪公文然子也。堂應會試，為總裁王清所黜。清，端恪所舉士也。撤棘後，始知之，來謝過，端恪笑曰：「此足明我兩人無私也。君報我厚矣，何謝為！」
　　　　陸清獻不以取諸民者壽巡撫
平湖陸清獻公隴其令嘉定時，值蘇撫慕天顏生辰，眾皆獻納珍物惟恐不豐，清獻獨於袖中出布一疋、履二雙，曰：「此非取諸民者，為公壽。」天顏笑卻之。卒以微罪劾罷其任。
　　　　施世綸面折託和諾
漕督施世綸有權術，尹京兆時，步軍統領託和諾行驕縱，轎前常擁八騶，施遇諸途，乃拱立道旁，長揖以俟。託驚駭，下轎問之。施忽厲聲曰：「國制非王公不設騶馬，吾以為諸王至此，拱立以俟，孰意汝也。」欲劾之，託謝，乃已。俗呼曰「施青天」。
　　　　阮應商駕馭猾吏
大河衞人阮給諫應商，康熙中，官戶部郎，善駕馭猾吏，羣為之悚息。其蒞任第一日，即以裘服逾制，撻從事二人。督治文案，惟令抱牘待判，不得出一語，故雲南一司，無不洗手奉令也。
　　　　高某抗議出婦女
蒙陽高某守信州，在康熙癸丑、甲寅間。時吳三桂、耿精忠為逆，信州邇閩，信之婦女多為閩寇所掠，閩民之避亂山中者，其妻女亦多為信營所獲。平閩之後，兩地居民覓妻尋母者，日以千百計。時軍令例不許贖。高使各具供狀，開列姓名、籍貫及其妻母形貌、被擄之地址、現在之旗份，不數日而滿三大櫃，持赴軍門，語將軍曰：「此號泣而來者，皆不從賊之良民也。今其妻女咸在軍中，色且少者，堅不許贖，老且陋者，故勒高價。當死亡之餘，家業凌替，僅存一身耳，顧安所得金錢耶？令數千百失業之民日夜環城而泣，勢必至相聚為盜，將軍不速為之計，吾地方官也，法不敢隱，即據此報親王矣。」將軍揮手曰：「止，止，吾即從汝！」趣下令，軍中有留婦女一人者立斬。一時歡聲震地，獲團聚者數千家。復移文閩鎮，論以國法，而信民之婦女得發回千餘人。時閩中好事有為傳奇名《三春夢》者，備載其事。將軍名額楚。
　　　　藍理斬戈什哈
康熙癸亥初，鄭成功踞臺、澎，數侵擾漳、泉，為邊患，議大興師，命靖海將軍施琅征之。施名將，雅知人，聞藍理忠勇，奏署右營遊擊。部議持之，特旨報可，使領前隊先鋒。自是遂在廈門練水師。一日，有二卒出市薪蔬，遇將軍戈什哈觀劇使酒，擒而撻之，且痛詆及理。卒歸愬，理笑曰：「鬬毆，常事也。且問汝，勝耶負耶？」曰：「受撻耳。」理怒曰：「汝不能勝二戈什哈，何能殺賊！」命斬之。卒呼冤，曰：「某等以將軍故，讓之。請復與鬬，如不勝，願死。」乃縱之再鬬，反命曰：「大勝矣。」大喜，命二卒臥板扉上，刺雞血淋之，舁以往，見將軍，請發戈什哈二人付治。琅不可，理固請曰：「今用人之始，士卒不愛軀命，為將軍出死力，將軍宜一體撫恤之。戈什哈倚將軍勢，無故撻士卒，且大言辱詈某，損先鋒威重，搖軍心，將軍不發此二人付某治，恐軍中人人解體也。」琅不得已付之。理回營，具牒飛報將軍曰：「今日上吉，先鋒官啟行。」即詣海岸，縛戈什哈二人斬以祭江，轟巨礮，順風揚帆去。琅聞之不懌，既而曰：「虎將也。」
　　　　郭世隆毀淫祠
康熙時，漢軍郭尚書世隆督浙閩時，閩俗信鬼，多淫祠，黠者斂錢於民，輒數十萬，檄州縣毀之。
　　　　徐立齋整理旗務
徐立齋相國少受知於世祖，即以天下自任。聖祖尤委任之，兩總內臺。凡事涉八旗者，同僚多咋舌，徐持之甚力。時方重窩逃之律，將軍馬哈達請令奴亡者得自句攝，勿關有司。立齋執不可，曰：「是重擾民也。」滿大臣曰：「當令將軍會同督撫行之。」立齋曰：「如此，則仍將軍為政。當令督撫會同將軍。」上以立齋言為是。
京師奸人多掠平民賣旗下，故逃者日眾。立齋請由地方正印官驗問，給印契為憑，否者坐之。八旗家人以投水、自經報部者，歲至千人，立齋請凡驗有傷痕及一家中前後死三人者，酌予處分。從之。
　　　　費武襄斬番僧
費武襄公揚古，勳業甚隆，平噶爾丹功第一，其膽識亦正不可及。嘗從聖祖之番僧寺，番僧中號為活佛者見上傲睨，不為禮，即揮刃斬之。上尤其魯莽，徐奏曰：「番僧雖貴，亦人臣也，豈可使無禮於君前，亂我國法。使有異術，臣抽刃時，應早令伽藍按捺，不延頸就戮矣。」扈從者爭服其言。自此，番僧見大皇帝彌益恭順。
　　　　何義門請削門生籍
長洲何焯，字義門，康熙時拔貢，賜舉人、進士，侍皇八子讀。時尚書徐乾學、祭酒翁叔元方號召海內新進，何亦及其門。會設太子講官，以湯斌、尹泰、鄂棻、舒淑、黃與堅任之。湯薦候補道耿介。適朝廷下詔求言，靈臺郎董漢臣上書指斥時事，下九卿議。執政惶恐，與同列囚服待罪，湯宣言於殿廷曰：「董言雖妄，無死罪。大臣不言，小臣言之，吾輩當自省。」明珠入告，以湯當會議時，有「慚對漢臣」語，傳旨詰問。湯具疏引罪，耿亦以疾乞休。於是翁叔元受要人旨，與尹泰、舒淑、開音布并劾耿實無病，湯妄薦。舉朝多不平，何致書於翁，請削門生籍，士論快之。
　　　　某典史笞太監
聖祖南巡，鑾輅所經，督撫派員除道，左右為夾道，聽官民往來，御道居中，禁人行走。某典史巡視某處，聖駕未臨，有太監戴孔雀翎，彪彪然直馳御道。典史阻之，太監叱曰：「若何人斯，敢阻咱老子耶！」典史命拽下馬，械至官柵，坐堂執法。舊例，刑太監不褫下體衣。典史不知，直扯其袴，兩腿盡露，杖下噴血，監叩頭乞哀乃罷。督撫聞而讓之，典史曰：「天無二日，卑職典守御道，祇知有聖駕，不知所謂太監也。」督撫詣行在具奏，自請處分。上問典史何在，奏曰：「待罪宮門。」上曰：「其人有此膽量，不宜辱以典史。」召見，甚寵異之，以四品官用。
　　　　甘莊恪看管侍衞
奉新甘莊恪公汝來為淶水令，以其地多豪強，請於上官，得以柳木棒示威，皆戢服。畢里克者，侍衞之練鷹者也，率拜唐阿及其家丁數十至淶，淶民萬廷荷等被毆幾斃，爭愬之甘，畢等亦入縣堂責甘。甘大怒，揮令看管，置其家丁於獄。事聞，部議褫甘職，奪畢俸。特詔畢革職，復甘官。
　　　　任葵尊叱縛千金旦
任葵尊，名宏嘉，康熙中官御史，巡視北城，親王諸府、公侯第宅多在轄下，驕悍尤難治。任偶出，有錦衣駿馬者突其前，任呵叱之。從者曰：「此某王所嬖千金旦也。」任大怒，身逐之，率隸卒奔抵王府，坐其門謼，必得旦乃已。王曰：「是申申者何也？即出，敢若何！」旦出，任叱縛之，予杖四十。王大恚，入奏，聖祖曰：「彼非凌汝，行者吾法。汝庇優，虧吾法。」王觳觫稽顙出。
　　　　任葵尊鞭馬三爺
馬三爺者，戚畹某之弟，登城私。任葵尊官御史，方巡城，執而鞭之，告其兄，兄面謝過。已而謀齮齕任，任廷發其姦，某矯辨，聖祖命掌其頰三十，又聲九門提督罪，詔立斥罷。任嘗慨然流涕曰：「宏嘉之得保首領，天子賜也。」
　　　　湯文正面折明珠家奴
湯文正公斌巡撫江蘇時，相國明珠有家奴，言事多效，公卿震懾，所至，大府多郊迎，恂恂執弟子禮頗恭。過蘇，畏湯，不敢謁。自監司以下，朝夕候其門。湯聞，使召之。將命者用故事，以客禮請，從騎數十。至轅門，顧謂左右：「主人出迎何遲也？」久之，辟大門傳呼，大驚，窘迫，脫廝輿服被之。入至階下，見湯南面坐，乃跪而聽命。湯曰：「汝主與吾同朝，聞汝來，故以酒食犒汝。」命門卒為主人。其人慚沮，即日去蘇。歸訴之明，謀致難於湯，而湯聲績甚著，上方向用。念在外無從得事端，會阿哥出閣讀書，乃上言湯某以理學為時所崇，輔教太子，非某不稱。上然之，遂以詹事徵入京。明珠私人余國柱，即以湯去蘇時士民攀援者塞道指為市名，並羅織減賦事為歸過君上，俱入告，而湯不知也。進講東宮，首《大學》財聚民散數則。畢講，阿哥入侍，上令舉所肄以聞。上曰：「此列國分疆時語，若海內統一，民散，將安之？試詢之。」湯具陳奏陳、隋土崩狀，且言一統而民散，禍更烈於分國時。上雖諒其忠，以有先入之言，眷遇非前日比矣。會議殺董漢臣，湯堅持不可，自是上滋不悅。迨湯薨數月，猶與諸大臣語曰：「吾遇湯某特厚，而怨訕不休，何也？」
　　　　拉卜敦忤明珠
滿洲拉總憲卜敦，董鄂氏，有勇力，能彎十石弓左右射。善詩文，頃刻數篇，外國語無不通悉。性剛直，立朝不苟。嘗忤明珠，戍西藏，藏人叛，殉難。
　　　　項學仙請移賄充賑
項學仙，康熙時人。負膂力，工鏢，嘗游秦、晉、燕、趙間，強暴聞其名，不敢犯。嗣陝督以千金聘至，厚遇之，隸標下。一日，出黃金五千，白銀三萬，命獻明珠。學仙因叩首曰：「今陝、甘、兩廣之地，天災流行，餓莩載道，明公盍以此賑饑，民將全活無算。小人不敏，不慣為人作暮夜求也。」督怒，繫之獄。及明敗，督亦去位，始釋歸。爰杜門不出，以歧黃術自給。門臨河，荇藻掩映之，嘗以箸取魚，烹以佐酒。妻豔而勇，能撲人於數十丈外，濟南道上，曾佐其夫敗劇盜百餘人。
　　　　康績斥允禵
康熙戊戌，固山具子允禵以撫遠大將軍督西陲邊事。會歲饑，武弁康績方運糧至半道，績以所運賑之，軍法當斬。允禵重其義，乃疏言云：「績法宜死而心宜生。」聖祖赦之。其後，績參機宜事，時有匡正，有不當者，輒面斥之。每遇允禵宴會，輒勸其止飲，允禵改容謝之。
　　　　鄂文端拒見皇子
鄂文端任內務府司員時，世宗在藩邸，因事召之，鄂曰：「皇子宜毓德春華，不可交結外臣。」上心善其言。及即位，首召之，戚友以前事為之憂。及入對，即諭曰：「汝以郎官之微，而敢上拒皇子，守法甚堅，為大臣，必不受請託。」立授江蘇布政使。不十年，登首揆。
　　　　趙恭毅重懲徐采
康熙季年，優人徐采給事藩邸，嗾傭者殺人，事下九卿。議者欲脫采，以傭抵。武進趙恭毅公申喬風以廉直著，獨據刑部讞，論采主使，坐絞。已而采竟減死戍邊。及世宗即位，仍逮采於邊，論如律，下詔褒趙。
　　　　趙恭毅不為王屈法
武進趙恭毅任司寇時，廉邸有伶殺人，諷趙出其罪，謝曰：「天子之法，不能為王屈也。」
　　　　顧琮剛亦不吐
顧琮，太師顧八代孫也。風骨挺勁，在滿洲大臣中，與徐元夢並稱，時人為之語曰：「前徐後顧，剛亦不吐。」世宗初年，設會考府，顧為主事，杖某王府吏。王初不悅，後奇之。嘗持議欲行限田法以均貧富，與用事大臣動色爭於上前，無所撓挫。有文覺禪師者，出都，聲勢烜赫，騎從如雲，道出袁浦，兗、豫二州方面大僚率屬郊迎。顧方與前總漕魏廷珍相交替，皆若弗聞也者。
　　　　孫詔成杖宮監
武威孫方伯詔成，康熙壬辰進士，選庶吉士。雍正初年，解館，改知直隸某縣。會世宗有事先陵，蹕經其邑，大雪，積行宮門外數寸。故事，宮門內外糞除之役，宮監司之。時宮監有所索，未之允也，輒呼縣官來掃雪。孫擁篲以前，謂宮監曰：「縣官為天子掃雪，豈辱事耶！」傴僂掃雪不已。宮監怒，將羣集而毆之。於是引其魁以出，飭皁隸縛而加杖。時上官皆候宮門外，聞之震慄，遂以其實上陳，且請罪。世宗覽奏，欣然曰：「此知縣好大膽。太監滋事不可赦，著交所司治罪。」召見，慰勉者再。未幾，擢守寧波，旋遷寧紹台道，轉兩浙鹽運使。
　　　　余甸為直臣
康熙間，以河官而兼民治實德在人者，諸暨楊觀察三烱而外，惟福清余少京兆甸。余初試江津令，西事起，藏連青海諸番謀窺川陝。年羹堯撫四川，加正賦，通私茶，猶不足以奉戰士，多額外急征，檄再三至，余不應。乃遣內丁持印文告諭，自朝至日晡，不出。使者譁，乃開門坐正堂，命反接。眾不敢動，余怒，乃共推曳，伏之地，投六籤，丞簿皆曲跽為請。須臾，士民集堂下者數百千人，耆老數十升堂，以身蔽使者，告哀曰：「公何難棄官，但我民自今無怙恃矣。望哀赤子無依，寬使者法。」久之，乃命釋縛羈候。越日，使者索原文，斥之曰：「還報大人，我無子，閉門待劾，原文已間道付二三執友矣。」旬日，聲震京師。羹堯曰：「此民所戴也，劾之傷眾心。」
會行取入京，為吏部主事。掌選二年，權要富人之求速化者，多為所格，長官亦陰患其戇，乃力求退。嗣被薦，起為兗濟道。士民聞其至，訟獄者爭赴焉。河督齊蘇勒旋以工事劾之，士民相隨聽勘者數千人。齊巡工，至余所部，父老爭結綵炷香，稽首於舫前，請登岸受萬民瞻拜，擁肩輿至廣原，升高座，聚者萬餘人，四面環拜，投香於地，高如邱陵，咸呼曰：「還我余公，吾民萬世尸祝。」齊大驚，許拜疏，眾乃散。世宗聞之，立召入，退語政府曰：「吾又得一直臣矣。」
　　　　沈端恪侃侃持正議
沈端恪公近思初為文選郎，尚書隆科多最專斷，曹司莫敢仰視，端恪獨侃侃持正議。一日，畫諾，尚書曰「可」，端恪曰「不可」。尚書怒，端恪持之益力。良久，尚書忽曰：「沈選君，諍友也。」改而從之。且曰：「僚友當如此矣。」入告世宗，擢太僕寺卿，仍領選司，自此得大用。
　　　　徐時伯抗李衞
徐時伯，建寧人，雍正壬子令邢臺。時李衞以苛刻稱，而時伯獨能持大體，疏文法，李深惡之。有細民韓德者，以符水治病有驗，人多信之。母死，葬西山，送者甚眾。武弁某素喜事，以邪教聚眾密白李，李令郡守調兵急捕之。守以告時伯，時伯曰：「西山民頗謹愿，可力保無他，請單騎驗之。」守曰：「李公意嚴切，其事果實，君一身能任其咎乎？」時伯對曰：「果爾，願以親屬百口同坐。」守頷之。遂往毀其墓廬，以德歸，白李，予杖責而已。未幾，他縣民以被誣邪教而逮相牽入獄者三百餘人，多自斃，守歎曰：「吾今乃知民命之懸於令也。微徐令，西山之民殆矣。」
其後調清范。甫至，會大水，放賑，而常平倉粟半朽腐。李欲派令各縣攤補，時伯力言不可。李怒甚，時伯謝曰：「公意與民意均重，然二者相衡，某寧逆公意，不敢逆民意也。」李厲聲訶之，時伯不為動，徐起趨出，時左右聞者皆股栗。李色變，目上視，語良久，顧兩司曰：「是人乃敢忤我，殊有膽，吾今姑恕之。」翌日，召之入，謂曰：「子言良是，行別籌之。」時伯不言謝也。人皆笑其迂。尋以乞養歸，民攀輿送者，至流涕，而邢臺人思之為尤至。
　　　　方靈皋折王相
方靈皋名苞，受世宗知，以罪傫而致卿貳。性剛戇，遇事輒爭。嘗與履恭王同判禮部事，王有所過當，拂袖爭之。王曰：「禿老子，若敢爾！」方曰：「王言有馬勃味。」王怒，入奏，上兩罷之。往謁相國查郎阿，其僕恃勢不即稟，大怒，以杖叩其頭，血涔涔下。僕狂奔告，查迎見，方云：「公為天子輔臣，宜以謙冲恭敬待下僚，安可縱豪僕以忤天子之卿貳！公誤多矣。」怫然欲去，查長揖謝之，乃已。後復至查邸，其僕望之即走，曰：「舞杖老翁又來矣。」
　　　　李紱崛強到底
李紱，字穆堂，臨川人。生有異稟，讀書日二十冊。由編修超五階為庶子。世宗在潛邸即知其名，及即位，授廣西巡撫。當是時，廟堂痛懲朋黨之習，尚書蔡珽適獲戾，李面保，忌者因目為死黨。而河南巡撫田文鏡者，由縣丞至巡撫，察察為明，聖眷隆甚，嚴吏治，一劾輒數十員。雍正間，李以直隸總督入覲，過豫，一揖未了，即厲聲問田曰：「公身任封疆，有心蹂踐讀書人，何耶？」田立以李語入奏。李入，亦首劾田負國殃民，又連疏糾劾。會御史謝濟世亦劾田，世宗以濟世所言與李奏一一脗合，明是結黨傾陷，宜嚴懲。於是內外諸臣，以全力排李，必欲死之。上知其才，又惡其倔強到底，欲摧折而用之。兩次決囚，縛李西市，刀加頸，問：「此時知田文鏡好否？」李奏：「臣愚，雖死不知文鏡好處。」乃宣旨赦還。
　　　　魏定國抗將軍
廣昌魏少宰定國知應城縣時，善決獄，鄰縣訟者咸赴愬，上官亦知之。雲夢孝感民為有司所虐，閉城罷市，大吏親臨不得入，檄魏往。民望見銜牌，讙曰：「魏青天至矣。」皆羅拜，旋解散。嗣守杭州，豁浮糧，屏盜賊，戢旗兵，民感戴如在楚時。會巡撫黃叔琳獲罪，或言叔琳弟叔璥為御史，巡臺灣，過杭擾民，民罷市，世宗命將軍、督撫會訊。訊日，觀者如堵牆。叔璥囚服噤不語，將軍呼三木脅之。魏率錢塘令上階，抗聲曰：「府縣司地方，地方罷市，府縣不知，請先劾府縣。且闔城老弱萬千在庭下，辱將軍一問，有無立剖，安用刑為！」將軍目外望，諸百姓匍伏，同聲應曰：「如府君言。」叔璥遂得釋。後以陳臬畿輔，拷人致死，謫戍黑龍江。乾隆丙辰，與楊名時、魏廷珍同召見，出撫安徽，入貳吏部，終其身，世稱「魏青天」。
　　　　高宗不喜朋黨
高宗初年，鄂文端、張文和二相國秉政，嗜好不齊，門下士漸分門戶，上屢降明諭，引世宗《朋黨論》戒之。內閣學士胡中藻為鄂得意士，以張黨為寇仇，多譏刺，上正其罪，誅之。
　　　　全謝山碎木主
鄭縣有名宦鄉賢祠，明降臣張軍門杰、謝太僕三賓亦濫列焉，當時不知何人所謬為陳請者也。全謝山年十四，補諸生，初入學，例往謁，見二木主，大怒曰：「此反覆賣主之亂賊，奈何汙宮牆也！」亟掣取，捶碎之，投之泮池。
　　　　魯亮儕保全中牟令
魯之裕，字亮儕，奇男子也，雍正間官清河道。時田文鏡督豫嚴，提鎮司道以下受署惟謹，無游目視者。魯効力麾下。一日，命摘中牟李令印，即攝中牟。魯為微行，大布之衣，草冠，驅驢入境。父老數百，扶而道苦之，再拜問訊曰：「聞有魯公來代吾令，客在開封，知否？」魯謾曰：「若問云何？」曰：「吾令賢，不忍其去故也。」又數里，見儒衣冠者，簇簇然謀曰：「好官去，可惜。伺魯公來，盍訴之。」或搖手曰：「咄，田督有令，雖十魯公，奚能為！且魯方取其官而代之，寧肯捨己從人耶？」魯心敬之而無言。至縣，見李貌溫溫奇雅，揖魯入，曰：「印待公久矣。」魯拱手曰：「觀公狀貌被服，非豪縱者，且賢稱噪於士民，甫下車而庫虧，何耶？」李曰：「某，滇南萬里外人也。別母遊京師十年，得中牟，借俸迎母，母至被劾，命也。」言未畢，泣。魯曰：「吾暍甚，具湯浴我。」徑詣別室，且浴且思，意不能無動。良久，擊盆水誓曰：「依人而行者，非夫也。」具衣冠辭李。李大驚，曰：「公何之？」曰：「之省。」與之印，不受，強之曰：「毋累公。」魯擲印鏗然，厲聲曰：「君非知魯亮儕者。」竟怒馬馳去，合邑士民焚香送之。至省，先謁兩司，告之故，皆曰：「汝病喪心耶？以若所為，他督撫猶不可，況田公耶！」明早詣轅，則兩司先在。名紙未投，令轅傳呼魯令入。田南向坐，面鐵色，盛氣迎之。旁列司道及文武十餘人，睨魯曰：「汝不理縣事而來，何也？」曰：「有所啟。」曰：「印何在？」曰：「在中牟。」曰：「交何人？」曰：「李令。」田乾笑，顧左右曰：「天下摘印者，寧有是耶？」皆曰：「無之。」兩司起立，謝曰：「某等教敕亡素，致有狂悖之員，請公并劾。魯付某等，嚴訊朋黨之弊，以懲餘官。」魯免冠前，叩首大言曰：「固也，待裕言之。裕一寒士，以求官故，來河南，得官中牟，喜甚，恨不連夜排衙視事。不意入境時，李令之民心如是，士心如是，見其人，知虧帑故又則是。若明公已知其然而令裕往，裕沽名譽，空手歸，裕之罪也；若明公未知其然而令裕往，裕歸陳明，請公意旨，庶不負大君子愛才之心，與聖上孝治天下之意。公若以為無可哀憐，則裕再往取印未遲。不然，公轅外官數十，皆求印不得者也，裕何人，敢逆公意耶！」田默然。兩司目之退，魯不謝，走出。至屋霤外，田變色下階呼曰：「來！」魯入跪。又招曰：「前！」取所戴珊瑚冠覆魯頭，歎曰：「奇男子，此冠宜汝戴也。非汝，吾幾誤劾賢員。但疏去矣，奈何？」魯曰：「幾日？」曰：「五日，快馬不能追也。」魯曰：「公有恩，裕能追之。裕少時，能日行三百里，公果欲追疏，請賜契箭一枝以為信。」田許之，遂行，五日而疏還。中牟令竟無恙。以此魯名聞天下。
先是，亮儕父某為廣東提督，與三藩要盟。亮儕年七歲，為質子於吳。吳王坐朝，亮儕衣黃裌衫，戴貂蟬，侍側，年少豪甚。讀書畢，日與吳帳下健兒學嬴越勾擲塗賭跳之法，故武藝尤絕人。
　　　　劉文正主試持正
劉文正公累主會試及順天鄉試，門下賓友往往以暗中被擯，人無怨言。所得士，雖已列仕版，多不識面。
　　　　蔣因培面折巡漕御史
常熟蔣伯生大令因培宰山東，多惠政。會巡漕御史某家人婪索供張。勢張甚，所過咸趨承惟謹。抵汶上，蔣方詣行館報謁，及門，聞詬厲，廉知橫行狀，便止屏外，揚聲慷慨而言曰：「公奉天子命來，因公過境，凡適館具餐，所應儲峙，有司為東道主，何敢怠忽。今乃縱廝養無狀乃爾乎，是藐功令也。因培亦朝廷命官，藐功令者，而顧靦顏奉之，非夫也。」遽令撤所張燈及供膳，拂衣徑歸。御史遂中夜蒼黃去。後事發，以賄賂牽連者數輩。東撫以蔣事上聞，奉硃批：「此人可嘉之至。」
　　　　熊會玜不懼長官
高宗之南巡也，黃文襄公廷桂任江督，方厲威重，供張悉咄嗟取辦，屬吏惕息，無有敢少忤其意者。時丹徒令為潛山熊會玜，開闢御道，不忍壞人冢墓，遷繞里許。文襄大怒，謂蹕路所經，不由直道，是大不敬，弗急改，必誅。熊對曰：「豈駕前有人持指南針，由京師直至丹徒，不一轉彎耶？且上非秦始皇，如聞江南有發冢暴骼事，必赫然震怒，罪將在公而不在某。幸而上不知，公獨無惻隱心乎？」道府咸駭，引其袂使謝，熊不肯，且大言曰：「參官已耳，能殺我耶？」文襄無如何，道卒不改。
蘇臬司某好微行訪察，一日，密檄逮丹徒大猾某解省。熊使人拘之至，則農家愿愨人也，立縱之去，以實上稟。未幾，以事赴蘇，臬司怒曰：「君識其為善人而遣之，我乃不能識人耶？」熊曰：「由縣解司，其間有胥吏之層層需索，公即有臯陶之明，訊而釋之，其家已破，誣者之計得矣。」臬司瞿然。
熊後以治績擢至知府，嘗曰：「長官亦人耳，何必懼！有患得患失心，則面少人色，將順不暇，居官之治忽，可想見矣。」
　　　　張若瀛杖太監
高宗幸灤陽，有隨侍太監某滋擾民間，時熱河巡檢張若瀛者，桐城相國文和公族子也，撫以善言，太監愈咆哮，若瀛乃呼役縛之，立加大杖。直督方恪敏公聞之，大驚曰：「張某瘋矣！」亟上章劾奏。上察其情，謂侍臣曰：「非太監恣行不法，若瀛安敢爾！其人殊有家風，朕甚嘉之。」因降特旨，令越七階擢同知，而太監遣戍矣。
　　　　某吏目杖太監
乾隆時，高宗駕幸通州，有內監數人至州署索供張，知州與辯，內監勢張甚，批其頰，知州遁。吏目乃叱役痛予杖，監訴於上。翼日，召見吏目，嘉其官卑能執法。適有知縣缺出，即以吏目補授，諭曰：「汝作知縣，可始終強項以庇百姓，勿為上官屈也。」
　　　　李潄芳捕欒大
李侍御潄芳，四川人。巡視中城，有傅文忠公家奴欒大恃勢招無賴肆行市衢，無過問者，李慨然曰：「傅相以忠謹傳家，故能保。大，家奴也，遊蕩非傅相所知，關係甚鉅，不可使貽累椒房也。」乃捕大，審得實，立登白簡。高宗大悅，戍大，傅罰鍰，擢李為給事中。
　　　　衞哲詒直陳阿思哈
衞司空哲詒歷任封疆，以廉能著。撫粵西時，謝侍御濟世子犯法，衞鍛鍊其子，因波及侍御。袁簡齋曾作書規之，劉文清公亦言其「官每高一階，而其品乃下一級」，蓋亦不能自守之士也。然其召對時，高宗問近日封疆大吏臧否，衞自謝無狀。上言：「姑置汝勿論，孰最劣？」衞對曰：「惟江西巡撫阿思哈耳。」時阿寵眷最渥，而衞敢攖之，亦難能也。
　　　　佟伊勤慎嚴待侍衞
襄毅伯佟伊勤慎，乾隆中，任領侍衞內大臣。典宿禁近數十年，馭下嚴肅，每早朝，必正襟坐中左門，入直侍衞，按簿呼唱，朝服佩刀率以入，遲者令自負襥被出，以辱之。景運、隆宗二禁門，非奏事待旨及宣召，雖王公大臣不許私入。當時禁籞嚴，部曹有終身不識乾清門者。後日漸廢弛，至曠班累日不至，夏日宜宿，長衫羽扇，諠譁嘻笑，至圓明園諸宮門有竟日袒裼酣臥者。有人告當事，當事者笑曰：「使裸者俱在，已幸，君何苛責哉！」
　　　　陳昌齊答德壯果之言
海康陳賓臣觀察昌齊，任溫處道，值德壯果公以一等侯閱視閩浙營伍，下令於各海岸設兵巡邏，不許一人下海，屬吏莫敢置對。陳曰：「沿海居民多捕魚為業，若禁其下海，則數萬漁戶無以為生，激變之咎，誰當任之？」德默然久之，曰：「君言是也。」
　　　　羅慎齋惡袁簡齋
湘潭羅慎齋少卿典，致仕後，主講嶽麓書院，以程朱學誨人，造次必於禮法。諸生心嚮之，而苦其拘。時袁簡齋過湘，聞羅名，訪之，羅薄其為人，拒不見。袁去，羅命僕擔水洗門前階石，僕怪之，曰：「勿使穢跡污吾地也。」
　　　　張亨甫責曾賓谷
建寧張亨甫，名際亮，嘗游京師。時曾賓谷鹺使燠，方以名輩顯宦居京師，羅致知名士，士日獲其贈遺，諂之甚。一日曾食瓜子，殼黏其鬚，有門下士起而拂之，亨甫斜視大笑。翼日，寓書於曾，責其不能教導後進，徒以勢利奔走寒士，門下士復不知自愛，廉恥俱喪，負天下望。曾大怒，毀之，由是得狂名。
張慨當世之好士，曾不如其好色之真也，取一時名優為傳，曰《金臺殘淚記》。自序云：「自獲麟隕涕而後，天下有二淚焉。一賈生之哭，國事也；一阮籍之哭，窮途也。」又嘗謂九十九峯散吏曰：「吾記金臺，匪記也，後世必有淚余之淚者。」
　　　　王文端不許其子應試
王文端公杰與和珅同朝，和而介。其子某工文藝，善書，恆為父代筆。高宗知之，以問王，輒以不才對。每屆秋闈，先期謂眾曰：「誰薦中吾子者，吾即劾之。」子無奈，回陝，欲應本省鄉試。時陝撫某，門下士也，亟致信，亦以是屬之。收卷時，中丞視其文可中，乃袖置己室，不發謄錄。蓋其子豪於飲，故不令仕，且懼其不免為和所陷也。
　　　　錢梅谿阻畢秋帆壽和珅
畢秋帆沅督兩湖時，值和珅年四十，自宰相以下，皆有幣帛賀之。秋帆賦詩十首，並檢書畫、銅瓷數物為壽。時錢梅谿泳在畢幕中，語之曰：「公將以此詩入冰山錄中耶？」秋帆乃大悟。
　　　　管韞山折和珅
武進管韞山侍御，名世銘，以戶部主事入直軍機處，受知於阿文成。時和珅任樞密，赫奕冠一時，管時持正論折之。和屢欲中以危法，賴文成保全之。管既傳補御史，文成慮其以言賈禍，乃面奏：「軍機章京唯管世銘一人諳練故事，下筆敏捷，世銘去，無繼之者，請以御史仍留軍機處行走。」故事，軍機傳補御史，即退出直廬，若留，則不得上疏奏事也。管未引見時，已草疏數千言，備論和奸狀。引見歸，急繕摺，將於明日上之，而仍留軍機處之命已下矣，管大失望。洎入直，謁文成，猶侘傺不平，文成慰之曰：「報稱有日，胡亟亟以言自顯乎！且和相得君專，一疏不足以仆之，則適以取禍，無補於國事也。留有用之身，圖異日之報，不亦可乎？」管乃稍稍自晦。及文成薨，管旋亦下世，距和之敗數月而已。
　　　　武虛谷杖和珅差役
武虛谷，名億，河南偃師人。任山東德平縣令，有政聲。乾隆甲午秋，壽張王倫倡亂，為舒文襄公撲滅。或傳倫實未死，潛匿他方。庚戌，山西人董二告倫匿山西某縣，和珅希封賞，授意於覺羅牧菴相國長麟，令偵緝。牧菴以虛妄對，和艴然，乃密簽役往山東緝訪。至德平，役恃和勢，作威福。武擒至署，取視捕役簽票，惟書二公差名，而同行者乃十五人。武責之，役抗橫無禮，武怒，以大杖責數十。役歸，告和，和怒曰：「縣令乃敢杖吾胥役！」授意山東巡撫，劾罷武職。武歸裝惟書數十簏而已。嘉慶己未，有洊武者，仁宗命復其職，而武已先卒矣。
　　　　謝香泉燒和珅車
湘鄉謝香泉任台諫時，以直聲著。時和珅用事，權燄甚張，恆思有以折之。先是，珅有寵奴，常乘珅車出，人避之，莫敢詰。一日，謝巡城，適遇諸途，怒，命卒曳下笞之。奴曰：「汝敢笞我！我乘我主車，汝敢笞我！」謝益怒，痛笞奴，遂燒其車，曰：「此車豈復堪宰相坐耶！」九衢中人聚觀，歡呼曰：「此真好御史矣。」和恨之，假他事削其藉以歸。
謝文章名一時，喜山水，乃遍游江浙，所至人士爭奉笻履迎，飲酒賦詩，名益高，人皆傳稱之曰「燒車謝御史」。和伏誅，復官部郎以卒。道光癸巳，河南裕州知州謝興堯以卓異薦入都，興堯，御史之子，由翰林改官者也。引見時，唱陳名貫畢，宣宗問曰：「汝湖南人，作京語，何也？」堯對言：「臣父謝振定，歷官翰林、御史，臣生長京師。」宣宗悟曰：「爾乃燒和珅車謝御史之子耶？」因褒勉之。明日，宣宗語閣臣：「朕少時聞謝御史燒車事，心壯之，昨見其子來，甚喜。」未幾，命擢興堯敘州府知府。
　　　　和孝固倫公主折豐紳殷德
高宗幼主和孝固倫公主下嫁和珅子豐紳殷德，豐挾父勢，頗驕縱，公主從容語之曰：「若翁受皇父厚寵，不圖報稱，惟以納賄聞，象有齒以亡其身，期正不遠，若顧挾之以驕縱，何耶？」豐聞之，色沮者良久。後和籍沒，豐繼殂，公主持家政者十餘年，內外嚴肅，賴以小康。道光癸未秋，薨，宣宗曾親臨奠醊焉。
　　　　李世傑卻福文襄檄
黔西李恭勤公世傑督兩江，值福文襄王征臺灣，檄調督撫府庫餉銀，李力持不與，曰：「此朝廷府庫，不見部文徵撥，誓不敢發。」福無如何。
　　　　嚴士鋐擒治總督傔從
丹徒嚴廉訪士鋐令四川華陽時，甫蒞任，西藏廓爾喀兵事起。福文襄為大將軍，征之，軍符絡繹於道，自成都至打箭鑪，皆設軍需局。嚴言於布政使英善曰：「大兵大役，聖人所以綏遠人，靖邊陲，內地民人尤宜愛護。兵部勘合頒行在案，凡有為百姓撙節者，所以仰體皇仁，有藉端需索徵求無厭者，必痛懲之。」會總督和琳傔從入局，苛索夫馬酒食，勢張甚，廉訪立擒治，申請遞解回籍，眾為之肅。
潼川商納貲為道，而負鹽課。鹽道林儁為之調停，其人抗不服。大府以委廉訪，申其罪，請褫革，加桎梏焉。別籤商人如原議。
　　　　學政以門聯示意
陸耳山督學福建，榜其門曰：「爾無文字休言命，我有兒孫要讀書。」彭芝楣督學江南，榜其門曰：「一卷不閱，兩目即枯。」竇東皋督學浙江，榜其門曰：「文章千古留其是，夙夜一心惟不欺。」朱石君督學浙江，榜其門曰：「鐵面無情，凡涉科場，戚誼年家須諒我；鏡心普照，但憑文字，平奇濃淡不冤渠。」吳稷堂督學浙江，大門榜曰：「畏簡書尤畏人言，常以懷刑盟夙夜；正文風先正士習，每將知恥勗膠庠。」
　　　　洪亮吉斥董誥
富陽董蔗林相國誥，長子淇以廕官戶部郎，中年夭折，相國悲咤。一日，偶謂門下士曰：「予自問生平無罪，西河之痛，天何罰之酷耶？」眾或引孔子伯魚、釋迦摩侯羅為況者，相國愈不釋。時洪稚存編修在座，最戇，率爾對曰：「師何無罪？師秉國鈞，上之宜法臯、夔、伊、傅，次之亦當效房、杜、范、韓，乃庸庸祇祇，徒效孔光、石慶之所為，不能造福，即有餘殃，慎無以無罪自蒙也。」相國惘然久之。後分發掣籤一案，議窮治應訊者數十員。相國方掌吏部，力言於朝，謂若等微員下士，來自田間，不識忌諱，或以笠屐所經，熟其風土，或有葭莩所托，資其饔飱，與指名鬻缺者大異，請恕其既往，禁其將來。此案乃治吏而不及官，得全者甚眾。
　　　　黃秋平與孔府講禮
阮文達公元，與衍聖公有姻婭，衍聖公囑代延塾師，即薦黃秋平往。開館講書，從學者皆坐而聽講。秋平曰：「爾孔府，天下古今乃第一講禮人家，其學規竟如此耶？依禮，我則留；不依禮，我自去耳。」
　　　　王儕嶠揭錢俊
王儕嶠，名蘇，居諫垣，有直聲。出守洛陽，不趨勢要，上司畏其鋒稜。錢楷時為方伯，其族弟俊以資授道員，恃兄勢，頗豪縱。王察其辦物料有虧缺，乃直揭藩司，稟中有「深知錢道為上臺族人，然夙信大人之清正，必不以葭莩故致誤國事也」。錢大驚，准其揭治俊如法。後告人曰：「是日讀稟時，余手自顫搖，不知作何批示方好也。」
　　　　龔鑑杖僧
錢塘龔明水大令鑑，知甘泉。僧明慧者，曾與內廷法會，干謁遍大江南北。一日，以書幣關白於龔，龔杖其使而遣之。總督歎曰：「強項令乃如是耶！」事聞，上召明慧至，錮之於京師。
　　　　馬伯樂繫總督家人
馬星房，名伯樂，以嘉慶辛未庶常改浙江歸安知縣，政聲卓著，巡撫帥承瀛極重之。值總督慶保過境，家人婪索無已，不容請謁，馬命丁役攜鐵索從之登舟，阻者力繫。慶聞之，延納謝過。馬知其必不容也，遽攜印見帥，乞病。帥迎而笑曰：「若懼制府不容乎？吾不能為百姓留好官，何以對百姓？若自勉為好官可耳。」馬回縣，未逾月，慶改伊犁將軍矣，蓋帥有密疏劾之也。已而帥以病告，德清徐蔡氏獄起，馬以原檢官遣戍。值叛回張格爾之役，將軍長齡、參贊楊遇春皆夙重其名，要治軍書，與謀機密。奏捷論功，專摺開復。及引見，竟以五品頂戴休致。
　　　　陸泌邏伺逆書
陸侍御泌，錢塘人，頗骨鯁。嘉慶癸酉林清之變，太監楊進忠為某貝勒袒庇，已漏網，陸不平，曰：「閹寺本無威權，赫赫天潢，反與交結，如不舉發，奚用御史為！」乃遣吏邏伺，卒得其逆書，劾之。仁宗歎賞，立擢之為四品京堂。其黨銜之次骨，然卒未能中傷也。
　　　　桂芳責某相
覺羅桂芳，字香東。官戶部侍郎時，值某為相，政苟且，桂面責之曰：「不意宗臣中乃有如公者，直污衊腰帶矣！」蓋宗室得腰繫黃帶，覺羅得腰繫紅帶，俗有黃帶子、紅帶子之稱也。某恨之次骨，亦無如何。嘉慶癸酉林清之變，桂擬奏稿數條示董相國誥，董曰：「公言雖是，恐不合上意。」桂正色曰：「此何等時，尚以迎合為言耶！」董謝之。奏上，上皆嘉納。甲戌春，命往粵西審辦成林案，病於武昌寓所，未數日，暴卒。
　　　　鄒曉屏爭銓選事
無錫鄒曉屏冢宰，立朝不苟，嘗與胡圖理爭銓選事，直言侃侃，莫能奪，卒以見謫。一日，禮親王遇之於九松山古寺中，鄒歷言胡變法，曰：「吾年已及衰，尚戀戀此位何為！當以去就爭之，不可使朝廷之法自我壞也。」仁宗亦重其品，誕日，賜內府梨園部曲以榮之。
　　　　祁文恪駁報銷案
山西祁文恪公性方嚴，管工部時，於各省報銷之稍與例案出入者，必駁斥，雖左右堂為之言，不稍遷就。
　　　　楊遇春家法嚴正
楊遇春有子曰國楨，少倜儻，豪飲不羈。其自刑部郎出守潁州也，遇春方提督固原，兄國佐亦以守備引見，並予假省親。國楨至，轅者以遇春命止之，不許入。國佐入，為跪請，久乃召而庭數之，國楨免冠謝。遇春曰：「吾起家武舉，上拔擢至此，恩遇無比，常恐老不知所報，始我期汝云何，而忘之也？」命予杖。文武官吏為叩頭乞免，不許，已皆大駭服。道光初，國楨擢雲南鹽法道，未上，遷按察使，陛辭，宣宗諭曰：「好為之。有如不稱，當語而父知之耳。」蓋當是時，上亦知遇春之家法也。
　　　　王東槐笞王府車夫
道光時，王東槐任巡城御史，遇王府木器車橫行中路，途為之塞，特拘車夫笞之。
　　　　高叟斥牛鑑
甘肅牛制府鑑，少時家綦貧，徒步走千餘里，至西安，肄業關中書院，無以給饔飱資，常寄食於院中之廚役高叟家。高偉其氣宇，知必大用，不責償也。及牛通籍，報以千金。道光中，督兩江，高猶健在，年逾七十矣，家亦小康，因往訪牛，牛留之署中。己亥，鴉片戰事起，牛附和奕山、伊里布等，力主和議，陷陳忠愍公化成、裕靖節公謙於死。高大憤，馳書告其子，舉家中產業，凡以牛贈金營運所殖者，悉斥賣之，匯其銀至江南，計逾二千金，乃持以謁牛曰：「牛先生，昔吾所以解衣推食者，以子英偉，將來為名臣耳，豈望報乎？今子乃誤國至此，吾義不受子之惠，請以昔者所贈及歷年所得子金悉還之子。吾仍為廚役，不慮餓死也。」牛亟起謝，高竟拂衣去，貸於鄉人而歸。
　　　　何允彪拒青衣麗姝
蕭山何允彪中丞煊，道光中葉任雲南巡撫。為諸生時，嘗假館杭州山村小庵中，四顧荒寂，眾數相驚以走，何居之坦然。忽夜聞叩門聲，則一青衣麗姝，冉然入，咄之，對曰：「夫久出，今忽得書，不識字，請先生為我誦之。」何擲不閱，曰：「村中豈無識字人，何必乘夜求我！爾可來，則可去，毋稍延。」婦慚而出。
　　　　黃輔辰持正不阿
貴筑黃觀察輔辰官吏部考功郎時，遇事侃侃，持正不阿，屢忤尚書恩桂，又與張侍郎爭易州牧貪墨事，抗議再三．同官或目之曰「硬黃」，鐫二字於石以贈之．黃少奇困，嘗屑和麥麩為粥，又不給，則就鄰生擷園中挑實生啖之，意充然，不廢學．
　　　　王茂蔭不阿肅順
歙縣王子懷，名茂蔭。咸豐初，為御史，抗疏直言，於國家大計多所建白。未幾，洊升戶部侍郎，遇事力持正論，朝貴為之斂迹。時肅順柄國，頗忌憚之，遣客通殷勤。王意頗動，訂於某日偕謁。客待於外堂，車駕矣，衣冠而出，過廳事東偏，有巨鏡，忽對鏡立，瞻顧一周，拈鬚自語曰：「焉有堂堂王子懷，而為權臣屈節者乎！」遽謝客。客還報，肅恚甚，將謀所以中傷之，乃引疾歸。比穆宗立，優詔起用，有「直言敢諫、志慮忠純」之獎，遂復出。時京師粥廠以辦理不善，澤不下逮，奏請擴張整頓，風清弊絕，飢民多感頌焉。晚年，奉命查案山西，所挈隨員有得賄者，為所欺，覆奏失實，清望稍減。其所居在京師宣武門城南，即歙館。歙人言及王，恆指鏡以相告語也。
　　　　王茂蔭折瑞常
咸豐戊午京察，時大學士瑞常筦兵部，涇縣王茂蔭為左侍郎。及過堂，瑞舉一等諸員姓名，語尚侍，王起，正色曰：「某某特善奔走，非真能辦事者。若某某，皆勤於職事，為守兼優，應以一等與之。」瑞怫然曰：「如君言，乃非我所知，請君為我定之。」即以筆授王。王曰：「誠然。中堂事多，不常至署，茂蔭終歲在部，察諸司勤惰較詳，敬當為中堂定之。」徑取筆標識，促其畫諾，付胥繕摺具奏。瑞大不平，然竟無如何也。
　　　　石贊清之對英人
石襄臣少寇贊清，貴州人。先是，知天津府數年，勤以敷政，嚴以持躬，吏懾其威，民懷其惠。咸豐戊午，英人犯天津，直督某走。太守以巨甕二貯水，寘堂階，曰：「英人入脅，則吾與妻死此。」未幾，相國桂良與議和，英人去。庚申，英法聯軍入天津，督部以次，皆橫被侮辱。英將卒分駐官廨，贊清堅持不為動，英人揮令去，曰：「斷吾頭，可，衙署不讓也。」英人詫而韙之。一日，英軍以五百人持兵入署，扶贊清坐肩輿，導入英館，曰：「非敢相難，聞有兵欲燒吾船，姑假君為鎮耳。」贊清憤不食。僅數日，民情洶洶，重失贊清，將與英人併命。英人懼，命之去，贊清不可，曰：「吾如何來，當如何歸耳。」英人復命五百人前導，具肩輿送之，則豎其將指稱之曰：「真好官也。」英人踞天津數月，贊清迄未離府署。事聞，不次遷擢，官至刑部左侍郎。
　　　　長姑論時局
京師鑲紅旗驍騎校額明德有女曰長姑，幼穎慧。嘗從叔氏讀，通書史大義。額老而無子，家赤貧，恃其針黹以為養，暇則教鄰童以識字，藉博微資，佐菽水。咸豐己未，內廷選秀女，名在籍中，聞報，抱父母慟哭，念父母老無依，欲奉以遁者數。既不克脫，屆期，隨眾往，候駕坤寧宮門外。眾女俟駕久，疲不能耐，相向泣。監者叱之曰：「駕且至，敢若此，不畏笞耶？」長姑厲聲曰：「果當選，即終身幽閉，不復見其親，生離死別，爭此晷刻，安得不泣！且粵寇今陷金陵，天子不求將帥之臣，汲汲謀戰守，乃猶強攫人女，以縱己一日之欲，行見寇氛迫宮闕，九廟不血食也。吾死且不畏，況鞭乎！」監者亟掩其口，而御輦至矣。因縛其手，牽詣駕前，抑之跪。文宗先已微聞其言，至是，笑問其故。長姑仍奏如前。上默然久之，揮使出，曰：「汝不願應選，可自去。」當上之初出也，人人自危，以為天威不可測。及聞長姑慷慨數言，而上不怒，無不頌上之寬仁，服長姑之膽識。長姑以是蜚聲於時，湘潭王闓運為作《今烈女傳》以寵之。後某侍郎子慕其名，禮聘焉。既嫁，不得於小姑，年未三十，鬱鬱卒。
　　　　胡文忠不庇族戚
胡文忠公林翼律己甚嚴，於宗族戚黨，不稍假借。在黃州時，族人某來謁，飲食之者數月。一日，辭赴前敵。問其故，以營官某奉調，銀錢所薦與偕行。文忠勃然，面諭營官曰：「吾有族戚，力豈不能庇之！爾輩藉以結納，風氣一開，伊於胡底！姑記過一次以儆。」因自給族人歸資，並通飭各臺局營員，用人一事，胥秉至公，不得徇上司同僚情面，濫為汲引，若經訪聞，立即參處。
　　　　劉章侯不阿官文
胡文忠任鄂撫，澄敘官方，於州縣等官尤為慎重，鄂督官文恭公文亦未能主之。一日，文恭予所親署鶴峯知州，文忠以山州僻壤，未甚措意。而荊州守劉章侯者，審署州人材，不足勝任，於過謁時，留遲其期，密揭於官、胡，請易員以代。適官、胡望日祠祀相見，文恭謂曰：「昨一大怪事，君知之乎？督撫委缺，本府不許履任，有是理乎？」文忠答曰：「此吾輩過也。知府持正，吾輩當謝之耳。」文恭復曰：「雖然，當留吾面目。」文忠頷之，令署州視事三月，引退。及文忠薨，劉竟坐事降荊州同知，劉亦安焉。及李文忠公鴻章督楚，劉猶在荊。李為劉年家子，欲力為之地。劉辭曰：「公意極厚。卑職年七十餘矣，精力萬不足任事，閒曹薄俸，稍可自給，他不敢求。」文忠太息而止。
　　　　文祥阻金安清內用
同治壬戌春，兩淮鹽運使秀水金安清謀內用，乃輦金入都，結納奕劻。時劻年踰冠，為之運動權要，將以京卿內用矣。一日，文宗語樞臣曰：「金安清究可內用否？」諸臣皆力為揄揚。繼詢文祥，祥曰：「小有才，心術不端耳。」文宗曰：「心術不端，如何可！」遂罷。未幾，漕督吳棠上封事，劾其營私舞弊四十餘款，奉旨革職查抄，且永不敘用，交地方官嚴加管束。
　　　　袁州學官直言
侯官沈文肅公葆楨撫江西，有年老袁州府教授某廣文來謁，沈問曰：「袁州某守作官如何？」廣文答曰：「某太尊為官尚好，惟其弟實不堪耳。」沈因詳詢之。廣文乃將其弟招搖納賄諸端，言之無隱。沈密派員查訪，果然，遂撤某守任，而懲其弟如律。廣文聞之，愕然曰：「吾實謂伊為官甚好，特其弟不堪耳。豈並此亦不能言耶？」
　　　　沈文肅誅胥吏
沈文肅公被旨為本省欽差大臣，省吏皆畏且忌。藩署胥吏某，平日挾指上官，以刻蠹起家，與沈有連，而沈素惡之。一日，以餉故，忤沈，沈立逮之至，數其罪，以軍法從事。布政為之哀請，不聽。方坐堂皇，而封翁手書至，沈置書案隅，曰：「了公事後，治私事耳。」卒誅之。事訖，發封，封翁書果為胥緩頰也。
　　　　沈文肅不私同鄉摯友
沈文肅公性剛直，朝貴無敢有請託，有之，亦置之不答。某與沈同鄉摯友，以知府需次山西，乞函於沈，致桂撫為先容。沈笑不應，徐檢尺牘三四函示之，則桂撫關說未報者也。因曉之曰：「彼若受而應之，吾何從施面目？君第去，若無所事，吾當按月資給君。」遂以四百金贈其行。李元度與文肅夙稱骨肉交，薦一族子至，留署數月，文肅忽召詢之：「若家幾人？歲需幾何足資生？」對以百金足矣。文肅立出千金助之歸，不予差遣。及薨於兩江督署，方疾亟，忽手書一紙，下所司，以江西督銷局海州分司二人，應行改調，方擬稿而薨矣。時洪都轉汝奎總後事，以文肅遺令不敢違，即日檄行如例。西局分司，皆鹺政要地，任者不稱，文肅擇材易之，時無不誦其明者。而當臨危時，神明不亂，尤為人所難能也。
　　　　李雨蒼毆曾文正子
漢軍李雨蒼，少慷慨，好奇節。以諸生走數千里，至湖南，謁曾文正。值文正他出，雨蒼見其公子。公子以李衣敝而風塵滿面，有慢色。雨蒼直前毆之曰：「而父以禮士聞天下，若慢士如此！」公子謝之，始已。文正歸，奇之，留幕下，授以一軍，薦至參贊大臣，以回疆失事罷任。
　　　　張兆棟折丁日昌
秀水沈瑋寶，以知府需次江蘇，資望未深，丁日昌遽使權蘇州府事。旋受代，復使督濬昭文縣白茆河工程。故事，屬吏謁督撫司道，月有定日，日有定時，惟有要事待裁決者，得隨時投謁，不格以成例。一日亭午，沈自工次詣撫院，有所陳說，語不遜，丁呵之，不受，反唇相抵。丁大怒，拍案碎茗椀，沈亦拂袖欲起。丁不許，使受申飭，沈遽免冠置几上，謂當聽彈劾，逕出。丁飭巡捕留沈於外，立傳令，召中軍、參將，列隊階下，聲言將斬沈以徇。府縣聞報，齊集轅下，婉言譬喻，冀沈入謝罪。沈曰：「遭世承平，不必有斷頭將軍，何妨有斷頭太守。欲殺，則竟殺矣，何謝為！」府縣入謁，代緩頰，丁益咆哮不可止，有不殺沈勢不休之說，命材官立傳司道。時勒少仲廉訪方宴客，立命駕。及至撫署前，甲仗森嚴，旌旗焜燿，若將決巨寇者。廉訪惶遽入，讓沈，沈出硬語，怨府縣不善調停，府縣白憲怒未息狀。方搶攘間，糧儲道亦至，丁又傳催司道及中軍、參將甚急。勒待藩司張兆棟來，同入見，而張久不至，命長洲令蒯德模速駕。張屏不見，傳語蒯令，宜自回署理民事。蒯回報勒，勒不得已，偕糧道率府縣先謁見，從容乞免。丁以張遲不至，為輕己，益怒，知中軍亦違抗，明謂勒勿預此事。時已近酉，丁揖勒等令出，諭麾下武弁，踰三刻，藩司與中軍不至，惟令是聽，毋久待。勒躑躅廊廡間，又遷廷踰時，張始緩緩來。眾官惶惶，視張意旨。張命召沈入司道官廳，問觸犯狀，沈一一縷陳，眾始知其故。蓋惶遽中惟知撫軍將殺沈，雖廉訪亦未暇問究竟，司道府縣兩次求免，亦但聞丁述沈瑋寶藐抗罪應死，下固未敢叩其源，上亦未及示其詳也。先是，沈報工竣，由水利局司道委員驗工，稟復工堅料實，請開壩便舟楫，丁批准，沈即遵批開壩，而丁忽專札飭令毋許開壩。壩已開，不可復堵，面陳之下，丁謂沈不遵後命，沈謂後命至已在奉批開壩之後。丁謂工必草率，故倉皇開壩，以掩其迹。沈謂工經委員驗報，壩係奉文准開，果有所疑，何不委員復驗，而遽批准開之牘。丁怒其藐視上官，沈請參處，丁曰：「罪不止此。」沈請奏明戍邊，丁曰：「戍邊何足蔽辜！我誓殺汝。」沈乾笑，謂：「今日不殺我，不成丈夫。」事遂決裂。張既詳詢始末，復問：「前批以何日奉到？壩以何日開？第二次公文以何日到？」一一具答之，並謂有卷可稽。張曰：「奈何忘上下之分？輕上官，是輕朝廷也。假令汝之子弟據理悻悻與汝爭，汝豈能堪？長官於屬吏，猶尊屬，汝亦曾權首郡篆，奈何冒昧至此？憲怒方盛，不可謝，姑反爾舍，靜思己過，明日早謁我，同謝撫軍。」沈猶欲有言，遽令退，並命速乘輿去。勒大驚，謂何可遽令歸？張笑曰：「斬犯我自縱之，有我在，何患焉？」遂入見。丁曰：「相需甚殷，來何晏也？」張問：「今日果將殺沈某乎？」曰：「是何言？我志已決！」問：「沈某之罪，即以不遵二次公文擅開壩乎？」曰：「唯唯，否否，猶有藐抗不遜之罪。」張曰：「沈某已詳詢明確，令歸，候公處分。公若必欲誅之，以示威羣僚，公之軍令也，誰敢違！公可遣一緹騎，逮而誅之，亦殊易易。事後，公如不奏聞，幸甚；倘入告，某亦當另摺具陳。某不敢以一屬吏抗公令，更不敢以非常事不自奏聞。日旰公勤，請速斷。」丁默然良久曰：「終必有以處之。」張遂出，轅下亦解嚴，沈竟無事。
　　　　閻文介杖某弁
官文恭公文督鄂時，閻文介公敬銘署鄂藩。有某弁為文恭孌童，文恭令帶衞隊，保副將矣。弁恃寵，勢張甚。一日，率親兵數人入民家，欲姦其處女，女不從，殺之而逸。其父母詣府縣訟冤，府縣莫敢問。文介大怒，亟謁文恭。弁固知文介知之而必不己赦也，先入求救，文恭匿之。有頃，文介果上謁，文恭辭以疾。文介謂有要事必待面陳，如不可以風，即就見於臥室。閽者出，仍固拒之。文介曰：「中堂病必有痊時，俟痊，必當傳見，吾即居此以待可耳。」命從者自輿中出襥被，曰：「吾即以司道官廳為藩司行署矣。」臥起官廳者三日夜，文恭授意司道，勸歸署，必不可。文恭窘甚。以新繁嚴渭春中丞樹森、盩厔李太守宗壽與文介同鄉，急延之至，凂為調人。嚴、李多方譬喻，文介出誓言，謂不斬弁，不還署。文恭乃自出見，即長跽。文介岸然仰視，不為動。嚴正色曰：「丹初亦太甚矣。中堂不惜屈體至此，獨不能稍開一面網乎？」文介不得已，趨扶文恭起，與要約，立斥弁職，令健兒押歸原籍，立啟行。文恭諾，乃呼弁出，令頓首文介前，謝再生恩。文介忽變色，叱健兒執詣階下，褫其衣，重杖四十，杖畢，立發遣。事訖，始詣文恭謝。文恭由是益敬憚之，密疏保奏，乃撫山東。
　　　　周漢有鐵老之稱
溈寧周漢性戇直，有「鐵老」之稱。初以知府需次於陝，左文襄公宗棠督陝時，見之曰：「人英也！」屢齗齗於長官，故為巡撫譚鍾麟所憎惡。後文襄督師出關，因辟之至幕，賓禮甚至。新疆平，奏擢道員。久之，以爭殺降回事，失左恉，告歸。道出酒泉，謁唐韓愈廟，題聯於楹曰：「百世之師，匹夫有志公可法；三書猶在，宰相無名鬼不靈。」蓋其平日不滿於文襄者，至是猶有弦外餘音也。
　　　　孫衣言怒某令之諂
英翰嘗撫皖，一日，為太夫人祝七十壽。天長令餽一蘇繡緞幛，以其美麗，懸之中堂，而移藩、臬兩司所贈者於旁。臬司孫衣言見而大怒，曰：「監司不及縣令耶？」知賓者留其與宴觀劇，均不可，英大惑。太夫人知其事，翼日，命英設盛筵，為之道歉。孫卻之。英固請，乃以見於直隸會館相要。英如言，屆期，張宴演劇。英以孫負重望，頗嚴憚之，特肅衣冠，迎於門。見孫將下輿，即長跪而言曰：「一時糊塗，乞恕罪。」孫亟下輿，扶之起而謝曰：「非敢傲中丞，特怒某令太諂耳。」
　　　　光緒朝之清流黨
光緒乙亥至己卯間，髮、捻蕩平，左文襄公宗棠戡定新疆，瘡痍漸復，民氣昭蘇，中興之業，號為極盛。沈文定公桂芬當國，務為安靜。文定性矜慎而稍刻深，箝束士類，無一毫奮發踔厲之氣，而才士之銳氣陰消沮矣。
己卯，俄約事起，崇厚以葸苶喪權辱國，言路交章論劾，而清流黨以起。清流風力，以張文襄公之洞為最著，而鄧承脩、張佩綸、盛昱、陳寶琛等皆知名健者，以文章節氣著稱。時文定以軍機大臣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當言路之衝，特以矜慎故，孝欽后終倚重之，迨以老病卒，未嘗去位。而清流黨之名大震，士氣益發抒矣。
清流之盛也，李文正公鴻藻實主之。文正與文定同事孝欽，權不逮文定，而尚氣，不甘為文定下，文定稍抑之，故不能平。清流以論劾大臣見風采，中外皆憚之。甲申三月，樞垣全體皆罷，勢張甚。法越之役，名士皆主戰，戰不利，佩綸且敗，名士氣懾。會文襄以山西學政出，寶琛以會辦南洋防務出，佩綸罣誤於福建海防，承脩入總理衙門，而清流黨至是遂星散。以是而計，十年之間，前五年為文定守太平尚靜謐之時，後五年為士大夫矜才氣好言論之時。文定沒，樞臣未嘗膺艱鉅，一無所可否，潘祖蔭、翁同龢以金石文學唱導後進，宏獎風流而已。至恭王及文正、寶文靖公鋆、景廉、翁同龢等同時罷，醇王至軍機處議事，而朝局為之一變。
先是，恭王長樞府，雅善文定所施為，猶有持重之風。孝欽欲有所興作，輒諫沮之，惜財力，喜寧靜，抑夸張也。迨醇王入樞垣，國庫漸殷實，意稍恢張，銳意興海軍以致天下之財，而苑囿宮殿土木大作矣。醇王不常視事，皆倚任濟寧孫文恪公毓汶。文恪父為醇師，故雅相親重，權傾中外，以寵賂為時所訾，亦莫敢誰何。顧醇王主恢張，而是時掌戶部者為閻文介公敬銘，又繼之以翁同龢，皆主節嗇，疆臣有言軍備者，輒沮抑之，甲午之役，戰具皆窳敗不任用，職此之由。
己丑，德宗親政，略無更張。中日事起，言官八十餘人聯銜劾樞臣，請起恭王主持軍國重事，氣勢甚盛，兩宮為之動容。故是歲樞臣先後罷，更易殆盡，與甲申相似，而朝局又為之一變，此甲午冬十月、十一月事也。
初，上命設督辦政務處，以恭王、李鴻藻、翁同龢、榮祿、長麟為督辦政務處王大臣。蓋上意不信任軍機，不欲以國之大政屬之，又不可輕拂慈意而易軍機也，故有是命。未幾，又命慶王入。每日，上召見軍機後，復召見督辦政務大臣。未幾，文正與翁入軍機。又未幾，恭王入軍機。未及一月，督辦政務處撤，而國之大政仍屬之軍機，於是而有戊戌之事。
乙未、戊戌間，無大舉動，恭王與文正及翁支拄其間。戊戌三月恭薨，四月翁同龢罷，五月王文韶入直，八月崇祿入直，是為戊戌政變。
戊戌以後，剛毅頗用事，又援啟秀、趙舒翹以自助，顧頑陋以為學，很愎以為治，無所樹威信，則橫決以求逞，於是而有庚子之禍。蓋戊戌之事伏於甲午，庚子之禍生於戊戌，導源甚遠，伏流甚細，而禍發最烈，國之凌夷，關繫至鉅，且至是而清流黨亦盡矣。
　　　　彭剛直殺李文忠猶子
衡陽彭剛直公玉麟，貌癯，如閒雲野鶴，出語聲細微，至不可辨。然每盛怒，則見之者皆不寒而慄。每年巡哨，必戮數人，所至之處，將弁士卒咸有戒心。其兵額常缺，自揣不能朦混者，多夜遁。僉呼之為「活閻王」。
彭以欽差大臣巡閱長江水師至皖，時合肥李氏勢方盛，文忠猶子某素骩法，時出奪人財物妻女，官不敢問。一日，奪某鄉民妻去，鄉民詣剛直訴之。剛直留鄉民，而命吏以刺邀某至，出鄉民，謂某曰：「此人告若奪其妻，有之乎？」某自恃勢盛，直應曰：「然。」剛直大怒，命笞之無算。而府縣官皆至，悚息哀求，剛直不聽。俄撫藩俱以刺至，請見，剛直命延接，而陰囑吏曰：「趣斫之！」巡撫足甫登舟，而吏持頭來繳令矣。剛直乃移書文忠曰：「令姪壞公家聲，想亦公所恨也，吾已為公處置訖矣。」文忠復書謝之。
　　　　彭剛直斬管帶
彭剛直衣服樸質，類村叟，偶出行，一奚奴隨之，亦村童也。一日，過浙江石門灣，石門灣故大鎮，亦往來孔道，有水師管帶駐焉。時將黃昏，命奚奴候鎮外，自憩於茶寮。寮中每夜有說文書者，鎮人羣集聽之。正中一座為管帶席，他人不敢僭，彭即據其座。寮主勸其移他次，彭婉謝之曰：「俟某大人至，吾當謹避之耳，此時無妨也。」寮主不得已，諄囑之，彭曰：「諾。」俄而二弁舁大燈，導管帶至，坐客莫不避席。寮主即趣彭，彭不聽。管帶大怒曰：「何物村人，大膽據吾座！」二弁亦大聲嘷叱。彭徐徙他座，蜷伏無言，管帶猶餘怒未息，坐客莫不悚息。俄而彭潛去，立召管帶。管帶至，則見高坐堂皇者，乃適所斥坐上村人也，匍匐如死人。彭略叱曰：「一管帶，威福至此耶！」命斬之。
　　　　彭剛直殺釐卡司事
彭剛直巡閱長江，至某處釐卡，主之者監司也，司巡多不法，行旅寒心。一日，彭駕小舟至，命兵詣局，請騐行，司事不應。逾時又請，則哂曰：「汝心躁耶？奈我不樂騐何！」兵覆命，彭大怒，趨至，厲聲曰：「請騐，所以遵功令也。今有意羈我，豈空舡亦索賄耶？」司事亦怒曰：「便羈汝，敢控我？」彭曰：「吾不控汝，直殺汝耳。」頤少動，兵遽擁至河干，殺之。觀者失色，趨告監司。監司急出，見彭，大驚，長跪請罪。彭怒色訶責，良久乃去。自此沿途局卡司巡，淫威稍減，恆惴惴相戒，不敢如前之傲狠，水面為之肅然。
　　　　衞榮光懲旗丁
光緒丁丑六月間，杭州有調自荊州之旗人，以與邊福泰茶葉店口角，忽糾眾滋事，毆傷近二十人。於是市人洶洶，自鼓樓至鹽橋，皆罷布。仁和、錢塘兩縣令出為謝，乃始開市。時衞靜瀾中丞榮光方護撫院，曰：「狠戾如是，是不可長。」遂直奏其事，並諷杭人宦京者合辭揭參。於是朝廷震怒，命浙撫嚴辦，乃將為首肇事之人革馬甲，鞭若干下，以木籠囚之，自是旗人稍斂跡。
　　　　袁忠節斥某總管
桐廬袁忠節公昶微時，館京師某相國邸第，一日，某總管來謁，至密室，袁在焉。談未久，適有他要人求謁相國，相國趨出，留總管在室。總管偶執袁手，謔之曰：「十指何纖柔乃爾！」袁正色曰：「手雖好，惜不知要錢耳。」總管面紅耳赤者有頃，不待相國至，即起身去。
　　　　易笏山停送乾脩
龍陽易笏山方伯佩紳任蘇布政時，丰裁嚴峻，人皆側目。凡前任所贈乾脩之人，均持當道函來謁，欲仍舊貫，輒取硃筆書其後曰：「一國將軍一國令，一朝天子一朝臣，停停停！」書畢，擲還之。
　　　　劉仁折劉秉璋
劉秉璋督川日，有直隸副貢劉仁援例就教職，後復改就直州判，指省四川。初抵省，進謁，秉璋閱履歷訖，大言曰：「汝係已就教職而改就州判者耶？是不甘為冷官而思作外吏發財耶？且必指分川省也何故？殆以為易於發財耶？」某直陳曰：「職之由副貢而或改教職，或改州判，均朝廷功令所准，初非骩法。至州判即可發財，則總督之發財當不可勝計。若四川州判果易發財，則總督所得當若何？惟明公有以教之。」秉璋語塞，憤然拂袖入。會藩司上謁，秉璋餘怒未已，因言頃有直州判劉仁來見，言語挺撞，至為可惡。可即予以苦差，如稍貽誤，即當登之白簡。時適修建省垣，因委令監視工程。劉以直言犯督帥，方鎮日惴惴，忽奉檄委，大喜過望。孑然一身，無室家友朋之累，遂日坐城上督察。年餘，凡院司查工，劉咸拱立以侍。秉璋聞而大異之，謂宜酌予優差，以獎其勞。藩司承命，檄署鹽茶道庫大使。
　　　　額勒精額正直自矢
額勒精額，字裕如，四川駐防旗人，以進士官農曹，正直自矢，不媕阿。與屠梅君、毛實君、朱蓉生輩講求為己之學，清介絕俗。及出為廣東按察使，清名益著。光緒甲午，中日事急，德宗下詔罪己，采人望，遷河南布政使。其講學日記，原本儒先，力爭上游，蓋其樹立者有素也。
　　　　周應麟斥布政
光緒朝，鹿傳霖撫汴，屬吏宴之於江蘇會館，演劇焉。所演有《牧童樂》，花旦牡丹紅方出場，忽有候補知縣周應麟至，遽奪巡士手棍，躍登臺，踢花旦倒，而語布政曰：「此何時也？兩宮宵旰勤勞，何歌舞行樂，竟無心肝至此耶！」鹿聞之，大驚而逸。
　　　　歐陽友仙以身殉道
新化歐陽友仙，名佺，性迂謹，以知縣需次江蘇。光緒丁酉，以解餉入都。既畢事，仍遵陸而歸，所挈薪資旅費猶六百金，道曲阜，時在德佔膠州之前數月也。以將謁孔林，寄其金於曲阜令。令欲留之飲，友仙曰：「吾往謁孔林，就道在即，不能飽德，且姑醉心耳。」談次太息，極言孔教之衰微，世道人心之不可問，遂匆匆策騎去，信宿不返。令遣人詗之，則孔林某屋之正樑，赫然有友仙之尸在焉，蓋就縊於此，而以身殉道矣。
　　　　夏滌庵守正不阿
光緒朝，富陽夏滌庵主政震武，嘗主京師大學堂講席，守正不阿，篤守程朱學說。有以成見二字讓之者，滌庵輒曰：「有定見而後可以無成見。」
　　　　李炳甫據理直言
鄞縣李炳甫大令景祥，以光緒乙未進士，為令於奉天，知廣寧。一日，教士以訟事關說，李曰：「兩造皆吾國人，何與君事？且曲在教民，吾不能宥也。」教士默然。李命役杖之二百。教士乞末減，李不可，決如數。杖竟，判枷六月，教士又為之哀請，李曰：「姑念其情有可原，當減為一月。」教士退，訴之將軍，斥李之強項。將軍旋召李入見，語之曰：「朝廷方壞柔遠人，若何乃爾？」李對曰：「卑職惟據理直言耳。」將軍亦無以難之。
　　　　榮祿持正
光緒庚子，兩宮幸西安，粵人某獻石屏，絕新異，孝欽后將賞以知縣，謀諸榮祿。榮不可，曰：「以進石屏而賞知縣，更重於石屏者何以待之？」遂返其獻。拳亂盛時，莊王、端王數矯旨，榮電李鴻章，謂五月二十四日後矯旨不可信，令轉達各省。時召李入都，榮電江、鄂二督，謂李宜緩行，俟後命，蓋是時莊、端二王方欲害李也。
清稗類鈔
　貞烈類
　　　　張淑儀守禮全貞
婦人之不失節者曰貞，未嫁而不失節者亦曰貞，蓋言其有節操也，故貞可賅節而言之。康熙時，丹徒有鐵匠某，其妻張淑儀，能詩。袁健磐嘗訪友鎮江，寓其家，與之唱酬。其佳句云：「嫩妝撩鬢易，私泣拭痕難。」又云：「三月桃花憐妾命，六橋煙柳夢君家。」雖彼此潛通箋札，而終不及於亂。健磐以微辭挑之，則正色曰：「妾固老秀才某之女，幼嗜文史，父亡，為媒者所誑，誤嫁賤工，一字不識。彼方熾炭，我自吟詩，為此鬱鬱。得遇君子，聆音識曲，使幾句荒言，得傳播於士大夫之口足矣。至於人欲之感，發乎情，止乎禮義可也。」再三言，則涕泣立誓，以來生為訂。健磐心敬之而不強也。逾兩年，再過其地訪之，則鐵肆已閉，全家不知何往矣。後在粵，又遇一劉鐵匠，不能作字而能吟詩，每得句，倩人代寫。《月下聞歌》云：「朱闌幾曲人何處？銀河一泓秋更清。笑我寄懷仍寄迹，與人同聽不同情。」健磐曰：「同一鐵匠，使張女當初得嫁劉某，便稱佳偶矣。」
　　　　張氏女飾丐全貞
張某，青縣人，康熙時，流寓東光。有女及笄，明慧纖麗，東光馬德聘之為婦。張既得聘，慮無嫁資，其妻曰：「女豔若此，攜而逃，再受聘，且得重金。」張惑其言，全家逸去。女陰以為不可，泣諫父母，咸唾罵曰：「行將嫁汝貴家，衣錦饜粱肉，顧不安樂，乃欲從窶人子終身操作耶？」女知不可挽回，乃潛易藍縷衣，塗面如乞人婦，手足皸繭，星夜出，匍匐而行，詢馬氏居，詣之。馬故有母，問所從來，告之故。母泣曰：「苦吾新婦矣。」盥而視之，光可以鑑，乃命子鳴之官。令拘張至，詢得背盟狀，懲之，具鼓吹，送女至馬家，使合卺焉。
　　　　李雲孃拒汪公子以全貞
李雲孃，密雲人，父賣酒自給。年十八，嫁密雲參將汪某之僕王忠。康熙時，汪解任將歸，行李纍纍，懼盜掠，謀於忠。忠歸，與雲孃言。雲曰：「余請效武士裝，衞主以歸。」汪因以雲孃為衞，途屢遇盜，常以一身卻敵。汪得歸故鄉，德雲孃，留之於家。其子欲逼之，雲孃紿之曰：「妾有夫在，於公子不利。若善遣忠，而以禮納妾，幸也。」公子遂厚賜忠，遣赴遠役。擇日治筵，賓客滿堂，將行合卺禮。雲孃忽易戎裝，操白刃出，立堂上，以刃擬公子，數曰：「爾家建高牙大纛，顧不能為國家衞百姓，靖寇氛，至以囊橐累予。予一婦人，奮身為爾衞輜重，千里跋涉，主臣之義，為報者至矣。今乃欲行不義，污我清白身，其速受予刃！」奮起欲斫。公子長跪自投，客相率不敢動。雲孃因向門外大呼云：「汝曹速入！」即有貧民數百人踵門進，雲孃以刃指公子曰：「予為爾家衞財，為庸既多，然予不願受報，今宜出三之一，惠此貧民。違者血此刃！」因舉刃作勢。公子唯唯，即發篋，以財帛贈貧民。雲孃遂出門，門外立二長鬚客以待，相將乘馬去。忠自是亦不復反。後二十年，有人見之京師，忠設鏢局，雲孃為客保鏢，往來關西，積貲致富，所至羣盜咸畏懾不敢近。
　　　　吳氏女未婚守貞
吳氏女，程詒昆聘妻也。年十六，未嫁，聞詒昆訃，誓死。其母慰諷之，乃語其母曰：「兒雖未結褵，然程某，吾夫也，願往奠之。」母諾，女乃乘肩輿往。入門，問祖姑安在，青衣練裙，拜於寢室。拜後，易衰絰，遂留不返，使人語其母曰：「兒雖未結褵，然詒昆，吾夫也，願留養祖姑。」母從其志。女董率家政，蔬食縞衣，閨中肅然也。詒昆，岑山人，僑揚州。家饒於貲，父母俱歿，獨祖母存焉，事之甚孝。喜交落拓人，與曹震亭交最善。震亭有哭詒昆詩曰：「梧桐葉落暮啼鴉，秋草城南落照斜。流水板橋人斷處，春寒相倚看梅花。旅況頻頻問管寧，芝田曾許借仙翎。誰知碧樹聽鸝約，轉作青山《瘞鶴銘》。」
　　　　賀雙卿不願識書生面
賀雙卿，丹陽綃山女子也，世務農。生有夙慧，聞書聲，即喜笑。十餘歲，工女紅。其舅氏某為塾師，隣其室，聽之，悉暗記。以女紅易詩詞，誦習之。習小楷，點畫端妍，能於桂葉上寫《心經》。有隣女嫁書生者，笑其農家不能識書生面也。雍正壬子，雙卿年十八，山中人無有知其才者，第嘖嘖豔其容，以是秋嫁周姓農家子。其姑，乳媼也。夫長雙卿十餘歲，看時憲書，強記月大小字耳。
雙卿嘗遺史梧岡詞，以芍藥葉粉書《浣溪紗》云：「暖雨無情漏幾絲，牧童斜插嫩花枝，小田新麥上場時。汲水種瓜偏怒早，忍煙炊黍又嗔遲，日長酸透軟腰肢。」又以玉簪葉粉書《望江南》云：「春不見，尋遍野橋西。染夢淡紅欺粉蝶，鎖愁濃綠騙黃鸝，幽恨莫重題。人不見，相見是還非？拜月有香空惹袖，惜花無淚可沾衣，山遠夕陽低。」又為詞嘲段玉函，段怒，雙卿聞之，曰：「妾生長山家，自分此生無福見書生，幸於散記中識才子，每夜持香線望空稽首，若籠鳥之企翔鳳也。」於是向隅而歎曰：「田舍郎雖俗，乃能宛轉相憐，何忍厭之！此生不願識書生面矣。」乃為《濕羅衣》云：「世間難吐只幽情，淚珠嚥盡還生。手撚殘花，無言倚屏。鏡裏相看，自驚瘦亭亭。春容不是，秋容不是，可是雙卿？」段悔，填詞十數首索和，均不答。偶見雙卿於門，容色甚慘，殊異疇昔。段望空遙拜，時託人為倩工畫者寫其容。為留別詞，苦其索和，乃以小緘圓裹題封甚密，屬於無人處拆視之。段欣然袖之去。明日，史使婢問之，雙卿微笑，吟《白羅》詩曰：「多情竟有癡仙子，又累書生半晌猜。」後卒以姑惡，勞瘁而死，然怨而不怒，貞矣。
　　　　二奇女守一全貞
咸、同間，粵寇擾江南，李文忠公鴻章部下有英將戈登者，亦率兵從征。某女已被掠於寇矣，復為戈所得，欲妻之。女不從，戈詰其故，曰：「彼，國人。汝，外人也。我從國人則可，從外人則不可。」又一女初為寇所擄，官兵敗寇而拔得之，亦欲以為婦。女固不從，官兵亦詰之，曰：「惟已從彼，故不能從汝。彼不知法，不知理，故不能不從。汝既為官兵，宜知法知理，奈何亦強劫人乎？」
　　　　袁氏女未婚守貞
蘇州袁氏女許嫁吳氏子，未婚，而遇咸豐庚申粵寇之亂，兩家咸徙避。及亂定，女從父兄復還。父故業賈，理舊業，居積頗贏。而吳氏則人亡家破，僅存老孀婦，即女之姑也。女請於父，願適吳氏，事孀姑。父不可，且謀別嫁之，女斷髮自誓，因亦不強也。同治甲戌，有吳氏親串自秦中歸，言與吳氏子同被掠，展轉至江西，吳於某年月日死。女聞大慟，謂父曰：「今日當從兒志矣。如不許，願死之。」父不得已，乃以歸諸吳。
　　　　鳳兒不嫁里豪以全貞
粵西陽大令耀祖幕山右，府主周某憐其鰥，以侍婢鳳兒贈之。鳳貌秀，性婉嫕，陽深愛憐之。光緒庚辰，陽赴禮部試，挈鳳同行。至磁州，鳳憶其里閭姓氏，訪之，則其父尚在也。陽所齎固不豐，且以細弱為行李累，乃留資斧，使依其父以居。陽至都，南宮又報罷，大挑得一等，以知縣發廣東，匆匆航海行，鳳之音問遂疏。陽有故僕，亦桂人也，自晉南歸，道磁，諗鳳父所在，訪之，鳳始知陽已得官，且南行經年矣。鳳父故鄉愚，有里豪涎鳳姿，以重金餌之。父意奪，迫鳳歸豪。鳳曰：「女以避荒，流轉山右，幸得依周氏。周以贈陽君，備小星，今人未棄我而背之，不祥。」以死自誓。豪既喪其資，恚甚，乃訟諸州。州牧施某閱豪詞，即召鳳至，屏逐觀者，止留老吏役一二人，溫顏詢之。知鳳意極堅，慨然曰：「吾當成汝節也。」責鳳父還豪聘。豪不甘，笞而逐之。廉知鳳有舅，頗謹厚，召之至，而以鳳畀焉。走書山右，論周始末，得陽姓名與其科分，更致書南海、番禺兩令，囑覓其人。越五月而陽之使者至磁，鳳遂南歸。
　　　　姚小賓未婚婦守貞
如皋姚小賓孝廉彭年方悼亡，而捷於鄉，有為媒介同邑某氏女為繼室者。議成矣，未及文定而北行。光緒壬辰卒於京，某日成殮，其家中方為之納采。是夕，女夢一美丈夫三揖之，諄囑珍重，且曰：「今誤卿終身矣。勿過悲，當俟之再世耳。」言既而杳。未一旬，訃至，女感其誠，遂以守貞終其身。
　　　　瘋女守貞
廣西有放瘋之說，瘋，麻瘋也。婦女將發時，與人交則愈，否則送之城外痲瘋院，令自相配偶，歷三代始出院。有某氏女者，已許字矣，以傳染得此疾。父母欲循俗，將覓一男子使與交，女期期以為不可，謂女子所重者貞，失之而生，無寧守之而死。父母不得已，乃送之入院。居數年，偶出院散步，忽聞異香自遠來，尋香而往，至一小藥肆，香益烈，伏地嗅焉。肆主問之，告以故。肆主乃徧搜室中，則知其所聞之異香，自藥酒之瓶出焉，藏之久矣。至是，揭瓶蓋覘之，則中有已死之蛇，試示之，女狂喜，取啖之。肆主懼有毒，禁勿與，而已啖其半。越數日，女所患處結痂矣。肆主聞之，使人叩其里居姓氏，則聘妻也。因感其守貞，亦不再聘，仍使人傳語，令在院調養。月餘，痂盡脫，一麗人也，肆主乃迎之歸，合卺焉。
　　　　鄭紫綸為尼以全貞
鄭氏，浙西大族也。有某者，歷任科、道、學使。晚年納妾，得幼女，時已退居林下矣。愛之甚，使為男妝，而名之曰紫綸，親教之書字。紫綸慧絕，年十歲，解吟詠。十四五，文名動一時。顧紫綸意不自足也，言於父，願出洋遊學。父不可，紫綸爭之，至廢寢食。父無如何，以預備語言文字止之。又以日本較近，乃先延師習日本言文，匝一歲，學粗有成，而父沒矣。歲餘，諸兄弟遂析產別居，紫綸亦得奩資五千金，乃言於母，遂以自費赴東留學，入東京女子師範學校。紫綸時年十有九矣。科學雖非熟習，然成績出儕輩上。校長絕愛之，以逆旅煩囂，勸紫綸館其家中，紫綸從之。
先是，紫綸之僦居逆旅也，有甬東某生以官費至日本，入早稻田大學習法政，亦翩翩美少年也。紫綸時出入，某常見之，刺知其姓氏籍貫，知為同鄉，遂思以禮聘之。乃致書家中，詳陳一切，屬為圖之，紫綸初不知也。既遷居校長家，某聞之，亦更僦居其旁。校長有子一女二，女年與紫綸相若，子年稍長，皆與紫綸相契。既偵知紫綸未受聘也，則百計媚之。課餘輒就紫綸閒談，自世界人物、科學詩文之屬，旁徵博引，多所陳說，紫綸不能不一一酬答，則欣喜欲狂。久之，益相習，遂不能無諧謔。紫綸輒凜然無言，惟時告校長，欲遷出。校長不懌，其子又再三負荊於前，於是暫止。
春三月，櫻花方盛，校長之家人皆遊於上野公園，紫綸亦往。散步稍遠，顧女伴皆不見，而校長子自花下出，以婚期為言。紫綸不可，強聒之。紫綸轉身欲返，校長子把其袂。紫綸艴然怒，將斥之。忽有人自後來，視之，類熟識者而不知其名，校長子遂去，其人亦去。女歸，明日遂遷出。校長知以此故，恨曰：「支那人非好相識。」而其子心終不死也。
紫綸每課罷歸宿，常覺有人若尾之者，惟稍遠不可辨。初謂為偶然，繼乃益疑，知必校長子所為，留意防之而已。一夕，校長忽招飲，紫綸往，至其家，獨其子不在。校長曰：「恐渠唐突，已預遣之矣。」紫綸唯唯而已。夜，校長命以車送歸。紫綸登車，車行若風，然不循故道。紫綸患之，呼之止，不聽；欲下，不得。俄頃至一地，月光黯淡，芳草紛披，車止。車夫解外衣，則校長子也。紫綸大驚。校長子曰：「前日公園龐雜，僕不應唐突。今此地僻靜，無人來，以一言為定可乎？」紫綸不應。校長子曰：「僕此來，非敢刦盟，特以愛卿之心出於不自已，卿鑒之，僕年來於卿有開罪處否？」紫綸度勢不能止，即慷慨言曰：「皆無之。惟貴國佔我東省，吾國仇也，吾豈能與仇人為夫婦耶？」校長子聞之。亦厲聲曰：「卿不可，意決否？」紫綸疾呼曰：「決，決！」校長子笑曰：「卿雖決，恐難自主也。」遂直前擁抱。紫綸力拒之，且狂呼，無應者。力漸竭矣，忽有人疾趨而前，叱曰：「賊輩誰敢者！」趨前扼校長子喉。紫綸乘間得脫，視兩人相持，滾跌草中甚苦。紫綸徐定神，望百步外有電燈，急趨之，因得至大道以歸。明日，見報載校長子被人搤殺於荒野，其人蓋我國留學生某也，旋自首。紫綸知即昨日事，大嗟悼。是日課罷，得母書，知已許字某生，見姓名，即昨日殺人犯也，益悽愴無已。念昨日相救恩，雖為守節，亦自甘心。將往謁之獄中，聞讞已成，將論抵矣。乃請於獄官，緩二十分鐘行刑，忍淚一談，紫綸乃略知始末。校長子即尾紫綸，某又尾校長子，非一次矣。最後相遇，乃成一訣。某既受刑，紫綸亦昏絕於地，眾拯之以醒。自是廢學歸，為尼於西湖某寺。
　　　　馬戲女郎守貞
京師演馬戲者，有二馬，赤白各一。演戲者為女郎，既上馬，或立或坐，或仰臥，或倒懸，變幻不可測，又能於馳騁時易騎，赤白無定，觀者目迷。顧技精而色豔，某貝勒聞而涎之，召之至邸，演三日，賞無算，乘間謂女郎曰：「今日留汝居府中，可乎？」女郎曰：「諾。」及夕，引至密室，問曰：「汝嫁乎？」答曰：「未。母老，嫁則誰歟奉養者？」又問曰：「今夕與子同夢，汝願之乎？」答曰：「不可。賤質未足以伴玉體，且非賣身者。」貝勒勃然變色曰：「汝其為我臥於榻！」女郎曰：「臥則臥耳。」遂就榻仰臥。貝勒善騎射，有力，遽以兩手分其股，股堅如鐵，急呼從者。女郎曰：「室小，不足以容眾，選精壯十人來，能分余股者，惟命是聽。」遂如其言。少選，十人進，命兩行立，盡力分之，榻覆而股不少動。女郎笑曰：「休矣。吾輩賣技者，先練兩股，以女子身浪迹江湖，不畏強暴者，徒以有兩股耳。即施以強暴，豈遂無性命虞耶？」貝勒命從者退，謂女郎曰：「非欲相逼，實覩子之技也。子能貞孝，吾且敬子。」贈百金，令獨宿焉。
　　　　李貞女失壻不嫁
李貞女，江都人，世居李典鄉。父昌桐，母王氏，服賈治家，勤儉有法，生二子三女，貞女其長也。天性純篤，服膺親訓，內睦昆季，外接戚黨，熙熙誾誾，人無間言。締婚於徐，壻流蕩，絕言耗，微聞家人語，竊自傷歎，遂萌不奪之志。已而徐氏告子亡失，請罷婚約。時父已前沒，母欲令別適，貞女喟然曰：「婦德無二，吾終為李氏女矣。」竟不嫁。家故處約，貞女從母後，率先操作，數十年如一日。中歲，羣從析居，眾口沸羹，居間平亭，不競不偏，交讓益和，貞女力也。於是貞女侍母與大弟祚禧居，年幾五十矣。祚禧有二子，以其次光旭後貞女，教養顧復，逾其父母。祚禧亦篤事老姊不懈，鄉里兩賢之。宣統庚戌，母卒，垂老執喪，哀毀過禮。
　　　　紀阿男以節聞
上元紀映鍾，字伯紫，有妹名映淮，字阿男，富才藻，善詩，幼有「棲鴉流水點秋光」之句。後適莒州杜氏，以節聞。王文簡公士禎司理揚州時，作秦淮雜詩，其末章云：「棲鴉流水空蕭瑟，不見題詩紀阿男。」伯紫見之，殊不悅，曰：「公詩，即史也。今以青閨嫠婦與莫愁、桃葉並稱，後人其謂之何？」文簡改容謝之。後為儀曹，力主覆疏，旌其閭，曰：「吾以懺少年綺語之過也。」
　　　　巢節母撫兩代孤
節母巢氏，鄭龍田之祖母也，年二十，適若駒，二十三而寡。若駒有兄子二，立其長以為嗣，曰子嘉，生龍田。龍田年十六，喪父，節母年七十有七矣。方寡時，內外人利其產，諷之嫁，節母曰：「無兒，殉矣；有之，嫁乎？」居無何，若駒之兄死，內外人益欺凌之，乃與姒復合爨。已而姒之一子亡，節母慰之曰：「吾子，姒出也。有孫，先伯氏後。娣與姒皆未亡人，幸相依，為鄭持門戶，耐歲寒也。」
越二年，姒亡，節母以身保遺孤，誓有死無二。念夫早世，伯氏妻子相繼歿，晨昏隻影，無與應聲息者，欲哭強忍，恐兒悲，然簾帷井臼間皆淚痕，潛所漬也，子嘉既生子而卒，節母老矣。龍田嫡母惲，生母黃，俱物故，繼母謝，來僅逾年，節母撫龍田，復如初。雍正甲辰上元日，節母終，年八十有六。龍田叩諸能文者，得詩文詞賦百篇。
惲寧溪有歌曰：「節母西歸八十六，雪滿龍城夜聞哭。雙拳捭闔搖天關，兩腳踜蹭旋地軸。憶昔母年方二十，鄭郎年少安鄉塾。蓬跣終年理門戶，錦衾角枕甘幽獨。秀才感激文益奇，拾芥南宮預能卜。嗚呼天道道不得，奪我賦才何太蹙。巾幗紅顏死殊易，伯兮有子還堪育。咄哉生平足顛覆，兒嬰伯已歸山麓。疾革扶持拜柏舟，孤孩反累裙釵鞠。豹虎洶洶動羣醜，短戰長刀勢崩屋。可憐孑爾未亡人，萬屈千支乞親睦。慨然與姆合爨食，義門鄭氏流風復。皇天不鑒託孤心，一枝摧折階前玉。殷勤慰阿姆，自毀毋太毒。我兒成長爾共之，枝頭碩果行看熟。交柯連理二年分，阿姆墳頭草仍宿。歷盡崎嶇出崖谷，摩娑老眼看龍竹。節母於斯萬得足，烹羊置酒邀羣族。我今有子子復孫，隻果雙枝義當續。惟山有松籬有菊，月東升兮日南陸。考鐘擊鼓樂未央，麻衣孺子悲莪蓼。佛火蒲團二十年，敬姜餘力從新戮。十載辛勤卵翼深，龍孫頭角如文鹿。遮莫期頤食遐福，瑤池閬苑趨歸速。聞道伊人自天竺，白衣有話嘗親告。靈根何晶瑩，稟氣自清淑。當年若作男子身，直比文山與武穆。繄我無才重節義，短章紀實留芳躅。彤管能爭日月光，世上鬚眉空碌碌。」
節母好施，晚年長齋奉佛，嘗夢白衣大士賜名性本。元夕疾篤，夜分，節母有喜色，云見有持蓮花寶幢者，引我登慈航，乃以手牽龍田，視之而瞑。
　　　　邢魯堂妾撫孤
邢魯堂太守，陝人，頗風雅。守嘉興時，以重金購蘇妓為妾，寵愛異常。太守死於任所，僅遺嫡子，方九歲。同官謀歸太守骨於秦中，而遣其妾。其妾乃麻衣見客，泣訴平生，謂主人待我厚，我雖出身微賤，頗識大義，諸君能容我撫孤，則生，不容，則死。聞者動容。其後攜公子西歸，延師課之，而自構一樓以居，終其身未下樓也。
　　　　陸婦血指全節
趙蓉江，名光，未第時，館東城陸氏。時主婦新寡，有子七歲，從蓉江受業。一夕，秉燭讀書，聞叩戶聲，啟而納之，主婦也。叩所自來，含笑不言。固詰之，曰：「先生離家久，孤眠岑寂，今夕好風月，不揣自薦，遣此良宵。」蓉江正色曰：「婦珍名節，士重廉隅，稍不自愛，則交失矣。汝可速回，人言大可畏也。」因推之出戶，婦反身復入。蓉江急闔其扉，而兩指夾於門隙，大聲呼痛，稍啟之，脫手遁去。婦歸，闔戶寢，頓思清門孀婦，何至作此醜行，凌賤乃爾，轉輾床褥，羞與悔并。急起引刀，截其兩指，血奔溢，瀕死復甦。潛取兩指拌以石灰，什襲藏之，而蓉江不知也，即於明日捲帳歸。
後其子成進士，入部曹，為其母請旌。時蓉江已居顯要，屢申屢駁。其子不解，歸述諸母，母笑曰：「吾知之矣。」出一小檀匣封其口，授其子曰：「往呈爾師，當有驗。」子奉母命，呈匣於師。蓉江啟視之，見斷指兩枚，駢臥其中，灰土上猶隱然有血斑也。遂大悟，即日具題請旌。
　　　　徐畢氏含飴弄孫
畢氏，淄川人，自肅女，徐之大妻也。年十六，歸之大，事舅姑以孝，處娣姒姊妹以和，內外交稱賢明。道光壬午，之大病。時濟南方被兵，舅姑奔山間，之大又嬰危疾，畢以一身周旋鋒鏑之下，歷試諸艱，無惰容。癸未，之大病亟，畢自割左腕，取肉投藥餌進之，舅姑掩面哭失聲，左右皆泣，血流被體，弗恤也。既而病不起，舅姑老，又失壯子，畢以未亡人枝柱其間。壬辰，長子甲病卒。乙未、丙申間，舅姑又相繼棄養。畢哭踊治喪，葬祭悉遵禮。歸侍母王氏左右者又數年，與事舅姑無以異也。王卒，乃還家，含飴弄孫，顧而樂之，曰：「吾不自意未亡人卒瘏之餘，乃得有今日也。」幼子秸，丈夫孫一，女子孫二。
　　　　陳丐婦拒丐全節
道光季年，京師厚載門內陳丐婦，貌端好，早寡，羣丐爭欲犯之，誓死不從。有內監聞而義之，育為女。
　　　　王三娘守節
姑蘇逆旅主人有王三娘者，嫠而貞，供具精潔，清談能解紛，每論興衰代謝，動人感慨，如春夢婆也。惠秋韶孝廉嘗主於其家，作詩贈之云：「巷比烏衣客易尋，畫堂生小燕知音。莫疑秀實因緣女，最得林宗灑掃心。白髮蹉跎花富貴，紅樓閱歷絮光陰。等閒廣廈男女庇，娃館春殘草自深。」
　　　　蔣氏削髮守節
道光庚子，張亨甫孝廉際亮從姚石甫觀察瑩於京師而病卒，年四十五也。其妾蔣氏在淮浦，年逾笄，聞張歿，大慟，誓死守。或勸之嫁，乃披剃為尼。一小婢感焉，亦從之削髮。河、漕二督及善張者，咸重其才，高其義，又歎異蔣氏，皆憐而資之。
　　　　陳氏誓死全節
道光時，江西新城王氏有兄弟甲乙同居。甲妻李，乙妻陳。陳美而賢，李妒很，貌亦中人。乙為土寇所掠，數年無耗，甲與李謀曰：「乙久不歸，殆死矣。今有婦在，惰而能食，不如嫁之，且姿美，可得厚聘。」他日示意於陳，不可，強之，以死自誓。由是變易素服，深自謹飭。李言於夫曰：「是不可以善處，若與媒氏議之，第求多金，強載而去，何患不從！」甲曰：「善。」
城有富人將納妾，以百金聘之。甲既得金，私與媒氏約曰：「陳善作偽，語以為妾必不願，若夜以火入，見白飾髻者載之，及城而後改妝焉，事諧矣。」屆期，甲先出，若為不知者。陳將臥，聞門外喧擾聲，既又刺刺作私語，知有變，急滅燈，為投繯計。李遽闖入，曳陳出。陳不從，互相支柱，兩人假髻皆墮地。時迎娶之人催促擾攘，李曰：「勿亟，行即出矣。」匆遽間，足蹴地上有物，拾之，髻也，戴之而出。眾見髻髮白飾，勢洶洶，曳登輿。李呼誤，眾皆不聞。及城，妝易，李復自辨非是。富人舉酒笑曰：「是遁辭也，新人豈有誤者！即誤，不可反矣。」代解衣扣，遂與成婚。明日，甲歸，大恚。陳初不解其故，至是，始知李之誤代己行也。甲欲反婦，詐索富人多金，不允，將訟諸官。眾調停未定，而乙竟還家。陳訴知變服之由，相持大哭。甲聞乙返，棄婦於富室而遁，終身不復歸。
　　　　張氏女守節
湖北有張氏女許嫁胡氏子，婚有日矣，而胡病甚，乃使媒請絕於張。張不可，曰：「女子既以身許人，死生以之。」遂適胡氏。而胡病有間，又踰數年，生二子，始死，張撫其二子以終。
　　　　新安汪氏四節
四節皆出於新安汪氏，為汪允中之家屬。三其姑也，一其姊也。姑及姊皆與允中同祖。一姑行四，適方氏，未兩載而夫亡，遺孤殤焉，嗣族人子為子，以存先祀，三代未葬之柩，悉為營葬，是節而兼孝者，四姑也。五姑適許氏，夫臨卒，執其手，以父老為託，謹識之。翁疾，刲臂療之，又籲天，請以身代，其節孝與四姑同。六姑適楊氏，夫病且死，六姑語家人曰：「治斂具必二。」家人知其意，備之嚴，乘間，自墜樓死，蓋其志趣與四姑、五姑異矣。姊適程氏，夫亡，撫遺孤成立，承襲其先世所得世職。子亦能稟母教，不墜其家聲。允中名定執，與俞曲園太史樾雅故，乃為作《新安汪氏四節圖說序》以表之。
　　　　周麗卿為好女子
周麗卿者，本名族女，少讀劉向《烈女傳》，頗慕節烈事。及長，光艷罕儔，而性嚴重，寡語笑，婢媼多憚之，戚串中不可干以非禮語。既笄，適馮叔衡秀才，伉儷甚相得。時粵寇竄杭州，披猖甚，烽隧迭警，人皆惴惴慮朝夕不相保，多有徙居以避其鋒者。馮為眾紳公舉主守城事，義不得他往。繼而丹陽陷，張忠武公國樑殉，馮氏盡族將行，周勉其夫曰：「此報國效忠之時也。萬一不濟，以死繼之。」城破，馮猶率家丁巷戰，短兵相拒，斃寇無算。後力竭而蹶，偃臥積尸中，寇意其死，舍之去。其家丁李升者，健兒也，天未明，匍匐趨往視之，則氣猶咻咻焉，乃負之出城，寘空屋中，灌以湯，漸甦。翌日，避居鄉村，以探寇耗。不十日，江蘇諸城盡沒，歎曰：「是不可為也！」急走江北大營請兵，大帥留之幕府焉。
周知城已破，內外衣悉自密縫，肘底挾雙白刃，坐中堂待死。須臾，寇酋至，周坐自若。寇顧其黨曰：「此美人何為？何面凜凜有殺氣，使我見之甚悸？」寇中凡擄婦女，先設女館，俟城中搜括既盡，然後遣配其黨。周於是亦入女館。既而有偽王欲選殊麗者備侍御，或以周薦，乃命以夕見。館中主事媼具湯請周浴，周涕泣拒之。頃之，布襦椎髻出，數媼擁至燈下，哽咽不能語。良久，啼有聲，舉首光耀，與華燈相映射，酋側目睨之曰：「善。」周厲聲前曰：「余，士人婦也。所以忍緩須臾不死者，以未知丈夫消息耳。冀見天日，以了吾事。若相迫，願以頸血濺於此。」突於胸前出一刃，皎若霜雪，寇酋左右皆咋舌，久之，忽喟然歎曰：「汝真好女子，吾知汝矣。願勿死，必使汝夫婦相見也。」明晨，寇首命人具舟遣之。時馮族中尚有居近村者，周訪得之，告以故，舉族相慶其得脫虎口，因送周至江北，仍為伉儷如初。婦陷寇中，凡閱一百八十日，衣未嘗解帶，刃未嘗離身也。
　　　　費恭人守節
孫家泰，壽州巨紳也。苗沛霖之叛，孫全家皆死於難，獨一妾以居別墅倖免。妾氏費，籍河南，美而勇，其父精拳藝。同治紀元，欽差大臣勝克齋宮保保率大軍解潁州圍，勢張甚，聞費美，遣人往劫之。費曰：「大帥左右豈少姬侍，而必辱及未亡人何也？如不得免，將挾刃以往，俾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其無悔！」使者歸報，勝乃罷，費因得守節以終。撫一子為後，膺四品封，故曰費恭人。
　　　　黃母沈氏之節
黃母沈氏，華亭處士東繁女，生而端靜，明大義。既笄，歸於黃。夫名祖憲，字徽卿。母歸黃十年，夫卒，念姑老，夫喪未葬，子家麟且幼，是不可死。黃故貧，至是益困，嘗啖餅飥充朝夕。家麟自塾歸，跦跦得食而舞，咽之，糠也，捧之泣，母亦泣。母以乏食故，時時典衣於質庫。一帬入以布，出，毳然錦也。母曰：「其誤耶？如小郎何！」小郎者，質庫中少年司箱篋者也。卒趣易之。母尤善教子，凡家麟所與遊，必審其品之端否。有以訟浼者，痛絕之。一錢或妄費，輒戒之曰：「汝忘泣餅時耶？」以是家麟自奉絕儉約。
家麟之設義塾於張澤也，張澤人德之甚。家麟曰：「母志也。」初，家麟讀書，束脩取給母十指，不繼，則歎曰：「安所得義塾，使兒卒業？」家麟謹誌之。至是，成其志。家麟舉於鄉，學使者題黃氏門曰「松貞荻訓」，自是而母節稍稍顯矣。
　　　　李睞希青年守節
節母李太君者，仁和汪曼峯茂才嶔之庶曾祖母也，名睞希，贛縣人。曼峯髫齡孤露，太君提攜抱負之，自墮地以迄於成人，在義又曰慈。
曼峯之曾祖春生太守道森，以庶常改官江右，歷領州縣，所至有聲。擢守廣信，太君方十七歲，來侍焉。及以憂去職，時粵寇方張，杭州再陷，既脫險，就養於其子子莊刺史曰敬粵東署，太守年六十矣。以迭經患難，顛沛流離，遽攖痰疾，起居飲食，扶持抑搔，惟太君能委婉承意以慰之。逾八年，為同治庚午，太守卒於其孫毅臣鹺尹覲宸之電茂鹺署，時太君年僅二十有四也。青年守節，惟佐曼峯之母操持家政，料量甘旨，內言不出，宗族稱焉。逮鹺尹奉諱去官，家益落。鹺尹之弟方供要差，境稍腴，而太君寧甘淡泊，不舍也。
光緒辛巳，曼峯生，自襁褓即惟太君任提負，同臥起，時其飲食寒暖不稍忽。曼峯五歲患痘，瀕危，太君未嘗解衣寧息者逾浹旬。及就傅，則常儲珍羞以待之，於枕上課所業。壬辰，曼峯喪母。癸巳，鹺尹歾。自後境愈蹙，雙棺在殯，一室皆秋，饘粥之供，僅恃曼峯嫡母挈姊妹以鬻繡得食。太君則親炊爨，操井臼，怡然懌然，無倦意，無怨言。曼峯晝則挾書就私塾，歸則太君及姊督課所學，一燈熒然，書聲恆與刀尺聲相間雜。太君亦旁坐督促，溫然如春。逮讀竟就寢，乃予以果餌，或以所傳說之古訓哲言、懿行美德娓娓言之。丁酉，曼峯奉柩挈眷言旋。越歲戊戌，曼峯學於宗文，負篋入塾，朝夕始與太君離。五月，補博士弟子員，乃囅然一笑，謂襁負稚子，果繼書香。蓋汪氏自祖以上，均起家科第，鹺尹少年入仕，恆以書香中輟為言太君，嘗謂甲第華膴，固非足榮，惟得一青衿，始無忝儒者家風也。太君嘗聞之，故以其能繼書香而色喜也。逮曼峯授室生子，則撫愛嬰兒，一如曼峯之童時焉。
　　　　弓氏妾守節撫孤
安平縣某鄉有弓某，年老無子，蓄兩妾，皆不育，不得已，為其猶子某娶一妻，使嗣己房，俗所謂一支雙祧者是也。未幾，弓卒，妻亦歾，猶子之妻以產殞，第一妾亦下堂改嫁，惟第二妾老三誓志自守，撫諸孫，不他適，時年甫二十餘也。夫族弟某覬其年少而寡可侮也。唆使其猶子將諸兒收歸撫養，而逼老三嫁。猶子愚騃，從其言，於老三備極無禮。老三大怒，訟諸官，對簿時侃侃而陳，歷數夫之族弟與其猶子諸惡狀，且出白刃以相示，謂必欲逼我改嫁，即請死於此以明志。官乃責二人，而直老三，老三自是益自檢束刻苦。及諸孫成立，使之就學授室，經紀內外，罔不井井有條。年六十餘，已有元孫十餘人，資產較前尤富，親族鄉黨不復以老三呼之，且為之懸匾立坊焉。
　　　　劉節婦割髮守節
劉節婦，父韓姓，業冶工，所入差足自給。節婦有殊色，富室劉某謀娶之為妾，啗以重金，韓意奪，節婦泫然曰：「父迺鬻女邪？且彼以利來，父許之，為所輕，女亦終不能為人，請先死父前。」韓迺謝劉。已而劉妻死，使風示韓，願以正室待節婦。韓曰：「乃今許之邪？」節婦弗語，涕泣而已，遂允之。
節婦入門，伉儷甚篤，而家人廝僕以節婦出小家，竊竊誹薄之，劉母尤弗善子所為。節婦雖竭力承歡，而動輒得咎。姑有愛婢秋菊，陰險工讒，劉嘗私焉。既娶節婦，漸遠之，秋菊以故怨節婦，謗毀萬端，甚或面辱之。劉聞而怒，將逐秋菊，節婦止之曰：「不可。姑非秋菊，食不飽，寢不安。姑老矣，君既不樂，又奪所愛，人其謂君何？」劉迺止。秋菊既失劉歡，因與小僮惠全暱。會盛暑，同浴於室，節婦偶過之，聞嘻笑聲，大疑，然弗敢窺，疾趨過之。而秋菊已知，懼甚，搆節婦益急，且流言節婦在家時與族兄某有染，母聞，怒責劉，令出之。劉力辨節婦賢，益怒，痛哭，自撾無算。節婦聞，毅然出，跪姑前，泣請息怒，且曰：「姑意婦知之。事之虛實，婦雖百喙弗敢辨，要之，眾口鑠金，流長飛短，終非一家福，敢有不從，以怒姑心，請歸死於家。」斂袵而退，無戚容，亦無憂色。母意沮。劉返，持節婦手哭，節婦慨然曰：「本知非偶，所以從君者，以君拳拳，意良弗忍負。且人生聚散，命也，今孽緣已滿，復奚言！」因取酒與劉飲，盡醉，泣數行下。翌日，盡易敝服，作農家妝束，辭姑，弗見；別劉，劉挽持之不使行。節婦責之曰：「君背慈命而殉私情，非人子之道也。」劉釋手痛哭，目盡腫。節婦亦哭，哭盡血，匆匆行，竟去。
韓怒，將訟之官，節婦泣曰：「為人婦，不能孝養，致遭驅斥，又從而抗之，滋益罪也。且彼豔女色，父羡彼財，利始者，寧以義終，固早知今日也。」宵深人靜，懸梁而縊，帶絕，墜，驚韓，亟救之，幸無恙。韓泣曰：「彼即絕女，女顧弗為父地？」節婦迺止。劉聞，奔訪節婦，節婦避弗見，使父禮之，且語之曰：「讒夫高張，搆我二人，弗自遠嫌，禍終未已。請速歸，益修孝道，毋令有所藉口。至於妾，生為劉家人，死亦作劉家鬼，君固信之矣。」劉涕泣去。
秋菊既逐節婦，姑委以家政，益肆，旋虐及主人，金錢器具輒竊去。嫗某，事劉氏三代，自姑以下皆下之，頗弗直所為，隱誚之。秋菊指戶曰：「幾日而不我從！」嫗怒，罷去，秋菊輒引其姊代之。姑漸不能忍，略讓之，秋菊裂眥相向，姑轉懼之，事事為所持，因頗思節婦。節婦雖出，常遣使存問，所餽遺甚夥，悉手製。姑始拒弗見，至是，又以人至，母迺歎曰：「吾有賢婦而弗能容，迺受惡婢愚。」使謂節婦：「若家窮，毋再相餽。」報以百金。節婦受之，遣使道謝。姑止使，且以酒食餉之，縷縷問節婦近狀。秋菊聞之，怒，直入斥姑，逐使者去。姑不能堪，大哭。劉亦怒，批秋菊頰，將逐之。窺母意已悔，間請迎節婦回。節婦至，姑持其手而哭，哀甚，節婦亦哭。秋菊自知罪重，為節婦既入而懼，挈姊某及惠全，席捲姑所有，將奔。節婦預知之，以告劉，擒治之，凡搜出金寶之屬無算。節婦懼傷姑心，且不欲結怨小人，釋令去。
姑年老，又以事多逆，因疾病，醫至，曰：「疾不可為也，恐弗及新，速具身後事。」節婦晝夜侍，衣不解帶者一月，卒不瘳，因刲股和藥進，良已，而姑弗知也。劉見其創而怪之，詰得故，益驚愛之。事漸洩，母益大感動，孝聲著四遠。節婦歸劉一年而出，出半年而還，更年餘，舉一子，而劉死。節婦哭之慟，勺飲不入口，割髮殉之曰：「君戴老母而履弱息，孝養方新。吾責未盡，不能從君地下，割髮殉君，見髮如見妾也。」既葬，事姑益謹，姑大慰。子長，延師教讀，頗慧，能文。母年八十而歿。
　　　　孔氏守節
舒城黃先楷，娶妻孔氏，時孔年十六也。祖姑嬰痼疾，臥榻逾十年，侍疾無倦，而事翁姑特嚴。咸豐時，粵寇起，江淮大震，先楷讀書好任俠，銳思犯大難，騁厥奇，孔恆泣諫之。未幾，有友刦於兵，危甚，先楷運奇策拔之，友脫而身竟死。當是時，孔鞠子女兩人，姑沒，翁益老，次子書霖方在震，閱五月始生。而江淮亂熾，則泣手遺孤，日數徙，事急，伏蘆澤逾旬，乳缺，米絕貴，囊餘金約指一，易米啜遺孤，以其半奉堂上。垂老述其狀，猶涕泣不置。無何，翁又沒，獨身畢喪葬，莫克生，而湘鄉王仁和書適至。
初，先楷喜結納，仁和方俊少，見而大奇之，曰：「將才也。」以其女字之，盟成，先楷沒。不十年，仁和為大將，乃遣材官賫婚約，逆其女入湘，且迎養，孔始挈二子與俱。伯子長能軍，書霖幼羸甚，四歲不能行，孔顧復特摯。久之，書霖長且健，課讀尤嚴，夜分必成誦乃寢，稍怠，則聲淚俱下，書霖亦涕泣不敢嬉。已而伯子累戰功，擢隴西統將，乃挈書霖至隴西。左文襄駐節蘭州，課諸生，得書霖卷，大奇之。時奏分陝、甘闈，特許僑人入試，書霖遂以光緒壬午登賢書。未幾，伯子西征，中丸彈。乙酉，傷劇，沒於軍。書霖試禮部，李文忠為北帥，詫其才，疏請返原籍，聘授北洋武校生，佽迎孔，挈家返旅舍。書霖久不第，名乃動公卿間。辛卯，官日本理事。三年，擢知府，之浙江，攝嚴州府事，晉道員。丙午，任閩塞總司令官，乞養歸。庚戌，任講武堂於皖，所至靡不奉孔以行。
　　　　劉丐婦守節撫子
劉丐婦，新陽人，粗知文理，稍長，事女紅。年十六，母患肝鬱，醫藥罔效，婦割臂肉煎湯藥以進。卒不起，悲痛甚，欲以身殉。戚屬往勸之，且曰：「棄生父而殉死母，非大義也。」婦乃免。然富於才，母在日，嘗以家中瑣務令任之。至是，佐父理家事，事無大小，悉佈置妥善，家賴以治。
同邑李生，窶人子也，性靈敏，才過人，年甫十八，譽望翕然。以貧故，尚未聘，聞婦賢而孝，遣媒妁求婚。父以李賢，諾之。六禮既成，贅李入，婦事之唯謹，並勗其務實學，李為肅然。期年，舉一子。未幾，遭火，婦與子從火中出，父夫燼焉。時遺孤甫五齡，婦以遭家不造，家計蕭條，遂寄身戚屬，願服勞為餬口計，然戚屬恆薄遇之，乃出而行乞焉。
婦既行乞，至夜，則宿尼庵。自朝至暮，偶得暇，則勤針黹，口授子以《四子書》，折枝畫地為字以教之。後乃乞得殘書數部，並以錢十二文購筆一，令蘸水習字於大磚，如是者以為常，晏如也。其衣履雖破碎而整潔，不類丐。當行乞時，子攜書喃喃誦，人以此益賢之，金錢之賜，亦視他丐為多。宣統庚戌疫行，婦傳染將死，語其子曰：「劉、李兩族，今僅留兒，兒當從事於學，力求上進，勿以貧乏不讀書，勿因行乞污品行。彼吹蕭吳市者，英傑固自在也。吾已矣，兒其勉之！」言已，卒於觀音庵，時年三十有五。子名建猷，肄業於貧民學校。
　　　　陳丐女守節
丐女，姓陳氏，幼喪父，母瞽。女年七八齡，常從母乞食於鄉，人以其殘廢幼弱，憐而厚給之。得食，必奉母，己則啜其餘。如是六七年，女稍長，而母病死，無以為殮，不得已，乃哀於人曰：「有能葬吾母者，以身事之，豐儉所不計，但得吾母骸骨不至暴露足矣。」里有苦力少年某甲聞之，出薄資，為葬於山麓，於是涕泣而女於某甲，時年僅十五齡耳。女操作甚勤，日夜紡績不少懈，室無燈火，則就月下為之，寒暑不輟也。而甲自得婦後，傭所入，絕不浪費，相處年餘，頗足自給。是年疫癘盛行，某甲罹疫死，女哭之慟，為摒擋衣飾，質錢以葬之。自後刻苦益甚，常為村鄰傭工以自給。
甲有弟乙，無賴子也，利其少艾，迫使改醮，堅不可。乙詭計百出，一夕，女獨坐未眠，忽見十餘健者排闥入，女以為匪，急哀之，曰：「吾家貧如此，無物可獻，請恕我。」眾不顧，擄女出。至中途，有輿相俟，即置女於輿。輿夫舁至一巨室，則燈燭輝燦，設盛筵，始知為人所鬻也，搶地哀號。主人勸之，不聽，強之，則求死。主人大恐，送諸官而追原聘焉。
主人為某巨室，以正妻無出，欲納妾以承宗祧。有媒媼來，謂乙有寡嫂，願充側室，乃議遣輿迎歸，固不知其事之原委也。乙知女必不從，乃賄矚徒黨，劫女於室，復潛囑輿夫迎於途，意事必諧。不圖次晨甫起，衙役羣集，縶以去。官傳乙至，論如律。遣人送女歸，且大書節婦二字，令其族之長者，為製額懸於堂以旌之，時宣統辛亥春也。
　　　　沈太恭人撫遺腹子
同治丁卯十月初一日，仁和盛赤文司馬元煒需次江蘇，以奉檄赴都北上，深夜，溲於船首，舟欹，失足，落水而死。妻沈太恭人年二十三歲，方有孕，十二月初九日生男，即幼文觀察鍾俊，俗所稱遺腹子者是也。盛氏家故富，粵寇擾浙，家貲蕩然。太恭人拮据撫孤，自教之，遂以成立。幼文喜任俠，在杭人中為具有特性者，且有聲於時，稟母教也。太恭人名靜貞，山陰人，為飽山文學定年女弟。十七歲而嫁，嫁八年而寡。
　　　　張太君守節撫孤
武進孟節母張太君，為蒓生茂才森、庸生孝廉昭常、潮生副貢鑫之母也。年十九，嬪於同里駿譽封翁為繼室。時同治壬戌冬，兩家方避亂江介，蓋成禮於患難之中也。及江南平，歸里，而燹後赤貧，太君安之若素，烹餁浣濯，飢渴有無，勞苦不可言喻，初不以母家素封，少長豐贍而有所難堪。然以此之故，磨厲艱辛，好勤惡惰，好儉惡奢，乃至終身不知有游散陶寫之事，不為游觀，不解蒱博，鄉里咸頌其美德焉。
及封翁卒，太君撫蒓生而呼曰：「天乎！吾與若兄弟其能幸存乎？若其不能，如孟氏何！」既畢喪葬，益厲志守貧，嚴督諸孤，使無廢學。封翁性任俠，常曰：「吾雖貪，尚不至日日凍餒，耳目所及，固多貧於我者。」以故遇有病不能興喪，不能殮，及嚴冬啼飢號寒無所告訴者，輒傾囊投之。封翁歿後，無改此志，一以周旋親故之緩急為務，時或力有不逮，至減數日之日用以足之，數十年如一日也。
　　　　杜氏婦投河
以身殉道而不屈以死者曰烈。明亡後，大兵入江寧，有杜氏婦，夫早死，色美麗，性淑靜，不苟言笑。為一兵所見，擄之去，欲污之。婦曰：「待我祭亡夫後，乃從爾。」兵信之。婦攜酒飯至武定橋哭奠，躍入河中而死。
　　　　蕪湖烈婦投水
江南初入版圖時，有裨將於蕪湖掠一婦人，義不受辱，衣服上下，縫紉周密。其夫訪贖之，堅不許。婦悲憤，投水死。至晚，泊舟，舵前窸窣有聲，則婦尸已在。次日泊舟，復然。以篙逐之，俄頃復至。又次日復然，乃舁而棄之岸。月餘，裨將在船頭納涼，忽大叫曰：「婦又至矣！」投水而死。
　　　　柳如是投繯殉夫
錢謙益值順治乙酉五月南都之變，其姬人柳如是嘗勸之死，不從。如是奮身投池，謙益反持之，不得入。謙益既降，仍官宗伯，如是乃削髮入道。謙益死，即投繯以殉。其墓在常熟拂水巖下，墓久荒廢。嘉慶乙亥，邑令陳文述為之清理而立石焉。
　　　　沈騏妻攀桃赴水
沈烈婦，諸生騏妻也。順治乙酉九月，上海浦東拜空邪教孔貞伯聚眾數千人，攻川沙，總督李成棟提兵剿之。營卒之收捕餘黨者，欲犯烈婦，烈婦攀桃樹赴水盡節。後有誤觸此樹者輒死，人相戒弗近焉。
　　　　徐氏赴水殉夫
順治初，吳江陳裕容死於兵，妻徐氏哀號半年，忽寂然，以一子一女託大姆曰：「我暫歸寧，幸為我善視之。」問舟人以夫棺厝處之所在，既至，乃慟哭曰：「果是乎？」即赴水死。
　　　　淩貞自經殉夫
上海淩貞，父名康，順治時人，字嘉定金維驪。年十七，維驪死，貞誓志守貞。歲餘，議婚者踵至，貞賦絕命詞以自見，其解曰：「鞠育恩難報，此身愧仄多。紅顏原薄命，浪靜莫生波。」遂自經而死。維驪嗣子以堉迎柩歸，葬之。
　　　　彭妃有侍婢從死
明寧藩裔永寧王世子妃彭氏，奉賢人，有國色，驍勇多智，力敵萬夫。江西破，永寧父子皆殉國，妃乃率家丁數十人入閩，寓汀州，結范繼辰等，聚眾數千，克寧化、歸化等十餘州縣，勢張甚，大兵極畏之。會歲饑，眾稍散，遂以順治戊子為叛將王夢煜所敗。被執不屈，絞殺於汀州之靈龜廟前。其從婢二人，一名金保，一名魏真，年皆未及笄，有勇力，善騎射。妃既死，保自剄，真竄絕谷十餘日，兵退乃出，竊妃與保尸葬之，遂去為尼，不知所終。
　　　　洪許娘殉聘夫
同安閨秀洪汝敬，小字許娘，七歲，許字碣石鎮總兵東寧林黃彩子世芳為妻。世芳弱冠補弟子員，未婚而歿。許娘聞訃，勺飲不入，臥五日而歿。許娘少工吟詠，然常自匿，不令人見，稿亦罕有存者。及卒，其家人於香奩衣笥中，拾得數章，皆清麗可誦。如《玩月》云：「月色清如許，空庭徹骨寒。惟餘月桂影，霜裏鬬嬋娟。」《紅梅》云：「絳雪應同豔，清香不怕寒。渾如紅粉女，無語倚闌干。」《春閨》云：「遲遲春日上湘簾，寶鴨心香手自添。閒向碧紗窗裏坐，呢喃雙燕語紅檐。」將逝前一夕，自命畫工圖其貌，作《寒梅白石圖》，冰雪滿庭，縞衣獨立於梅林之下。次夕，夜將半，有鳥飛鳴屋上，家人異之，曰：「當是郎魂幻化，邀余往也。行矣！」因口占一絕曰：「已是姑延幾日生，親恩顧我未忘情。鳥聲啼斷三更月，望夫臺山淚滿城。」以林聘鳳釵為殉，平日繡物悉以分戚黨，從所屬也。時邑之縉紳為詩歌以輓者百餘人。
　　　　張氏沈氏仰藥殉夫
吳江生員吳炎妻為張氏，潘檉童妻為沈氏，康熙癸卯，炎與檉章俱以莊廷鑨史案牽連坐死，家屬北徙。張偕其子就道，至京師齊化門，仰藥自殺。沈以有身不即死，齎藥自隨，既免身，至廣寧，子不育，亦仰藥自殺。
　　　　沈烈女拒鄒某而死
沈烈女，吳江諸生樞之女也。年十七，許字顧某，未嫁。其家倚城牆，鄰有鄒氏子聞其美，常登城窺之。一日，女病，推簾欲唾，遂得一見。夜伺樞出，踰垣入，見女方刺繡於燈下，向前抱，遽撲火。女驚呼捉賊，恐力不能拒，即取剪刀自刎。婢僕爭持杖火擊鄒，鄒就縛。聞戶內仆地聲，急往視女，喉已斷，血湧如泉，死矣。鄒乘間得走，揚言曰：「是向私我，所以死者，羞見婢僕耳。」及縣讞時，賄吏張挺為之脫罪。挺歸方食，忽顧見女形，挾箸含粥而死。縣再讞，論如律，時康熙丙午也。
　　　　朱氏女投江自盡
三藩之亂，長沙朱氏女為營卒所掠，朱志堅決，眾莫敢犯。舟行至小孤山下，奮身投江，尸逆流三晝夜，浮於故居之門前，為其父母所見，慟哭收殯。解其襦，於懷間得絕句十章，重緘密紉，字不沾濡。有二絕句，為最悲痛。一云：「少小伶娉畫閣時，詩書曾奉母為師。濤聲向夜悲何急，猶記燈前讀《楚詞》。」一云：「狂帆慘說過雙孤，掩袖潸潸淚忽枯。葬入江魚浮海去，不留羞塚在姑蘇。」
　　　　蔡慧奴拒滿帥而自歾
蔡慧奴，黃巖人，礎女，黃嘉文妻也。美姿容，知書史。生子女各一，俱幼。康熙甲寅，耿精忠叛於閩，陷黃巖，圍台州，軍於城之南。定海將軍固山貝子統大兵駐郡城，阻江而陣。乙卯秋，貝子潛遣師自黃之西茅坪涼棚半山嶺而進，截賊之後，賊遁。凡大兵所過諸鄉，咸以其民附賊，悉俘焉。慧奴及子女，為駐防杭州滿帥所獲。帥年邁，有子未婚，瞰慧奴端莊秀麗，冀為子媳，善待之。越月，遣卒赴杭，迎其子至台成禮。其子將至，時九月望前一日，帥語慧奴曰：「翼日為汝團圓日，知之乎？」慧奴初不解，徐驚曰：「得毋迫我乎？」既而帥子至，慧奴覺之，夜半私謂其女曰：「吾忍死須臾，為汝也，今不能為汝計矣。弟尚幼，汝善撫之。」言畢，遂竊帥壁間所掛佩刀，自刎而死。帥大怒，既悔且媿，投其尸於江，挈其子女歸於杭州滿城。
嘉文痛妻尸不可得，間關至杭，家貧，不得贖。帥恨慧奴，故高其值，見嘉文，操戈逐之，流離凍餒，無所居止。武林好義者聞風悼歎，為之僦居，給衣食資斧。未旬日，得八十金，相率赴滿城贖其子女，付嘉文以歸。是夕，礎夢慧奴告曰：「翼日當收我於海濱某村桑陰下，幸無後期。」次日，礎如言，至其處，忽颶風大作，海潮湧起，慧奴尸隨波而至，顏色如生。縣令奇之，贈棺殮之，葬黃氏祖塋之側。越數日，嘉文偕子女俱至。慧奴死於九月之望，及是，蓋三閱月矣。
　　　　吳絳雪以死紓難
吳宗愛，字絳雪，永康人，廣文士驥女也。幼慧，色絕美，工詩善琴，長嫁邑諸生徐明英，早寡。耿精忠部下總兵徐尚朝攻處州，游兵至金華，宣言於永康曰：「以絳雪獻者，免。」眾議行之以紓難，勢洶洶。絳雪念徒死無益桑梓，乃佯請行，以誘敵出境。行至三十里坑，投崖死，時康熙甲寅六月也，年二十有四。
　　　　蘇瑤青自縊殉夫
嵇留山為范忠貞幕賓，殉閩藩耿精忠之變。有妾蘇氏，字瑤青，隨侍在閩，同幽於獄三年，以鈔嵇著作為日課，所傳《西京雜語》二十餘篇、《東田醫補》十二卷及《竹林集》、《葭秋堂詩》之屬，皆瑤青手稿也。嵇赴義，瑤青年甫十七，同時取帶，面嵇而縊。此康熙甲寅事。留山，文敏公曾筠之先德也。
　　　　王富英被掠自縊
烈婦王富英，儒家女也，其母夢吞牡丹花而生，故以為名。康熙癸丑，歸孫文恪公之孫槐。會土寇亂，富英被掠。賊酋慕其色，將犯之，堅不從，繼以兵刃搒掠，亦不從。夜闌，伺守者倦而寐，遂以帛自縊死，貌如生。酋驚歎其貞烈，已而自悔曰：「如此烈婦而我迫之以至死，吾不知死所矣。」乃謝其儕伍，披緇入山，不知所終。
　　　　李氏絕食殉夫
康熙時，歸安菱湖鎮有孫龍行妻李氏，維申女也，幼慧能詩。龍行夙有嘔血之病，娶李後，病間發。李歸寧，告母曰：「孫郎病恐難治，兒將以身殉之矣。」龍行病革，泣謝李氏曰：「吾累汝，吾累汝！吾死，命也，汝奈何？」李泣曰：「君若不諱，則惟隨君地下耳。」癸酉六月二十一日，龍行歿。至月晦，李果不食死。李初絕粒時，母強灌以粥，齩盌，盌碎。至五日，蚘自口出，李吐且嚥。七日，五臟團結上衝，按之下，忍痛終不言。死時年止十八耳。
　　　　吳氏投水殉夫
歸安前溪吳訒伯之女，適菱湖王燾。燾病，嘔血不止，吳鬻奩具經營葠藥，百方不驗。燾自念且死，母老子稚，以言偵吳，吳曰：「君即不起，婦自有去處，不煩慮也。」有聞之者，頗非笑之。燾尋沒，含斂後數日，吳徧拜族人而哭曰：「寡姑無依，惟宗親生死之。」則皆諾。又率其九齡之孤，拜夫從兄昌言而哭曰：「此無父之藐孤，以累諸父。」又屬幼子於其兄懬曰：「是兒豐下，宜有成。家貧難活，舅能效郄公哺甥乎？」昌言與懬皆諾，乃歸而稽顙哭於姑前，甚哀。姑曰：「何為？」曰：「婦本欲侍姑，今不得矣。」姑恚曰：「夫肉未寒，便欲舍我去耶？」已各如寢，夜半，微聞啟扉聲。久之寂寂。姑疑，起視吳床，二雛方鼾睡，撼問九齡者，則曰：「娘燈下縫裳，教兒自眠，今何往耶？」言已而哭。姑即燃火求鄰子蹤跡之。鄰子出門四索，天微明，見吳兀立深湍中，諦視之，裳服皆連紉層結，觀者無不驚歎感泣。時距其夫死僅九日也。
　　　　魯烈婦死不怨夫
烈婦本姓張氏，其父為魯氏屏之養子，負屏錢，因乞為女。及長，以妻其子祥。居松江洙涇鎮之西街，後枕秀州塘，為江浙孔道，商賈鱗集，羣娼錯處其間。祥之母沈嫗，故娼也，陰與子計，誘烈婦，載之楓涇鎮，迫使為娼。不可，則痛加鞭笞，絕其衣食，積三四歲不改。烈婦日夜涕泣，以死自誓。一日，其夫復劫之他往，烈婦知不免，潛啟後戶，赴水死。河流迅疾，里人求其尸不得，越八日，即其故處獲焉。顏色不變，衣上下百結完整，觀者千百，咸驚以為神，間有泣下者。烈婦年纔二十有一。其未死之前數日，語其父母曰：「夫以貧故至此，我必死，死，命也，慎勿抵夫罪。」是其心固安於死者也。里人為之葬於橋左，復立祠墓旁。此康熙丁丑三月初九日事也。
　　　　陳女懼劫自縊
陳氏，父文升，鳳陽人。文升之父宗卿以事株連，繫獄。有陳玉秀者，仗義營救，得免，因以女許字玉秀子某，時甫八齡。值歲祲，玉秀將攜其子遠適，留半鏡為他日之驗。泗州周二虎，土豪也，以玉秀年久不歸，強委禽焉。女知之，以死自誓。二虎率眾劫之，女自縊以死。時康熙甲辰九月二十四日，女年十八矣，父母為厝之。至十月初十日，忽有羣犬破其土，女復甦，過者聞棺中有女子啼聲，走報其家。父母亟趨至，問之曰：「汝死已半月，今人耶，鬼耶？」女曰：「女非鬼，人也。」急開棺攜歸。二虎聞之，復欲劫娶，女遂投玉皇庵為尼。二虎仍凌偪不已，女乃浼其鄰黃子貴妻胡氏同赴京，訴刑部，事得白。二虎伏法，女得旌如例，卒歸陳子。
　　　　林如蘭死而尋夫
長樂林邦基妻如蘭，通文史，工詩，事舅姑極孝，相夫以禮。舅漢朝賈於杭，徙家焉，遂占仁和籍。婦嫁十二年，無所出。康熙癸未，姑歿，邦基哭成疾，病革，謂婦曰：「爾能從我地下乎？」如蘭泣而諾之。邦基死，如蘭命匠人製二棺，斂夫畢，將以身殉。再投繯，皆遇救。漢朝勸止之，不聽，於是投牒仁和縣，報明盡節。縣令謝儼批牘尾曰：「爾媳曾氏宜代夫盡孝，爾速為立嗣，庶慈孝節義萃一門。爾其婉諭，毋求存案。」於是漢朝執批歸，反覆勸諭，婦號曰：「翁有伯叔妯娌在，豈不足供養哉？」潛以指環鎔金丸，將吞之，漢朝復奔縣求存案，免後累。儼又批曰：「爾速為立嗣，本縣當捐俸相恤，給匾預旌。爾慎勿坐視。」漢朝歸，復涕泣勸諭，且立其次孫志文為邦基後，命婦撫之。
越十日，婦乃自為詞詣縣曰：「蒙諭養親教子為孝節兩全之道，氏亦知之。惟思夫已有兄翔、弟翊，可供子職。親年雖老，無須氏養。伯翔次子立為夫後，本生有父，無須氏教。回念亡夫臨終，許氏身殉，氏泣諾之，夫方含笑入地。若蓋棺未久，即負前言，他日黃泉，何顏相見？且氏素守閨訓，一話一言，不肯苟出，豈可反失大信！至於翁親伯叔，勸諭諄諄，氏志彌堅，非關挽救之不力。今特親叩求批，藉免貽累。氏死之日，猶生之年。」儼又批曰：「此稟仍不准存案。嗣子已立，本縣命名為林光節，爾善撫之。爾許以身殉夫，不負前言，是也。但來日方長，人事難料，萬一老親失養，稚子失教，爾夫亦當含哀地下，深悔前言。不若撫孤成立，事翁終身，乃踐前約，則所得實大。蓋慷慨赴死易，從容守節難，勿泥小諒而廢大倫。」儼即捐俸金，并大書「孝節雙全」四字，表其門閭。婦痛哭歸，乃撫光節，孝養漢朝惟謹。自癸未迄丙戌，四載如一日。
明年九月，漢朝疾廢，婦竭力扶持，佐伯叔妯娌侍湯藥，歷久不怠。又明年三月，漢朝捐館，婦哀毀如喪姑時，脫簪珥以襄葬事。兩喪並舉，獨留夫棺不出，又盡解衣裝，營身後事咸備，乃告妯娌曰：「吾今可以踐前言矣。」遂絕粒十四日而殞。先期集平日詩文稿焚之，臨終，賦五律一首，有「我自尋夫去，人休作烈看」之句。
　　　　馮珊兒仰藥殉夫
　張文和公廷玉，以七十致政歸，體至健，人謂之逍遙公。而侍姬數十人，無一當意者，悒悒寡歡。清明掃墓，獨攜小僮步行，過小溪，竹籬茅舍，桃花數枝，秀色可餐。一女子年十四五，折花嬉戲，憨態曼妍，迥異凡質。令小僮問其誰家，則馮姓，文和家佃也。其父肅之入，煎茶閒話，詢知為第三女，名珊兒，尚未許字。詰朝遣人以雙璧聘之。及女入文和家，則憨嬉如故，見者皆笑為癡頑，然侍起居獨勤，且情意肫摯。文和沒年八十，他妾皆淡然，馮獨仰藥殉節焉。
　　　　梅洛姐未婚殉夫
武進余宅村，有農人梅友仲者，生一女，名洛姐，貌端倩。幼失母，寡言笑，友仲愛之，許字莊氏子。雍正戊申，女年十八，未嫁，夫以九月初一日病故。聞訃，輒欲剪髮為尼，友仲止之。是日，即不食。至初三日，梳洗畢，獨攜筐，自採棉，夕陽且西下，不歸。友仲疑而往視之，田間止一筐在焉，所採棉甚少。友仲大驚，急呼人漉河中，得其尸。
　　　　周氏餓死殉夫
周氏者，雍正己酉正月，歸陳國材。辛亥三月二十日戌時殉烈，年二十六，去國材之死五十日。國材死，欲為其他日立嗣，盡二月，待國材之猶子至，告以故，付以嫁時衣飾，曰：「以是累君。」其父隔江來，白其志，訣別焉，父勸無死。婦曰：「陳氏無舅姑子女，將何依？隨父歸，人必曰『陳某妻謀再醮矣』，辱孰甚？」議既定，明日，遂沐浴，紉綴其衣裳，極周緻，乃語人曰：「殮時，幸無以寸絲易吾衰麻也。」吞金至五錢，不死。羸憊久，餌大黃若干，冀暴下氣脫，反下所吞金，又不死。粒米勺水不入口已十日，自勒，手弛不死。凡前後二十日，卒餓死。烈婦，上元醫士鑑侯女。國材，江都人。
　　　　焦烈婦吟血詩而死
烈歸焦氏，寧國之某邑人。父以明經教授於鄉，學行醇謹，里中人翕然稱之。婦幼失恃，嚴父慈母，明經以一身兼之。婦幼時，即洞曉詩禮，舉止合度，彬彬有古淑女風。一日，捧《列女傳》侍父旁，琅琅誦王凝妻、韓憑婦故事。明經偶引董生語曰：「受大辱以生者，毋寧死。」婦意有所觸，遽軒眉而語曰：「使兒不幸而覯閔，亦如斯矣。」明經適然驚，憮然歎，目攝其女者良久，蓋滋怪其語之不祥也。
無何，字宣城陸某．陸故世家子，具中人產，為學官弟子，蜚聲簧序間．明經意慊甚，掀髯自語曰：「得壻如陸生，王逸少不足專美矣．」自是客有從宣城來者，輒曳袖，詢陸近狀．客曰：「陸生自是佳子弟，顧嗜博，或亦盜名之　玷．」明經艴然曰：「皇甫泌嗜博，何損其賢！」未幾，客有來言者曰：「陸生博屢負，鬻田以償之矣．」明經愀然有憂容．未幾，復有來言者曰：「陸生博又屢負，割宅以償之矣．」明經嗒然喪氣曰：「果爾，吾女將奈何？」維時涓吉有期，相距止旬日，明經曰：「吾誓不令吾女適無賴子，即彩輿來迓，吾亦必揮諸門外。」執柯者窘甚，往來關說，脣舌敝焦，明經意不可動。婦微聞之，則忍淚以諫曰：「鑄錯已成，阿爺即梗議，於事亦無裨，集枯集菀，兒悉聽之，願勿毀約。」明經不獲已，則立召執柯者，與之約，謂苟不復萌故智者，吾願踐宿諾，執柯者唯唯。旋傳陸語，謂已痛改前非，自今以往，苟不率教者，有如白水。迨婦既嫁，伉儷頗相得。
時明經適館宣城，與壻舍相距咫尺，則頻詗察之。陸憚明經之嚴，稍自檢束，婦又時舉嗜博之害以規之，陸自此不復至博場。顧陸家已中落，度日至艱困，米鹽薪醯，半取給於婦之十指，鍼紉補綴，至夜分不勌。人不堪其憂，而意殊安，曰：「鍼黹，婦職也。夫子不與博者游，妾即終夜治紉，十指見骨而死，甘如飴矣。」逾年，舉一雄，陸閉戶弄雛，與博徒往來益疏。明經乃笑語陸曰：「汝能改過遷善，吾復何憂！」婦亦囅然曰：「夫子卒為善士，父陶冶之效也。」
越數年，明經竟客死宣城，婦哀毀逾度，長日惘惘然。而陸乃引以自慰曰：「今奚所畏耶？吾其為脫籠鳥矣，不颺奚待！」則匆匆出門訪博徒去，竟夕，蹤跡杳然，婦殊駴詫。越日，陸歸，詰以奚往，曰：「博場耳。」曰：「吾父在時，子慷慨誓天日，謂終身不復博。今幾日耳，父骨未寒，而子盟寒矣，如逝者何？」曰：「渠殊不曉事，吾嚮者特虛與委蛇耳。渠慮博能破產，顧博者十，而破產者亦止一二。或先鈍而後利，或小往而大來。收合餘燼，背城借一，及今圖之，未為晚也。」曰：「然則今者博何如？」曰：「負矣。」婦尚欲有所語，而陸遽入室，搜篋中物逸去。翌日，又垂橐歸。曰：「何如？」曰：「負矣。」由是日湛溺於博，凡可以供博資者，羅掘幾盡，馴至拔婦頭上釵，攫取四歲兒項間銀圈，為孤注之一擲。婦強阻之，則怒曰：「若殊憒憒，此值幾何錢，而靳不吾與？且吾博果勝，以銀飾往，以金飾歸矣。」詰朝，陸歸，則向壁咄嗟，頻頻搓其空掌。婦曰：「若賫得金飾歸乎？」不應。「然則銀飾尚存乎？」又不應。婦俛首泣。兒見母泣，亦噭然哭。良久，陸殊不答一辭。婦拭淚眸睨之，則已渺。比入廚下執爨，則釜鍋什物，一一不脛而走，蓋又將去償博資矣。婦大慟，兒腹枵然，啼飢且弗止。鄰人哀之，爭投以餅餌。兒得食，止哭。婦竟日不食。入夜，風雨交作，斗室如虛舟，飄搖不定。婦撫兒就寢，則倚檠而坐，忍飢以待其歸。比三鼓，冒雨返，曰：「今日憊矣。」既入室，目灼灼視婦，囁嚅者久之。婦曰：「子將奚語者？」陸曰：「吾夫婦潦倒至是，殊不足以自存，今於無可求全之中，將別籌一兩全之策耳。」婦曰：「求全將奈何？」陸不語。堅詰之，則以鬻妻償博對。婦殊不怒，曰：「子第歸寢，徐思之，明發當有以報命。」陸乃弛然臥。
比曉，呼婦語，婦不之應，起索之，則雉經死室外矣。鄰人悉其事，咸不直陸，爭挾持之，弗使逸。檢婦遺體，得血書八絕句，斑斑灑染巾帕間，蓋破指書也。每一絕句，輒拈二字為題，詞不必工，而意則悲矣。《夜坐》云：「風雨侵人蔽短牆，單衣不耐五更涼。揮毫欲寫中情事，提起心頭已斷腸。」《訴恨》云：「是誰設此迷魂局？籠絡兒夫暮作朝。身勌囊空歸寢後，夢中猶喚一聲么。」《對檠》云：「風敲庭竹夜淒清，獨對孤檠訴不平。絳蠟也知人永訣，替儂墮淚到天明。」《題巾》云：「漫云薄命屬紅顏，儂不紅顏命亦艱。留下青綃巾一輻，遲君細認血斑斑。」《辭佛》云：「心香一炷裊清煙，稽首慈雲大士前。倘得兒夫情性改，阿儂含笑到重泉。」《哭父》云：「不堪庭訓溯當年，執卷閒哦《列女篇》。今日夜臺逢老父，兒身潔似水中蓮．」《痛子》云：「百結鶉衣冷不支，郎歸休在五更時．風酸月苦空閨裏，猶有牀頭四歲兒．」《投繯》云：「拂淚含悲暗啟扉，儂今視死已如歸．可憐樑上呢喃燕，來日牕前各自飛．」八詩既宣布，遐邇傳誦之．陸被逮，械繫於縣獄，中丞某聞其事，題請旌表節烈．得旨褫陸衿，斷其八指，飭有司為婦建祠．祠成，以陸為司閽．陸既殘廢，不數年，病卒，其遺孤由公家撫育．既長，克自樹立，家業亦稍稍恢復．婦血詩八章，尚存於祠．中丞手批其後曰：「字字淚，語語血．恥瓦全，寧玉折．焦氏清風，可歌可泣．」此乾隆丙辰事也．
　　　　錢氏自縊殉夫
常熟吳曙光妻錢氏，幼嘗刲股療母。年二十二，于歸。甫一載，曙光歿，錢方抱恙，或以為有姙也，強延數日。既而覺其非孕，服衰絰，乘間自縊，後曙光之亡止十六日。
　　　　阿芸投繯殉夫
阿芸，蘇州女伶也，失其姓。超勇公海蘭察平定臺灣還，過吳，當道餞之虎邱畫舫，芸出侑酒。海鍾愛之，為脫籍，挈之去，寵專房。海性麤躁，縱嗜欲，芸婉曲陳諫，多所保全。海子安祿尤不檢，芸能裁抑之。海歿之日，芸不哭泣，獨絮絮向安規勸，語以功臣子孫不易為，貴家門戶不易守，安甚感其言。是夕，芸投繯殉矣。
　　　　汝朱氏自縊殉夫
汝烈婦朱氏，吳江諸生殿邦妻。年二十六，歸殿邦，治家能，姑及伯姒皆愛之。生一子。殿邦遘疾，朱禱於天，願以身代。及疾革，殿邦目視朱，朱泣，亦目視殿邦曰：「君如不諱，當從君地下耳。」是夕，殿邦卒，朱長號躃踊，白姑曰：「姑善自愛，有姒在，新婦可死。」顧視幼子，謂姒曰：「兒以累姒。」姑泣，姒亦泣。斂之日，朱首觸棺，幾絕，姑與姒救之，得不死，命婢密防之。不復言死，防者懈。將匝月，詭云兒乏乳，屬伯姒乳哺之。入室，遣婢於外，扃戶縊。家人覺之，急毀戶入，救之，則已絕矣。時年二十九。其事在乾隆乙丑也。
　　　　靈璧王氏有雙烈
靈璧王氏雙烈者，姒朱氏，娣楊氏，皆澹叟子婦也。澹叟之仲子琯印，年十九，聘同邑楊師震之女成。未幾，琯印病，其母欲令子見其婦，師震不可。成請隨母往視疾，既往而琯印病劇，成願留奉湯藥。二日而琯印卒，成勺飲不入口，家人疑其死也，防之。成陽為寢食如常，伺防者懈，夜起，服衰絰，焚香柩前，坐而自經。比家人覺，趨救，則死矣。事在康熙甲辰春三月丁亥，距琯印之卒五日，成時年甫十六。是歲，朱氏年十九，歸於琯印之兄璟印。璟印兄弟並早慧，能文章，而璟印又多材，善鼓琴，工畫。然璟印少病膝疽，比歲更劇，朱扶持之惟謹。琯印卒後六年，而璟印卒。將葬，朱早起，趨家人造食。及家人起，朱經於柩側，死矣。
初，楊氏死，靈璧宰晉淑石與邑中士大夫共賻之，鄉飲賓田培中買地城西為營葬，學博汪之章題其墓。及朱死，宰靈璧者為馬驌，亦率邑人賻贈有加。乾隆丙寅，並奉旨旌表，澹叟少子理印之子曰朝元者請之也。朝元母馬氏生朝元，才四歲而夫卒，馬氏守節扶孤，事舅姑盡孝，年逾八十乃終。
　　　　乞烈婦絕食殉夫
萊陽沽河之南，故有乞烈婦墓，不知何許人。乾隆庚午歲大飢，烈婦從其夫自西南乞至水沽頭，夫病，婦守焉；夫卒，婦亦卒，蓋不食七日矣。周某、曲某為醵金市二棺葬於此。
　　　　陳烈婦拒奸被殺
陳烈婦，蘇州人，去城五十里而居，其地曰塘村。夫以圬為業，時出外，烈婦常閉門績麻。鄰某甲者，嗜酒而兇，窺烈婦美，欲犯之。一日倚酒，徑過烈婦家，問某郎在否，則應曰：「某郎又出矣。」他日復來，問如初，已，乃調烈婦曰：「某郎數出，奈若獨處何？」烈婦怒，詈甲，甲笑而去。夫歸，烈婦哭而告之故，謀徙避之。夫以刃授烈婦曰：「彼來，汝殺之。」烈婦受而藏諸褥。
一日，其夫適以圬入城，甲知之，夜被酒，偽為烈婦夫叩門者。烈婦方抱三歲兒乳，未寢，聞聲驚疑，置其兒，兒啼，掩兒口以聽。甲遂排戶直入，犯烈婦。烈婦以刃殺之，不中。甲怒，取刃刃烈婦，洞胸死。兒猶以為母寢也，索乳，號不已。至旦，鄰婦異之，入視，則赫然死人，反走，出告人，村人盡集，獨無甲。羣疑甲殺之，譁焉。方甲之殺烈婦而逸也，路輒窮，盡夜不能過一里，鄰村人執以來。夫歸，白縣，鞫得其實，甲伏誅。里有塾師曹素叔盡出所蓄金，建烈婦祠，圖像以祀，並祀旁近地節婦九人。
　　　　黃烈女未嫁殉夫
黃烈女，楚人，許字同縣李氏子。未嫁而李卒，女誓死歸。守三載矣，一夕，夢李來迎，次日即卒。女家執古禮，葬黃氏塋旁。其舅往哭之，墓忽自裂，乃與李合葬焉。紀文達弔以七律二章，中有曰：「延陵掛劍心雖許，屬國吞氈志竟成。特與人間存大節，不關兒女有私情。」又曰：「延津寶劍終雙去，合浦明珠解自歸。誰與重翻新樂府？古來曾唱《華山畿》。」
　　　　朱氏未嫁殉夫
常熟秦汝楫妻朱氏，未嫁，聞秦訃，乘間自經。留五言絕句於几，後有句曰：「今日重陽，計未亡人已周百日，死未可遲。奉勸雙親，毋以女為慼，他日得與秦合葬，死不朽矣。」
　　　　施張氏懸梁殉夫
乾隆乙亥，元和有施烈婦張氏者，為文灼妻，吳縣諸生步青女。年二十一，歸文灼。歸三年而文灼病，逾年卒，無子，張為之治斂具詳謹。既而謂夫弟振聲曰：「夫不祿，棄兩代尊人去。我年少，未有所出，且今無應為嗣者。叔善事兩世姑，我死不恨。」遂上堂拜姑與祖姑曰：「新婦罪莫逭，終不得事大人。」舉家驚駭慟哭，防護不稍弛。張顧稍稍示從容，若無志死者，家人亦漸安之矣。已而親朋會弔事畢，內外倥傯，忽失張所在。視柩側，則麻衣纍然，縣帨在梁而死矣。
　　　　單節婦餓死殉夫
永寧有醜夫郝小車，以業名，生而短小，髮禿，手攣，足跛，一目眇，口期期然。其妻為澠池柳溝村單氏女，年十八，麗姝也。于歸，父母以夫醜家貧為憂，單絕不介意，伉儷殊篤。鄰婦常嘲之，單正色曰：「夫，天也，天可憎乎？且吾命也，請勿再言。」眾慚，轉相敬焉。單勸夫棄小車，變奩服，躬紡績以奉舅姑，與郝捃松枝、拾馬通以爨。有子矣。三年，舅姑相繼死，單鬻所居破屋，營葬無缺禮。食更絀，數日不舉火。族人憐之，予蕎麥數斗，磨麵鬻餅，分其餘以飽。夫婦日夜歌聲出閭巷，將以老矣。
乾隆乙巳，邑大飢，單為鄰婦佐女紅，貸餘食以食，郝自咽糠覈。明年疫作，郝病，單鉤柳葉煮雜糜以給，郝竟死。數日，子又夭。單丐席裹尸，以木杖掘坎瘞之。杖斷，更以手捧土。塋成，血漬地，乃椎胸號曰：「天乎單氏！汝偷生乎？」族人以其年少，勸令貶節。單憤怒，不應，坐破窯中，餓數日死，年二十六歲。族人醵錢葬之夫塋旁，有過之者輒指曰：「此好老婆墳也。」
　　　　袁素文殉夫
錢塘袁素文，名機，子才妹也，幼許字如皋高氏子。高以子有惡疾，願離婚，素文曰：「女，從一者也。疾，我侍之。死，我守之。」卒歸高。高躁戾跳蕩，傾奩具為狹邪貲，不足，日扑抶，至以火炮烙之。姑聞奔救，歐母折齒。既欲鬻素文以償博負，不得已，始歸母家，長齋素衣，孝養母氏。高病狂死，哭泣盡哀，血淚交迸，越一年亦卒。子才檢其篋笥，得手編《烈女傳》三卷，詩三卷。有詩曰：「有鳳荒山老，桐花不復春。死猶憐弱女，生已作陳人。燈影三更夢，曇花頃刻身。何如蜩與鷽，鳴噪得天真？」
　　　　湯氏殉夫
乾隆丁未，軍機章京給事中劉謹之病故，其妻湯氏殉之。事聞，贈謹之鴻臚寺卿銜，並賜銀一百兩治喪，湯氏特旨旌表。
　　　　史氏女投繯殉未婚夫
史氏女，秀水史家村人。年十六，字仁和沈守坤。守坤為觀察世燾次子，觀察罷官，僑於禾，而以官逋游四方。守坤年十七，赴杭應童子試，以疾歸，旬日而死。訃至女家，女方刺繡，聞變，以翦盡碎之。七日不食，痛幾絕，泣請於父母曰：「壻雖死，兒誓不為他人婦，曷令兒即歸乎？」父母度不可驟移其志也，姑以觀察未歸告之。乃日夜飲泣，見守坤於夢中。守坤足微跛，舉足示女，言自杭州來。婦驚寤，徵之所親而信，於是求歸之意益急。
先是，守坤死，厝柩於茶禪寺東之僧舍，女廉知之，乃請其祖母禮佛於寺。寺故多舊棺，女顧老僧，歷問其姓氏，若無意者。至守坤柩，遂色變，不復詢，歸而謂其婢曰：「吾必歸於沈，否則我必死。我死，無易我衣履，慎誌之毋洩。」蓋女自聞變後，即衣素衣，以麻結髮，雖令節不易，如是者二年，年二十矣。既而觀察自楚返，其隣有卜媼者，數往來於城，女聞觀察歸，即促母倩嫗以己意告。觀察微聞其意而未悉也，召媒曰：「禮，女未嫁，壻死，斬衰往弔，葬而除之。未嫁守節，非古也，汝曷為我以禮辭之。」至是，知媒來，急出聽，聞數語，黯然白父母曰：「兒實自願，沈豈必不欲兒之歸乎？且兒歸，猶得與父母見也。」父母不以其言告媒。媒去，乃歎曰：「已矣，夫何言！」時日方午，攜水入臥室，頃之，不聞聲。婢疑之，排戶入，則浴畢，整衣投繯，氣絕矣。媒所居，距史十餘里，急追之，猶在中途也。觀察命僕婦馳視殮，天酷暑，一晝夜而貌如生。死之日，為嘉慶丙辰六月十七日。越三日，舁其柩與守坤之櫬同厝焉。
　　　　姚烈婦先夫飲滷死
姚烈婦者，錢塘金秉中之女也，夫曰聖天。秉中歿，婦依兄以居。而聖天病瘵，且以兩家貧，不能舉禮，故婦之待嫁也及二十年，秉中之族人嗾其母，令絕婚者數矣。婦拒以父命，謂不歸姚氏，無死所也。歲久，先時媒灼無在者。其從兄裕堂再三趣姚曰：「妹壻，旦夕人耳。吾妹願即婚，得逮事老姑，不怨也．殺禮舉之，何忌！」婦遂以嘉慶丁巳二月十八日歸於姚．姚氏子有統天，應天者，聖天之兄也，先喪偶，無子，以聖天病廢久，故亦不願聖天婚．及婦入門，願以女工所得資佐醫藥，聖天得少延矣．戊午八月，病又劇，乃吞聲而私語婦曰：「汝何歸哉！汝何歸哉！吾終且負汝．汝能學他家節婦乎？吾死，吾母日益老，奈吾家獨居者何？」婦聞言，大泣．月大盡之夕，婦坐視聖天呻吟，楔齒閉目不忍視，潛伺聖天聲息，旋闔戶，飲滷死．聖天甦而慟，且以掌撃木者再，曰：「吾有婦矣！」繼而亦死．
　　　　徐潘氏吞金殉夫
徐潘氏，錢塘徐步瀛妻。嘉慶庚申，步瀛卒，視含斂畢，即沐浴，手縫其裏外衣，拜別戚黨曰：「吾雖無子嗣，有叔弟學瀛在，他日有子，足以承宗祀矣。先夫地下無伴，妾願從之去。」遂以翦刺喉，左右強奪之，然竟不食，潛吞金屑而卒。
　　　　江陰黃氏有兩烈
黃烈婦孔氏，江陰壩頭村人果之妻也。果死，孔懷姙五月矣，揮淚祝曰：「死者有知，其產一男以延黃氏祀乎！」逾四月而生，女也，遂自經死。時乾隆甲寅某月日也。後十餘年而其宗又有烈婦朱氏焉。朱氏，同觀妻，亦居壩頭村。同觀年二十一，患痘死，時朱年十九，歸同觀僅四月耳。其父母往唁慰之，欲擕之以歸，朱曰：「兒夫初死，兒不可以從父母歸。七日後，兒且暫歸耳。」許之。屆期，其弟棹舟候於門，至日中，人言朱死於後池矣。其舅姑急奔救之，扶坐於堂，竟死。時嘉慶乙丑四月某日也。
　　　　徐烈女投繯殉夫
徐女，盛澤人，任唐女，字康慶豐。道光戊戌四月，康病歿。女聞訃，哭泣不食，人以康素患傴僂勸解之，女變色曰：「一女豈可字二夫耶！」大母憐之，私令其姊防護。二十日辰時，潛入臥室，更布鞵，投繯隕命。舅姑乃迎其柩歸，與慶豐合葬之。
　　　　呂氏婦殉再醮夫
吳天桂，邠州人，少孤，至安西柳溝習為伶。武威呂成魁死，吳娶其妻。後吳病瘵，貧甚，欲速死以活婦，呂婦不可，吳潛縊而死。呂婦見之，亦縊死。州牧許乃穀憐之，以再醮例不得請旌，爰作《同繩篇》，并敘顛末，徵詩以彰之，時道光甲午也。
　　　　王氏吞煙
王氏，丹徒人，嫁同邑趙星彩．姑陸嫗，與道士潘致雲私通，翁利其財，陰縱焉．致雲見婦少艾，與嫗謀，欲污之．嫗以語婦，婦泣誓不從．嫗怒，日肆虐，見婦志堅，乃假他故出婦．母憐其少，欲使改適，婦矢不二．年餘，嫗陽為好言以謝，婦乃復歸．一日，致雲私匿婦牀側，俟其寢，突出犯之．婦大呼，奮擊，致雲懼而走。嫗益怒，刺以錐，掊擊無算。婦度不免，乃乘間閉戶，沐浴更衣，衣裳三襲，皆縫紉，檢其翁平日所蓄鴉片吞之，立斃。嫗佯以急病聞其家。婦族懦，雖鳴諸官，莫能直也。會有調人，遂罷，殮婦。時道光甲午八月十九日也。裕忠愍公謙方陳臬江蘇，廉得其情，密遣幹役捕得之，判如律。
　　　　金烈女謂面賊即辱
金烈女，休寧人。父雲門，粵寇之亂，以黃州知府殉節。寇之攻黃州也，太守先奉檄守通城，而寇由蒲圻入，烈女隨母及姊困危城中。城陷，將自裁，叔父瑾畬止之，女大言曰：「叔父何言也？吾第與賊一面，即辱矣。」乃為母與姊整冠服，皆縊，然後從容自縊於旁。時咸豐壬子十二月四日也，年二十二。「面賊即辱」一言，所謂充類至義之盡。昔某貞婦以腕為人握，輒持利刃自斷其腕，而烈女尤嚴絜有加焉，可以愧世之隳節易操而曲為之辭以自恕者。烈女幼慧能詩，激烈有英氣，太守嘗以「吟風弄月」戲命其孫屬對，女適旁侍，應聲曰：「立地頂天。」太守亟歎賞之，謂夫人曰：「惜哉女子也！」所著詩曰《紉蘭集》。
　　　　李氏姬到家殉夫
仁和李方伯本仁開藩院江時，攜千金至吳門聘一姬，美而慧，方伯寵之專房。又於蘇州招一老伶，教之度曲，花晨月夕，檀板金樽，極聲色之娛，僚屬多竊議之。咸豐癸丑十月，安慶不守，移省廬州。軍事又急，方伯誓以身殉。姬請隨死，不許，請益堅，則謂之曰：「汝欲死，歸至家，死可也。」遂遣人護之出。又陳金几上，集家眾諭曰：「我受國恩，自當城亡與亡。爾輩願同我死者，留，否則各持金去。」於是眾皆懷金哭拜而散。老伶奮然曰：「眾皆去，誰侍主者？」擲金於地，遂獨留。方伯歎曰：「歲寒知松柏，不圖於伶人遇之！」越二日，城陷，方伯戰死。老伶掩其尸，已，亦吞金死。時姬行尚未百里，回望城中煙焰燭天，慟哭欲絕。遂曉夜遄行，不匝且抵家，發喪成服。眾方幸更生，姬獨詣夫人前叩首請死。夫人勸之曰：「若已脫難，吾亦善視若，若何必死？」姬對曰：「主人命我到家乃死，我不可負主人。」遂不食數日而卒。
　　　　夏氏女懼辱投水
江陰曹朗軒，士族也，聘邑人夏氏女為婦，其父為舟人，生而絕慧敏，朗軒之父遂聘之。咸豐庚申四月十三日，江陰為粵寇所陷，所至肆焚掠，婦女少艾者尤莫得幸免。寇至城南，見女，脅而欲掠之。女曰：「吾雖細民女，既為士族所不棄而為士族婦，義固不辱於若輩也。」遂躍入十方庵前池水中死焉。時年僅十七也。
　　　　朱秀姑以死報未婚夫
朱秀姑，麻城人，貌麗，性聰穎，針黹之暇，輒學吟詠。父為名諸生，性迂拙，苛於選壻，故笄而未字也。咸豐甲寅二月，粵寇破麻城，殺其父而擄秀姑。復擾及河南之固始縣，豫撫督兵擊敗之，寇棄婦女、貨寶而走。時有懷慶人張文鎔者，豫撫門下士也。言於豫撫，寄婦女於尼庵，撥款恤之。婦女百餘人，秀姑與焉，妍姿豔質，獨出眾中，文鎔慰藉之，秀姑亦深感焉。及遣散時，文鎔留秀姑，訂婚約，請於豫撫，寄之於署。豫撫見秀姑美，欲自得之，乃佯驚曰：「此女已許字某氏，今在開封，不如送之壻家。」秀姑知其詐，乃泣別文鎔。行至淮河，躍入水，死焉。文鎔聞之痛，遂辭豫撫入嵩山，削髮為僧。
　　　　朱烈婦殺寇而死
丹陽有朱烈婦者，夫遠賈於外，家有老姑及年幼之夫弟。粵寇至，悉被掠，中途，殺其姑。婦奪刀相格，寇亦為烈婦所殺。俄而寇麕至，婦不能敵，攢刃而死，血溢噴寇面，猶殺寇一人，斷其一之臂。
　　　　方太恭人率三女投江
咸豐辛酉十二月二十八日，粵寇再擾浙，杭州城陷。錢塘徐印香舍人恩綬之婦方太恭人，率大女禎、二女泗、三女娥同時投錢塘江。禎，字伯禨；泗，字綠濱；娥，字月霓，皆受教於太恭人，讀《女四書》。城將陷，禎語太恭人曰：「寇至矣，吾輩宜謀所以自全者。」太恭人不語，率之出城，泝江而行，至海月橋，聳身一躍，禎與泗、娥皆從之，遂俱死。
　　　　陳吳氏餌毒殉夫
山陽吳夫人，為潁州陳勇烈公之婦，吳禮北遊擊璜之女也。幼讀《女四書》，孝事父母，能識大義。同治乙丑，勇烈奉李文忠公鴻章檄，會剿陝捻張仲愚於滑縣之陳灘。時各軍未合，前後受敵，勇烈鏖戰竟日，身受矛傷，復大呼，馳斬悍捻六名。捻發銅礮，中腰而顛。時年僅二十一。遺命葬山陽。
夫人初得凶問，晝夜號泣，水漿不入口者五日。父母勸之，曰：「吾何敢死！腹中一塊肉，陳氏宗祧所繫。」勉起啜粥。及勇烈柩至清河，有某某聞文忠為奏請優卹，欲移柩返天長，蓋天長為勇烈昔年被擄之地也。夫人曰：「先夫生不樂居天長，死乃強之耶？必欲移柩，更以一棺將我去耳。」某無言，遽出。閱十日，突以眾至，徑登堂舉柩行。夫人阻之，伏柩而號，勇士扶之，顛暈於地。及柩出，胎墮，哭而言曰：「吾不可復生矣。」遂服毒藥死。時年僅十有八耳。劉壯肅公銘傳方帥師駐清河之揚莊聞之怒，立遣兵勇水陸追柩返，並擒某及同謀之張孝先，即時正法。文忠則疏請建雙烈祠以合祀之。
　　　　沈氏餌阿芙蓉膏而死
甘氏姬沈氏，蘇之長涇人，父母早亡，依假母沈氏，遂從其姓。美姿容，通文史。閩人甘應槐作宰於吳，購之為妾，生一女。王壯愍公有齡由蘇藩升浙撫，檄調應槐以行。當粵寇告警，遣姬隨大婦歸。未幾，省城陷，壯愍死，甘亦死焉，姬矢志守潔。假母至閩，迫其反，欲嫁之，不從。發篋中書，焚之，賦《十歎》、《十訣》詞絕句二十首，遂飲阿芙蓉膏而死，年甫二十五。時同治丙寅十月也。
　　　　某女為安得海逼死
孝欽后藉恭親王之力，以誅端華、肅順，時奔走其間者，實惟內監安得海。事成，孝欽倍益寵幸之。而安亦自恃有功，愈跋扈，恃勢妄為，無所不至。京師西華門某羊肉鋪有女子，色殊麗，安見而悅之。以其父不允，囑盜誣女父為同黨，斃之獄。女悲憤，益不從。一日，值安過其門，女大詈，自投階下而死。
　　　　阿蓮投井
咸豐時功令：官吏有親喪，因兵亂不奔赴者，雖服滿，仍解任回籍，持百日服。於是樊玉農由河南府知府回湖北咸寧縣籍持服，而滿洲德某實來代之，未逾月，有妾投井死。
先是，有王某者，與德之父同官江西，實有異姓昆弟之誼。其王媼與德之母，亦以姊妹稱。後王以事遣戍，有僕負羈絏以從，臨行，叩首於主母曰：「奴從主人去，無所戀，惟一女名阿蓮，所愛憐也，幸善視之。」媼曰：「若從主人去，若女即吾女也。」於是遷蓮於閨中，以女畜之，且教之讀書。蓮長而美，德見而豔之。德故呼媼為姨，請於姨，願委禽焉。德美風儀，且能為詩，喜金石書畫，翩翩佳公子也，然性儇薄，得新則棄舊。初娶婦，極相愛重，後又納廣陵倡女為妾，與其婦仳離。媼固知之，謂曰：「汝已娶妻，將以阿蓮為妾乎？」德曰：「不然。前所娶婦，不安於室，久歸母家，姨所知也。蓮妹歸我，即我妻矣。」媼曰：「廣陵之婦，口舌可畏，蓮非其敵也。」德曰：「彼物故久矣。」媼使偵之，其家果無廣陵婦，乃諾其請。德以禮娶之，視如嫡。而廣陵婦實未死，已更易滿裝，故偵者不覺也。其性陰險，凡德所愛寵者，必以術間之。德怒，則或以贈僚友，或以配家奴。若有子女，知不可去，則用計并殺其母子，如是者非一人矣。
蓮始至，廣陵婦謬相敬重，不敢均禮。久之，微用其離間之策，而德甚愛蓮，不能動。廣陵婦乃益自卑下，日為櫛髮。俄而髮臭，俄而體臭，然他人固不聞也，惟德則聞之，不知其何術也。俄而并其室中亦臭，德遂不復入蓮室。久而厭之，乃以與其弟，弟於兄弟行居八，家人呼之曰八爺。蓮號泣不從，德語之曰：「吾與若，緣盡矣。吾弟八爺年少未娶，從八爺，不勝從我乎？」乃擇吉日，將使成禮。而所謂八爺者，亦喜甚，未及期，先入蓮室，以甘言悅之曰：「若意中欲何物？當為若購之。」蓮不應，固問之，乃大言曰：「他無所需，為我買好棺一具足矣。」八爺悚然而出。會媼之子來為河南府丞，媼將與偕至，蓮每日問已至未？乃媼未至而期已及，蓮知不及待，一日，挈一小婢入後圃，圃故有井，蓮趨赴井旁，而命婢至他處採花，婢去稍遠，即奮身入井。婢回救，無及矣，奔告於德，使人出之井，其內衣皆縫紉嚴密，知其死志久定也。蓮既死而媼至，大罵於河南府之堂，呼德之小名曰：「巧兒，償吾女之命！」德叩頭服罪，且為蓮盛喪葬之儀，使其弟八爺以妻服服之。
　　　　孝哲后殉穆宗
孝欽后喜觀劇，孝哲后侍，見淫穢戲劇，即轉首面壁，孝欽累諭之，不從。旋以宮監、宮眷之譖，遂深嫉之。孝哲美而端重，每見穆宗，輒微笑以迎，孝欽即加以狐媚惑主之罪。有勸其暱孝欽者，后曰：「敬則可，暱則不可。我乃奉天地祖宗之命，由大清門迎入者，非易動搖也。」有讒者言於孝欽，益恨之，由是有死之之心矣。然孝哲無失德，知不欲帝近己，則亦遠帝，孝欽無如何。
會穆宗病，孝欽往視，或見孝哲未侍，立召至而嚴斥之，孝哲曰：「未奉懿旨。」孝欽語塞。及穆宗彌留，不待召，哭而往，問：「有遺旨否？」手為拭膿血。穆宗書一紙與之。孝欽忽入，大罵曰：「妖婢！此時猶狐媚，必欲死爾夫耶？皇帝與爾何物？可與我！」孝哲不敢匿。孝欽閱訖，冷笑曰：「敢如此大膽耶？」立焚之。蓋立嗣事也。乃手批其頰無數。孝欽手戴金指甲，致孝哲面血痕縷縷，乃斥令退，不使之送終也。須臾，穆宗升遐，孝哲以片紙請命於父崇綺，崇批一「死」字，殉節之志遂決。
或曰：孝哲痛不欲生，旦夕悲痛，兩目盡腫。祟入視，因奏曰：「皇后如此悲痛，可即隨大行皇帝去矣。」崇出未移晷，而孝哲崩。時光緒乙亥二月二十日，年二十二，距穆宗崩未百日也。孝哲一目為重瞳，福相端嚴，不好音樂，作書端麗，比以身殉，天下痛之。潘敦彥之奏，雖愚忠，亦公論也。
　　　　劉氏婦投水
津門流妓，多出楊柳青、獨流諸處，其地淫風流行，過於溱洧矣。乃有劉氏婦者，亦楊柳青人，其姑傭於某氏。某氏子知其子婦之美，乃以重金啗其姑，使招子婦來，供縫紉之役。其子婦初意不願，姑強之，乃往。始至，無所事，鍼黹稀少而飲饌豐腆，亦頗相安。數日後，某氏子於薄暮入其室，挑以言，不從，直前犯之。奪門而出，奔回其家。某氏子乃使其姑勸諭之，姑告其子，子亦以為可，母子二人朝夕聒焉。婦遂投水死。
　　　　邢阿金殉後夫
邢阿金，蘇州農女也。幼隨母往來大家，故有大家風，修眉纖趾，望之楚楚，烹餁縫紉，並皆精妙，誦唐人小詩，略能上口。年及笄，嫁田舍兒，性粗暴，以其荏弱不任井臼，虐遇之。阿金性柔和，惟背人啜泣而已。其母聞之，大慼，以錢贖之歸，又嫁一富家子，則年少美丰儀，阿金自幸以為得佳壻也。不意其佻達無度，得新棄舊，旋即仳離，乃嫁一官人為妾，又不容於大婦而歸。於是阿金年亦逾二十矣。有黃大令者，年逾周甲，得之為簉室，甚嬖之。黃妻久卒，謀以為妻，阿金不可，曰：「妾出身微賤，豈足上儷君子！不獨損折年壽，亦且累君盛德。」黃鑒其誠，益愛重之。黃有子婦與年相若，阿金待之極有恩禮。子婦承翁意，事之如姑，阿金雖謙不敢當，然子婦執禮不衰。無何，黃病，阿金侍湯藥惟謹。年餘，黃卒，竟仰藥以殉。黃之子感其殉父，附葬如禮焉。
　　　　胡氏殉後夫
黔中有任某者，續娶胡氏，再嫁婦也。然甚賢淑，撫前妻子如己出。越數年，任大病，胡侍奉湯藥，支持門戶，累月不懈。見任病篤，知不可為，乃先服毒，欲與俱死，抱之痛哭，任卒而亦卒。親友入弔，咸歎其烈。亦有議其不死前夫者，苛矣！
　　　　王蕙芳縊而死
王蕙芳，常州人。父遭粵寇之亂，挈家避滬瀆，遂家焉。貧不能自存，乃鬻女於王姓者為女。時蕙芳甫四歲，及長，丰姿秀麗，嫺習女紅，王愛之。無何，王卒，其妻舊居北里，搔頭弄姿，非良婦也，攜蕙芳再嫁，蕙芳心非之而不敢言。其後夫素有登徒子之名。見其美，屢挑之。懼不免，遂於同治癸酉二月十三日夜縊而死。
　　　　張澹娘自縊殉夫
張澹娘，碣石人。父以命案，株連繫獄，行賄數十金，罪可脫，而家貧不能措。澹娘愀然謂母曰：「兒不能學緹縈、曹娥，殺身救父，有能出聘金數十藉脫父罪者，不問誰，願以身從之。」有陳某者，舟子也，年四十，願出聘金如數，父遂出獄。成婚有期矣，而陳舟遭風溺於海。訃至，父母欲其改適，澹娘正容曰：「陳之聘金，為救父也。父無恙而陳已亡，若遂他適，則為負心人，神當殛之。」悲甚，俄縊於房。父母覺，救之，絕矣。
　　　　殉情夫
光緒癸未，揚州有某巨公者，不知何許人，挈眷居鈔關外，其奴曰郁貴，蘇人，年二十，聰慧秀麗，頗得主人歡。主人知其未娶，予以婢，固卻之。一日，忽接家報，知父母病危，乃急歸。越十餘日，郁又至，且攜一少女來，自言此女為胞姊，以父母俱逝，貧無以殮，願鬻於主人，以為二老身後之資，婢之妾之惟命。某見少女婉孌可人意，遂納之後房。
郁既葬父母，仍就役，視前益謹，某愈愛重之。然郁於無人處，或夜深人靜時，輒喟然長歎，或且泣下。偶為同伴所瞰，怪而問之，則支吾以對，人遂不之疑。郁素不嗜杯中物，七夕，忽沽酒獨酌，仰視銀河，顧謂同伴曰：「今夕非牛女二星相見期耶？神仙且然，人何以堪！」語畢大悲。同伴亦不以為意。次日晨起，忽失郁所在，偵騎四出，杳無蹤影。某告其姊，姊泣曰：「弟必死矣。弟死，妾何生為！」某慰藉者再，命人於水中求之，果得郁尸於三叉河口，舁歸家中。其姊大哭，擗踊而呼曰：「妾誤汝，妾誤汝！」是夜，即投繯自盡。
某大駭，疑別有隱情，命人檢其室，則又無跡，益不解。及殮，乃於其姊懷中得錦囊一，啟視，則郁之絕命書也。書曰：「自舅死後，表姊三歲即來我家，爾我婚姻，定於父母，十餘年中，兩小無猜。弟初意主人歸田，告假完姻，不意父母大故，貧無斂具，計窮力竭，乃蒙吾姊施恩，一片孝心，出此下策。原期見機行事，以踐舊盟，不意侯門似海，無隙可尋，兩地傷心。姊既奄然致病，弟又膽怯，不敢入中堂一步。今生已矣，唯望吾姊勿忘來世夫妻之誓，則九泉瞑目矣。」某閱畢，乃知二人本為未婚夫婦，曰姊弟者，詭辭耳，因市良棺二，合葬之。好事者且為譜南北院曲十六折，名曰《殉情夫》。
　　　　李玉桂仰藥死
李玉桂，妓也，故蜀產，不知其姓氏，流轉至漢皋，從假母之姓，故曰李，頗有聲北里間。有李孝廉者，長沙人也，計偕北上，道出漢皋，友人強之作狹邪游，遂與玉桂相遇。玉桂屢目之，友曰：「若愛李郎乎？是故將買妾而未得其人也。」玉桂私於李曰：「信乎？果信也，妾有私貲如干，當出以佐君，為脫籍費。」李感其意，諾之，而請俟之禮闈捷後。已而春風失意，旅食京華，遂失前約。玉桂偃蹇風塵中，未嘗一日忘李也。有富商某，豔其色，強委千金於其假母，劫之去。不食七日，不死，仰藥死。
　　　　阿保仰藥死
阿保，小家女也，父母早卒，育於比鄰金氏媼。及長，頗有姿，媼欲倚之為錢樹子，阿保泣曰：「豢養之恩，沒齒不忘，雖鬻我，為妾為婢，我不敢怨。若令墮入煙花，則刀鋸鼎鑊，不能奪我志也。」媼無如何，鬻於某姓為妾。而大婦妬甚，日加鞭笞，體無完膚，阿保飲泣而已。一日，婦乘夫外出，送之歸媼，而以逃亡告其夫。阿保俟夫歸，作書自陳，杳無復書。媼乃偽為其夫書，命他適。阿保得之，即日仰藥死。
　　　　蘇紅葉仰藥殉夫
蘇紅葉，同安人，為吳菊農鹺尹之簉室。居久之，無所出。吳本豪族，婢而妾者八人，紅葉次第七，時自危。光緒庚寅，菊農病，益不安，謀殉之，遺書與母訣。大婦聞之，百端曉譬，不聽。十月五日，菊農卒，遂仰藥其側而死。
　　　　張四寶仰藥殉夫
光緒時，滬有名妓張四寶者，貌昳麗，性端靜，從華陽薛次申觀察華培為簉室。居數年，薛以窮愁卒。當病亟時，執手泫然，張曰：「君儻不諱，妾亦胡忍獨生也。」退而飲藥逝。薛亦暈絕復甦，自視其喪，閱三日，乃歿。
　　　　李閏自剄殉夫
瀏陽譚復生京卿嗣同之夫人李氏，名閏，為篁仙觀察之女。幼嫻內則，博極羣書，復生嘗歎為明達。集歷朝列女傳，各繫以論，於明楊椒山夫人乞代夫死事，論曰：「明太祖、成祖皆不學無術，任刑法以治天下，其流弊足以利小人而害君子。嚴嵩、魏忠賢相繼而起，流毒善類，卒以亡國。而椒山以迕嵩父子，屢被廷杖，血肉狼籍，筋斷骨折，備諸慘酷而死。方是時，賊黨布滿朝列，暗無天日，楊夫人欲白其夫之冤，疏雖十上，必不能達。為楊夫人計，惟有以疏結諸髮際，懷匕首詣宮門自裁，以代夫死，或可感悟皇上」云云。及復生殉光緒戊戌之難，夫人輿入湘撫署，跪地痛哭，袖出寸刃自剄，頸血濺陳右銘中丞衣袂而死。
　　　　春桂一子自剄殉夫
光緒中葉，京妓有春桂一子者，蜚聲於時，蓄多金，座上客常滿。狎客之尤著者凡三，一為嶺南許某之長公子，一為浙西徐某之四公子，一為直隸樂亭劉某。劉自國初即以富著稱，家產逾千萬。徐、許以與劉妬寵，集手下健兒數百，互相鬬毆，傷十餘人，死二人，劉逃而免。既釀釁，御史先後揭參，成巨獄。獄起，刑部逮春桂一子就案，劉出全力以衞之。方春桂一子之就逮也，行經順治門外之御河橋，橋故高，以纖足不良於行，劉商之部役，馱之過橋，僅數十步耳，而納賄至三千金。綜計先後用費，凡巨萬，卒以金錢力，獲勝訴。龜奴論戍，釋春桂一子，歸於劉。
劉本某科會元，供職於部。經此變，遂棄官，挈春桂一子返樂亭。家雖富，而居恆守儉約，規則尤嚴。將至樂亭，春桂一子盡鎖置其衣飾，布裙椎髻，一改舊觀。劉訝之，曰：「吾今為君家人，安得不守君家法！」入門以後，閤族無閒言．會劉父病癱瘓，春桂一子竭誠奉侍，衣不解帯，目不交睫者，先後凡三年．是秋，劉妻病歿，春桂一子代主家政，內外秩然，有條不紊．會劉父病革，乃置酒，遍延戚族而詔之曰：「吾病廢在牀，於玆數載．家人侍我雖孝，然無如兒妾之歷久不渝，檅褻不避者．得婦如此，吾兒之福，亦吾宗之福．吾旦晚就木，必為之正名定分，於吾未死以前親見之，吾心始安．今日之舉，吾命也．」眾於是交口稱善．其後劉翁卒，劉以哀毀過度，亦嘔血死．春桂一子雖料理喪葬，處分家事，昕夕不遑，而色不甚戚，群以為疑，或有議之者．某日，治葬方畢，春桂一子突於墳次出利刃自刺，血四射．眾駭愕甚，顧以無備，馳救不及，遂死．
　　　　朱烈婦有遺札
吳縣朱烈婦，幼喜讀書，善吟詠。既笄，適朱湛園。湛園家故富，經粵寇之亂，家業蕩然，乃幕游於外。烈婦在家，賴十指以活，無怨詞。光緒壬午，湛園游浙，烈婦從。甫一載而湛園病，甚危，乃焚香誓天，願以身代，且刲股，卒不起。時湛園之妾傳貴已有姙，烈婦乃勉抑哀痛，挈妾扶櫬以回籍。營葬畢，即自經以殉。先數日，焚毀詩稿。妾問其故，則曰：「非爾所知。」但諄諄以撫孤守節大義勗之。歿後，搜其妝盝，得遺函數通，皆托孤之語。其致夫弟一函，則曰：「蒙先夫之友黃輔之、魏紉芝二人之德，將愚嫂之苦况告於眾友，共十七人，周濟洋百元，親自到舍交我。此二人恩德，真是難報。但自紹到山買地一方，一切開銷，已用去八十餘元，還少安葬之費，併傳貴生產用度。惟以後之用，一無所有。雖承梓叔相許家用，但愚嫂忽遭此變，日夜悲苦傷心，留此無用，倒要累人衣食，千思萬想，不如死，死後倒可相從先夫於地下。偷生數十日，因未到家山，安葬未辦。今得塚地已買好，諸事已了，我死亦安。所念者，惟傳貴與遺孤，拜托吾叔、二叔、三叔撫養管教，成人之恩德，生死不忘。傳貴年少，如不能守，因無遣資，愚嫂不便自主，三位賢叔與梓叔商量可也。愚嫂席氏泣血。十一月十五日絕筆。」又曰：「什物數件，可付傳貴收用。我死之後，棺木衣衾，即用愚嫂三十年針工所積，不必累人。」
　　　　蔡氏妾不從張某
蔡春容，阜陽人，甘肅平涼府經歷。其挂冠也，挈妾以歸，有僕張某從之。妾年少而有智，張亦阜陽產，從蔡久，蔡信之，陸行數十日，服務唯謹。至蒙城，易陸而水，揚帆東下。中途，張與舟子恆切切私語，狀頗不善。妾見之，告蔡，蔡不信。一日，舟至僻處，張持利刃殺蔡，沈其尸於江，妾號泣不能阻，欲呼救，則四無應者，不得已，隱忍以待。及夕，張謂妾曰：「主人死矣，爾將何歸？不如從我。」妾漫應之。迫令侍寢，則以月姅辭，如是者數日。舟子恐事洩，因與張分其財物，促他適，張遂別雇一舟，挈妾而去。
蔡既被殺，其妾即密籌報仇之策，因陽作歡容，使之不疑，惟不與張同臥起，以防其玷。易舟，仍如之。一日薄暮，泊舟，張登岸購物，妾見舟子頗誠篤，招之入艙，泣訴之，請為助。舟子慨然曰：「惡奴弒主，罪不容誅，當代為鳴官也。」翌日，天未明，即解纜行，至渦陽縣之義門司，詭言有他事，奔告之於巡檢署。時張臥尚未起，逮至案，一鞫而服。
　　　　毛芷香不忍見夫死而死
毛芷香，湘鄉人，少園女。生於皖，因歸桐城汪楷。芷香性慧，知書史，明大義。光緒庚子，楷挈其弟堯臣與唐才常、林圭等倡革命，往來湘鄂間，每困乏，則芷香輒質釵珥以助。事敗，楷與堯臣被逮於長沙，堯臣仰藥死，楷下獄。時官吏上首功，株累眾，無倖免。芷香不忍見夫死，乃仰藥自盡。前三日生一女，棄之，後二年，楷得釋，而芷香死矣。
　　　　陳蕙貞不願為娼而死
開封陳善，居省城宋門外，以賣麵為生，有一女曰蕙貞，姿美麗而性貞潔。第四巷為大梁高等女閭所在，善以送麵故，數往來娼家，見其閈閎高大，屋宇寬廣，服御飲食奴僕過世家，心羡之。某娼有一子，知蕙貞色豔，因求婚，諾之，以蕙貞歸焉。入門，恪盡婦道。姑教之習唱，彈琵琶。無何，使應客，蕙貞不允。娼及夫怒，笞之，蕙貞誓死不從，卒受挫折而死。書院士子肄業者，多作勾欄遊，知其事，使善具稟控撫院，復具公稟為請旌。汴撫高其節，送入節孝祠，嚴治娼夫婦罪。
　　　　女學生投繯
閩中俗例，每歲中秋節，十四、十五兩夕，各家爭以擺塔相賽。屆時張燈結綵，高置寶塔於香檯，羅列珍玩，門戶洞開，縱人游覽，士女往來如雲。城西有女學生某，良家女也，受城中某生聘，未賦于歸。時值宣統己酉八月十四日之夜，女挈伴出游，為其夫友某所見。次日，友致書於其夫，詞穢褻。夫憤甚，遂作離婚書貽女。女得書而憤，是夕，竟成絕命詩三首，投繯自縊，時人哀之。其詩曰：「圭璋璧玉本無瑕，誰道閨中大節差？縱有摩肩人載道，豈無攜手女同車？方誇夫壻通三略，詎料微軀喪一花。寄與同時諸姊妹，埋頭從此掩窗紗。」「纔度芳春十七餘，投繯決絕幾躊躇。母兮聖善空生我，夫也無良忍棄予。此日捐軀輕似蟻，當年比翼願同睢。黃泉慘作無家鬼，斷送夫君一紙書。」「暮鼓鼕鼕刻漏殘，強將梳洗淚偷彈。前生緣結今生斷，此日愁牽昨日歡。可恨修函郎盡曉，無端賈禍妾何堪。知君自有名門配，莫為憂思頓減餐。」
　　　　江烈女不為父母舅姑所奪
江烈女，新寧人，家貧力農，已字而未嫁也。邑豪紳豔其色，欲私之，苦不得間。女父母故負紳金，紳乃益貸之，意其必無以償，則可劫而誘也。既而其父母果無以償，乃願致女。及期，女微聞其事，宵遁之夫家。紳又餌其舅姑，皆許諾。為期，召紳至，閉女於樓，女遂縊。邑人畏紳勢，秘其事。
　　　　武烈女以不願改適自縊
宣統時，有武烈女者，雞澤人，父業儒，早世，家貧，母寡，藉針黹以佐饔飱，恬如也。女性莊重，不苟言笑。其父在日，女已許字同里焦氏。焦氏子長而不肖，流為丐，母聞而惡之，常諷女改適，女不允。母勸之急，女泣曰：「薄命之婚，父實主之。背死父，不孝；字二夫，不貞。生女如此，不如無也。」遂以死自誓。里有富翁，聞女賢，以重聘啖其母，母許之，且以數百金絕焦郎婚，女不知也。及迎娶有日，女見母製嫁衣，頗華麗，心疑焦氏子焉得有此。適母他出，鄰媼告女曰：「非汝母，焉得有此？」女聞而悲啼，取新製衣片碎之。母歸，忿詈備至，女夜自縊死。死後，又有同邑富人因子新死，慕女貞烈，亦以重金許其母，將聘女為冥媳，擇期並葬。事為邑令所聞，力阻之，乃止。令遂捐俸為女營葬。葬之日，冠蓋如雲，觀者塞塗。卜地於其所居河陽村之北，樹梅花三百本，題曰武烈女墓。
清稗類鈔
　謙謹類
　　　　王文僖謙謹
王文僖公懿修，青陽人，立朝四十年，持躬謙抑，從不與人忤。嘗入朝，每過門，必謙讓許久。成哲王厭其煩，曰：「此朝廷政門，非先生居室，無容久遜。」皆大笑。任學政時，每封事，必檢閱數日，始拜發。一日，拜摺後，偶憶其中脫一字，大詫曰：「吾命休矣！」終日懨懨，無人色。逮批摺迴，神氣始定。
　　　　劉斗迓范文程之謙
范文程督閩，初蒞任時，前督劉斗尚在閩，遣人至杭迓之，書幣莊腆，辭意謙抑，有逾常格。取而視之，書中有云：「恭維老親翁白龍魚服。」不覺失笑。
　　　　顧亭林自言不如人
顧亭林嘗自言：「學究天人，確乎不拔，吾不如王錫闡。讀書為己，探賾洞微，吾不如楊雪臣。獨精三禮，卓然經師，吾不如張爾岐。蕭然物外，自得天機，吾不如傅山。堅苦力學，無師而成，吾不如李容。險阻備嘗，與時屈伸，吾不如路安卿。博聞強記，羣書之府，吾不如吳任臣。文章爾雅，宅心和厚，吾不如朱彝尊。好學不倦，篤於朋友，吾不如王宏撰。精心六書，信而好古，吾不如張弨。」
　　　　閻百詩自言不如人
太原閻百詩，名璩，嘗與客評隲人物，謂吳志伊之博覽，徐勝力之強記，自問不如。
　　　　李杲堂自言不如人
鄞縣李杲堂，最心折萬氏家學，嘗云：「粹然有得，造次儒者，吾不如公擇。事古而信，篤志不分，吾不如季野。」杭大宗太史亦自謂：「吾經學不如吳東壁，史學不如全謝山，詩學不如厲樊榭。」其自謙亦如杲堂也。
　　　　黎媿曾不言功
長汀黎士宏，字媿曾，少遊李元仲門，稱入室弟子。順治朝，補永新令，歷官至甘山道，移節寧夏。適邊將倡亂，訛言數起，獨以鎮靜處之，督餉籌邊，治軍書，每至達旦。八年塞上，勞苦功高。迨干羽舞階，膚功克奏，諸人多以節鉞相推，而屢疏陳情，卒遂初服，一畝之官，彈琴賦詩，幾忘當日赤羽白旗，而以身為長城之寄也。
　　　　藍田叔讓陳老蓮寫生
錢唐藍田叔，名瑛，工寫生。會稽陳老蓮初師其法，為傳染，已而輕之，藍亦自以不逮陳，終其身不寫生，曰：「此天授也。」
　　　　三魏不敢擬古人
寧都三魏，或比之眉山三蘇。魏笑謝曰：「人各自成其我，雖兄弟至親，不期相類，何事高擬，以辱古人。」三魏，皆徵君天民子，長曰祥，一名際瑞，字善伯，是為伯子；次曰禧，字冰叔，是為叔子；又次曰禮，字和公，是為季子。
　　　　繆念齋挹挹下人
吳縣繆念齋修撰彤初擢廷對第一，意挹挹下人，自奉益菲薄，欿然若有不足於懷者。計甫草見之，歎曰：「念齋之志行遠矣！」
　　　　陸麗京不自滿假
陸麗京年德轉升，往往領袖羣彥，然虛懷沖挹，不自滿假。或問：「卿自比稚黃、志伊如何？」陸曰：「志伊學海，稚黃雅宗，故當不及。」
　　　　施愚山不刻講學語錄
施愚山篤信程、朱學說，而常謙抑自下。或勸其刻講學語錄，輒婉言謝之。集中有復孫徵君鍾元書云：「人事冗沓，惡動求靜，正是動靜未合一處。此道要須靜處立根，久之，即動是靜，乃為得手。」又與所親書云：「終日不見己過，便絕聖賢之路；終日喜言人過，便傷天地之和。」
　　　　王丹麓常有以自下
王丹麓意思深遠，常有以自下。與人言，未嘗先一語。名士讌集，故未嘗不在，而竟日冲然，若不知其在座者。
　　　　魏敏果自謂職多未盡
康熙戊午，蔚州魏敏果公象樞，以左都御史遷長刑部，疏言：「臣忝司風紀，職多未盡。敢援漢汲黯自請為郎故事，乞辭新命而領舊秩。」聖祖鑒其無欺，許之，乃賞加刑部尚書銜，俾仍留原任。一時百僚震懾，綱紀肅然。
　　　　嚴存庵自言無德
歸安嚴存庵侍郎我斯，以康熙甲辰殿撰荐至禮部左侍郎，致政家居。每赴公宴，里人以其為鄉黨祭酒也，必推之首座，輒不允，強之，則曰：「老夫無德，爵齒不足言也。」遂逕就末席。又嘗步行村市，遇田夫樵子之年耄者，往往呼之為兄。
　　　　韓文懿自陳無政事才
長洲韓文懿公菼，以時文受聖祖特達之知。通籍後，即奉諭作時文二篇進呈，旋奉命悉呈平日文稿。聖祖嘗諭大臣曰：「韓菼天下才，風度好，奏對亦誠實。」又諭：「韓菼學問優長，文章古雅，前代所僅有。」又諭：「韓菼文能道朕意中事。」至晚年，寵眷驟衰。康熙庚辰，任禮部尚書，自陳無政事才，請解部務。甲申，復以病求免。得旨：「韓菼以工於時文，屢經擢用至禮部尚書。前掌翰林院事時，於庶吉士不勤加教習，每日率領飲酒，至九卿會議之處，不為國事直言，惟事瞻徇，所行殊不逮所學。今自知其非，引病求罷，殊屬不合，著仍留原任。」
　　　　韓文懿自謂碌碌
方望溪侍郎苞未遇時，韓文懿實禮先焉。聞其下第，必面責主司。及舉於鄉，乃相見京師，愀然曰：「是非子之幸也。子終不遇，學與行可成。」晚年病肺，而飲酒不輟，望溪勸少止，文懿則曰：「子知我者，吾少不能自晦，崎嶇宦途，碌碌無所建樹。今老矣，常恐未得死所，以至再辱壽考，非吾福也。且子終謂我為何如人？」望溪曰：「公為人，天下士盡知之，况某耶？」文懿曰：「世人惟知吾文，吾文不足言。或目為曠達，亦似矣而非也。吾立身，尚能粗見古人之繩墨耳。吾為亞卿，未嘗一至正官之門也；吾為學士，未嘗一至執政之門也。自趨朝外，輿馬未嘗入內城。吾好朋友，嘗與酣嬉淋漓，然貳冢宰，歲未再終，發吏之姦，為永禁者七百餘事，鋟諸板，是誠沈飲人耶？」
文懿每預廷議歸，輒頹然自沮喪。望溪叩之，曰：「凡吾有言，眾若弗聞焉。將為上別白之，則更有陰為掣曳者，而其道必反矣，內負吾心而外赧於友朋，孰若曩者家居，浩然有以自得哉！」
　　　　徐文定與中書講寅誼
滿洲徐文定公元夢，嘗以事謫為內閣中書，到署日，即抱案牘，持鉛管以從事。同僚有遜之者，徐曰：「此僕之職，敢不黽勉！」退與諸中書講寅誼焉。
　　　　張文和以謙貽笑
桐城張文和公廷玉，晚年頗以謙抑自晦，遇啟事者至，動云「好好」。一日，有閣中胥吏請假，問何事，曰：「適聞父訃。」張習為常，亦云「好好」，人皆掩口而笑，而張未知。
　　　　朱楚生自謂面目可憎
朱楚生者，康熙中名妓也，嬌慧善嗔。有查於周者，與朱蹤跡甚密，然終落落未易近。查嘗得善寫真者曾某，欲為朱繪一小影，先貽書詢之。朱復書曰：「來書云云，令人吞吐不下，字字足傳神矣，安得又有曾君然犀來照人也！但面目可憎，毫無可畫，惟排場上醜態畢露為可畫耳。來教又云，心可假而貌不可假，此語固然，令人恚甚，我常以不可假而假之，人知之矣。亦常以可假而不假，君知之乎？與君心期十載，情感三生，猶僅知我貌耳，未知我心，可歎也。曾君可畫我可假之心，何以傾注於君？我當盡解釵釧為曾君壽。如必以貌為言，即使神似形似，百日真真，千呼萬喚，我不下也。不如已之，何如？」
　　　　戴正自謂臣劣
雍正初，大吏薦江慎修於朝。世宗召見，江戰栗不能對，乃薦其弟子戴正。戴口如泉湧，剴切詳明，上大悅，問：「卿與師孰優？」對曰：「臣劣。」上曰：「師優不對，何也？」對曰：「師年耄，患重聽，若所學，固勝臣萬萬也。」上嘉其讓，賜翰林。江名永，婺源人。
　　　　尹文端性謙下
滿洲尹文端公繼善，老於封疆，凡一督雲貴，三督川陝，四督江南。每遇艱鉅，紆徐料量，靡不妥帖。而性謙下，將有張弛，必集監司以下而屬之曰：「我意如是，諸君必駁我；我解說，則再駁之，使萬無可駁而後可行，勿以總督語有所因循也。」以故所行鮮有敗事。
　　　　陳文恭以死讓中堂
臨桂陳文恭公宏謀，雍容持下。尹文端居首揆，素所推仰。文恭病劇，文端往視，曰：「吾輩均老，不知誰先作古人？」文恭拱手曰：「還讓中堂。」蓋習於撝謙，不自覺也。文端默然。及文恭予告，方戒途，而文端已先騎箕。文恭欲回京一慟，家人力阻，行至韓莊而薨。
　　　　傅文忠待下謙沖
傅文忠公恆，款待下屬，多謙沖，與共几榻，絕無驕狀。
　　　　恭勤愨不以富貴失友誼
恭勤愨公阿拉，家素貧，父任中書久，罷官，饔飱不給，恭以負販養親。後累遷至驍騎參領，仍賃汪時齋總憲屋以居。時齋喜其直愨，時周助焉。以恭慈太后封承恩侯，乾隆時，任禮部尚書十餘年。出自困阨，深悉里巷情事，和平謙沖，雖戚畹，無驕抗習。歲必宴集故交，歡飲竟日，曰：「奚可以富貴失友誼！」嘗拾匿名文書，即命僕焚燬，曰：「吾聊以此報上恩也。」
　　　　嵇文恭改避生日
乾隆乙巳，舉行千叟宴，漢大臣與宴者，以無錫嵇文恭公璜領班，時年八十，與高宗同庚。生辰本在六月，值班時嘗口奏：「臣不敢先君，擬改期於萬壽後。」上許為謙而知禮，因代定八月十五日，遣侍衞為之稱觴。
　　　　法式善詠物詩止不行世
蒙古時帆祭酒法式善，與王惕甫廣文芑孫交契，有作，必就王審定。嘗刻行其詠物詩，首以示王，偶勿之善，遂止不行。後五六年，欽州馮魚山敏昌見而大稱之，問：「何以不行？」時帆因以王言告之。
　　　　邵叔&#62675;好人譏彈文字
常熟邵叔&#62675;太史齊燾，工東漢、六朝文，其《玉芝堂集》，淵懿鎗洋，鯨鏗春麗，駢偶家奉為鴻寶。然溫溫不自許，嘗以陳思王語「僕嘗好人譏彈其文」八字，鐫諸小印。
　　　　董文恭降階迎驛丞
富陽董文恭公誥在都時，有富陽驛丞某得選出都，忽投刺求見。時文恭方讌客，公服降階出迎。驛丞鞠躬曰：「某獲官珂里，趨叩請訓。」文恭曰：「是何言與？老夫離鄉日久，將來父臺遇老夫戚友，稍有過犯，萬勿因老夫故而稍假辭色，隨時訓誨，此即老夫所切望也。」
　　　　鍾選樓抑抑若不自勝
甘泉鍾選樓明經懷文，嘗著《菣　考古錄》譔述通慧，制行動中禮法．嘉慶甲子，督學劉文清公墉舉為優貢生，鍾入謁，抑抑若不自勝，自謂「諐咎殊多，不稱此目」，與家人朋友言，屢及之．
　　　　劉申受自謂不如人
武進劉申受嘗語人曰：「敦行孝友，厲志貞白，吾不如莊傳永。思通造化，學究皇墳，吾不如莊珍藝。精研《易》《禮》，時雨潤物，吾不如張皋文。文采斐然，左宜右有，吾不如孫淵如。議論激揚，聰敏特達，吾不如惲子居。博綜古今，若無若虛，吾不如李申耆。與物無忤，泛應曲當，吾不如陸邵聞。學有矩矱，辭動魂魄，吾不如董晉卿。數窮天地，進未見止，吾不如董方立。心通倉籀，筆勒金石，吾不如吳山子。」
　　　　倭文端讓坐
蒙古倭文端公仁，官大學士時，其行走班次，在商城周相國上，而宴見必以讓周。一日，以選玉牒館校對等官，至朝房，又相讓，周笑而推之曰：「二哥，何又作此態？此何地耶？」文端始就坐。
　　　　鄭夫人對門下士之言
侯官林文忠公則徐，以粵事議戍，道陝西，有門下士迎謁。談次，微露不平，而以文忠談笑自若，不敢盡其言。退謁鄭夫人，曰：「甚矣，此行也！」夫人曰：「子毋然。朝廷以汝師能舉天下大局付之，今決裂若此，得保首領，天恩厚矣，臣子自負國耳，敢憚行乎！」論者咸頌夫人之謙。
　　　　肅順心折漢人
肅順恣睢暴戾，苛待旗籍司官，而於漢司官則甚謙抑，嘗語人曰：「旗人多無知識，漢人能文，不可開罪。」其納賄也，亦惟受旗人所贈而已。漢人有才學者，必羅致之，如匡鶴泉源、陳子鶴孚恩、高碧湄心夔，皆素所心折者也。
　　　　朱洪章讓首功
同治甲子六月，曾忠襄克復金陵，李臣典、蕭孚泗咸膺上賞，封子、男，而不知悉黔將朱洪章一人之功也。洪章，鎮遠人。胡文忠守鎮遠，洪章以親軍隸麾下。及陳臬湖北，遂挈以自隨，肅清武漢，實為首功。旋遣從曾文正軍。文正因使帥精銳數千人，隨忠襄擣金陵，不得下，洪章率所部，開地道於龍脖子，垂成而陷，殲四百人。二次地道成，洪章為前驅，從烟燄中躍上缺口，肉薄蟻附而登，城遂復。臣典於次日病卒。忠襄使以首功讓臣典，洪章諾。及捷報至安慶，文正主稿入奏，乃以洪章為第四人。於是洪章僅得輕車都尉，殊不平，謁忠襄，語及之。忠襄笑而授以佩刀曰：「捷奏由吾兄主政，實幕客李鴻裔高下其手耳，可手刃之。」洪章一笑而罷。後終雲南鶴麗鎮總兵。
　　　　陳湜自稱小使
陳舫仙廉訪湜，於中興時崛起，轉戰河南北，膺懋賞，洊擢江西臬司。然以老於行伍，秉質麤豪，官場儀注，置之不講。一日，有太守詣轅請謁，脅肩諂笑，執禮殊恭，「卑府」之聲不去口。陳思有以答之，乃除去老兄、兄弟之通稱，而自謙按察使為「小使」，聞者鬨然。
　　　　文文忠待士
蔡毅若觀察錫勇，以幼童入廣東同文館習英文。其後，選送京師同文館肄業，偕同學入都。抵館門，方下車卸裝，見一長髯老翁笑而相迎，慰勞備至，遂導之入，引觀各室，每至一處，則告之曰：「此齋舍也，此講堂也，此膳堂也。」指示殆遍。其貌溫然，其言藹然，諸生但知為長者，而不知為誰也。老翁詢諸生以已否午餐，諸生答曰：「未。」老翁即傳呼提調官。旋見一紅頂花翎者旁立，貌甚恭，諸生始知適所見者，乃相國文文忠公慶也。
　　　　楊勇恪示龐鴻書以謙
法越事起，楊勇恪公載福奉特旨，募勇援臺。時龐鴻書為巡撫，重其名，先為募勇數營。楊至省，見多市井之徒，不可用，改募之。龐又薦某為將，楊以其曾隸部下而僨事者，告以不可用，龐銜之。
是月，適屆太后萬壽期，文武官紳皆詣萬壽宮慶祝。初，所司置拜墊，楊與紳士伍。適楊先時至，拜位列大府後。藩司某至，見楊墊居第三，曰：「公昔為總督，今為欽差，朝廷班次宜有序。」楊謙謝。藩司固請之，親移拜墊於巡撫之左。龐至，即行禮，不知其前之謙也，見而益恨之，乃日催其拔隊，陰按餉不給。藩司請示，不置可否。長沙民習於兵，見鄉兵至，輒欺侮之。兵怒，數鬬詈。或延燒居民草房一間，龐遂命閉城門，且榜示，民得誅亂兵，格殺勿論，陰欲激變。即日以縱兵焚掠入告，且謂彭玉麟受命即行，而楊乃逗留長沙，久不去。於是楊部將多憤懣，幕賓亦慫楊疏辯，楊曰：「朝廷方憂邊，何忍更以瑣屑煩聖慮耶！降罪，我自當之。」然德宗知楊，卒未下龐奏。
　　　　楊勇恪以入告事讓守臣
楊勇恪既以援臺事至閩，與守官等議辦防守機宜，幕府欲其入告，楊曰：「此守臣事，吾特助為之耳。若我入告，是佔守臣顏面也。」卒不奏。時須渡臺，而我海軍悉已為法人所殲，將軍、總督等欲留楊省中，因問渡臺事，楊曰：「吾奉朝命渡臺，自當即行。」問行期，不語。翌日，巡閱礮臺，提督方留宴，楊起如廁，久不出，眾候，不敢散，逾日，始知已改裝附舟渡海矣。後和議成，遂歸。楊在家，與諸紳齊列；出門，但坐平常肩輿；至鄉，即乘竹轎，與田夫野老問答如平交。
　　　　潘文勤慰謝司員
吳縣潘文勤公祖蔭長刑部時，司員某送稿，文勤欲其改易，某不服，文勤大怒，擲稿於地。某指地下稿詈曰：「拾此者為忘八旦。」憤憤而出。文勤命僕拾之，北人習慣，雖下流社會，辱及其親，必怒，僉以司員某有「忘八旦」之誓，相顧不前。文勤乃自起拾之，笑曰：「我做忘八旦，何如？」散衙後，親詣某司員宅慰謝焉。
　　　　閻文介自謂不及王安石
朝邑閻文介公敬銘既以相國告歸，屢徵不起，謝摺有云：「宋臣王安石小官則受，大官則辭，況臣不及安石萬一乎？」
　　　　潘嶧琴自言少讀書
山陰胡梅臣，名元鼎，嘗應歲考經古試，題為《莊周夢為蝴蝶賦》，以題為韻。時學使為南海潘嶧琴學士衍桐，胡衣冠登堂，問：「蝴蝶之蝴字，在詩韻第幾韻？」潘怫然曰：「汝為秀才，蝴字在七虞，尚不知乎？」胡唯唯而退。其第五段押蝴字，有云：「看殘三月鶯花，花間有蝶；繙徧七虞詩韻，韻內無蝴。」及揭曉，列第一。考畢發落時，潘下座揖胡，謂：「弟年輕，少讀書，竟忘詩韻無蝴字，致貽笑柄，幸乞弗責。」
　　　　恭親王待張文襄
光緒朝，大阿哥溥儁既廢，恭親王溥偉覬覦儲位甚力。適張文襄由鄂督入為軍機大臣，溥偉以文襄碩德重望，謂可樹以為援，於是待遇文襄禮極恭謹，每言必稱以太世伯，而自稱再姪，蓋以其祖忠王與文襄同朝也。文襄每入朝，與溥偉遇，升階踰閾，必從旁扶掖之惟謹。戊申十月，孝欽后萬壽，賞王大臣聽戲。故事，臣工聽戲者，皆於兩廊設地褥，盤膝坐聽。文襄已篤老，坐久，不支，無休息所，深以為苦。溥偉忽至，曳其袂，邀與散步。文襄起，隨之出，曲折達小院，闐其無人。文襄不敢前，則曰：「無妨也。」因趨前啟簾，肅文襄入室，有短榻橫窗下，隱囊裀褥無不精，地下茶鼎方謖謖作聲，一小璫持箑扇火，几陳果餌數盤，悉上廚精製也。文襄方饑渴不可忍，得此，則大喜。餐畢，且讓文襄偃臥，而己則旁坐相陪。文襄終數日聽戲大典，而精力不少憊，以此。文襄常語人曰：「恭邸乃親王，乃敬禮我若是。澤公僅一公爵，齒尚較恭邸為少，乃直呼我香濤，人之相去懸絕，乃如是耶！」然後來定策時，詔旨逕從中出，文襄竟未嘗與聞也。
　　　　姚端恪議條例之謹
桐城姚端恪公文然長刑部日，方更定條例，嘗曰：「刃殺人有限，例殺人無窮，吾曹可無慎乎！」虛衷詳議，去其太甚，劑於寬平。決獄有所平反，歸輒色喜。嘗有囚誤刺字，爭之不得，及歸而以長跪自罰。
　　　　張文貞少端重
丹徒張文貞公玉書，性穎悟，少端重，寡言笑。嘗與賓讌，竟夕危坐，比去，雙趺宛然。
　　　　沈甸華自警
錢塘沈甸華，名蘭先，性慎密，聞人有過，輒自警曰：「吾得毋有是乎？」亦時以此訓其子弟。又嘗言人多讀書則識進，且能自見瑕疵，故終身都無足處。
　　　　張文端宅心安定
桐城張文端公英，康熙朝之名臣也。儤直禁廷，頗極榮遇，然宅心自守，不為外誘。居恆嘗自語曰：「年來得一法，守方寸之地，製為堅城，堅閉四門，不許榮辱、升沉、生死、得失之念闌入其中。更有安心一法，非理事決不做，費力挽回事決不做，不可告人事決不做。衙門中事，因物付物，不將迎於事前，不留滯於事後。」是以每臥輒酣，當食輒飽。
　　　　朱文端用志不紛
高安朱文端公軾，少好學，用志不紛。塾師嘗招飲，不往，讀書不輟。師命爨夫遺以酒肉，置座間，若無覩也。每見古大儒、名臣、循吏之行，輒筆記之。
　　　　包飲和身無私錢
蕭山包飲和，名飲德，授書鄉塾，身無私錢。每歲暮歸，輒懷授書金，跽父前獻之。某年，則跽而不起，良久乃曰：「兒於中擅取數緡矣。」偵之，周友貧也。又一歲復然，易書也。
　　　　張文和謹身節欲
桐城張文和公廷玉，幼體弱多疾，精神疲短，步行里許，輒困憊，尊長以為憂。文和因此謹疾慎起居，節飲食，時自儆惕。年三十，通籍，氣體稍壯。嗣值南書房，辰入戌出，歲無虛日。塞外扈從十一次，夏則避暑熱河，秋則隨獵於邊塞遼闊之地，乘馬奔馳，飲食失節，而不覺其勞。
康熙丁亥，聖祖以外藩望幸，車駕遠臨，遍歷蒙古諸部落，皆珥筆以從，一百餘日不離鞍馬，亦不自知其鞅掌。世宗朝，委任益篤，以大學士管吏部、戶部，掌翰林院，皆極繁要重大之職。兼以晨夕內直，宣召不時，適西北軍興旁午，每奉密諭，籌畫機務，羽書四出，晷刻不稽。偶至朝房或公署聽事，則諸曹司抱案牘於旁者常數十百人，環立番進，以待裁決。輿中、馬上披覽文書，吏人多隨行於後，候一言為進止。
文和總裁史館書局，都十餘處，纂修諸人時以疑難相質，輒為之從容論定。薄暮還寓，則賓客門生，車駕雜沓，守候於外舍者如鯽矣。夜然雙燭治事，既就寢，或從枕上思及某疏某稿未妥，即披衣起，自握筆改正，黎明付書記繕以進。而氣體之強健，反過於少壯時。至八十餘，偶作書，嘗顛倒一語，擲筆歎曰：「精力竭矣！」世宗召對，問各部院大臣及司員胥吏名姓，縷陳籍貫、科目，無誤也。
　　　　世宗謹小慎微
張文和日值內廷，常承命侍食，見世宗於飯顆餅屑，未嘗棄置纖毫。每燕見臣工，必以珍惜五穀、暴殄天物為戒。世宗又嘗語文和曰：「朕在藩邸時，與人同行，從不以足履其頭影，亦從不踐踏蟲蟻。」
　　　　佟維綱仁善勤恪
佟維綱為孝康后幼弟，性謹恪，雖屢攖重任，不欲攬權，公暇惟延學士講文藝為樂。沒後，世宗手書「仁善勤恪」額於墓道以旌之。
　　　　恆王謹於持家
恆恪郡王弘眭，聖祖孫也，幼襲父爵，性嚴重儉樸。諸藩邸皆畜聲伎，恢園囿，惟王崇尚儒素，俸粢除日用外，皆置買田產屋廬，歲收其利。人以吝笑之，王曰：「汝等何無遠慮？藩邸除俸粢田產外，無他貨取之所，不於有餘時積之，子孫蕃衍，何以為生？」諸邸後皆中落，至有不能舉炊者，而王之子孫皆自給，人始服其先見焉。
　　　　鄒小山謹慎
高宗在藩邸，無錫鄒小山宗伯一桂方以工畫值內廷，一日，令內侍持箋命畫，鄒以未奉諭旨，不敢應。高宗登極，賞其謹慎，特用卿貳。
　　　　夏芙裳言三不可忽
高郵夏之蓉，字芙裳，號醴谷，虛衷樂善，出乎天性，於己不諱其所短，於人務盡其所長。乾隆丙辰，召試宏博，官檢討。著有《半舫齋集》，集中有《三不可忽》詩，自注云：「孝感先生謂天下無可忽之人，世間無可忽之事，此生無可忽之言，作此以代書紳。」孝感先生，即熊文端公賜履也。
　　　　陳文恭謝迂闊
陳文恭公宏謀任司道時，嘗與某撫論事不合，督撫斥以迂闊，陳謝不敢當。訝問之，陳曰：「迂者遠也，闊者大也，憲台期以遠大，安得不謝！」
　　　　沈文愨不答日本人書函
長沙沈文愨公德潛，晚年詩名日高。日本高彝寄書千餘言，溯詩學之源流，詆諆錢牧齋持論不公，而以沈為中正。又贈詩四章，願附弟子之列，并乞獎借一言，其意甚誠。沈謂外人不宜以文章通往還，因師文衡山不予遠夷書畫意，置不作答。
　　　　阿文成勤慎
阿文成公桂承家教，進止溫恭，起居有常處。每朝，先五鼓起，入禁廷，坐直房待旦，不假寐，諸曹屏息，室內外如無人。上召閣部直事官，詢上折記閣本與歲時應舉掌故及一日所折獄備顧問，始入內朝。有奏稿，必親閱，無誤字乃進御。或御輦經直房，侍者下戶簾，文成從室內起立，垂手候鹵簿過，方復坐。其畫諾至恭慎，每署日稿尾，雖遇倉猝，運末筆如有力千鈞。管刑部最久，一郎與議公事不合，然頗以其贛直而卒予特擢。郎有傴僂而勤政者，乃舉任劇郡。及入覲，高宗亦曰：「人果不可以貌取也。」
　　　　嵇文恭謹慎知大體
嵇文恭弱冠即為詞臣，謹慎無纖微過失。嘗於進呈文字中，有引御製詩，用字未經改寫，坐是出南書房。自後每掌文衡，及進部院疏奏，遇廟諱、御名，倍矢敬畏。即尋常點畫之細，偶有舛訛，不稍假借。及暮年，高宗有溫旨，遇身體不適則免朝。文恭每早必揉伸其軀久之，曰：「今日舒暢。」登朝如故。人皆服其謹慎知大體。
　　　　孫文定絕口不言朝事
孫文定公嘉淦督直隸，以近畿土地皆為八旗勳藩所圈，民無恆產，賴租種旗地以自活。而旗人恃勢，增租更佃，使民無以聊生。乃建議，旗地不許增租奪佃，有抗欠者，許訐之官，官代徵收，解旗分領。後以訊謝侍御濟世事不實，免。傅文忠公秉政，力薦於朝，召補副都御史，尋遷吏部尚書協辦大學士。傅延其會食，往謁其邸，未入座，遽趨出。傅怪問之，文定曰：「某處設反坫，某處建螭頭閥閱，皆王邸制度，公不宜有此，將歸繕疏言之。」傅請立改，文定乃入席，歡飲終日。
文定既負直聲，屢躓屢起，晚年物望愈隆，朝中略有建白，天下咸曰：「得非孫公耶？」遂有匪人偽疏一紙，語甚悖，窮詰經年，方得主名。高宗知其忠誠，寵遇益隆，而終不自安，以為捨他人而假我名，致之者有自。自此參贊密勿，絕口不言朝事，即家庭亦無知者。
　　　　蔡文恭請聖安
蔡文恭公新，文勤公世遠姪也。文勤為高宗藩邸師傅，故高宗待文恭尤厚。文恭性端愨，世崇理學，為安溪正派。雖以過屢遭嚴旨，敬禮猶如故，充上書房總師傅四十一年，諸皇子皆敬憚之。乾隆乙巳春，予告歸里，諸皇子賦詩送行，時人比之疏傅。恭王嘗自灤陽返，遇之於途，立降輿。王止之，文恭曰：「某非為王降輿也。」乃正襟北面恭請聖安畢，然後相見。
　　　　松文清克勤厥職
松文清公筠官副都御史時，以劾驍騎校溺職事觸高宗怒，降補驍騎校，克勤厥職，日宿於署，如是者三月。一日，高宗問某都統曰：「松筠何如？」都統對曰：「伊三月未出署，合署均夙興夜寐，風氣一變。」即日命還其職。後擢將軍，撫伊犁，又以事干上怒，謫中書。未久，復以原官起用。文清，瑪拉特氏，蒙古正藍旗人，字湘浦，善書「虎」字。
　　　　陳望坡親身押犯
閩縣陳望坡尚書若霖為刑部郎時，惟日坐司堂理牘。時和珅方賜死，其僕劉禿已擬遠戍。故事，凡遣犯，由提牢官點交差役，解往順天府衙門發配，司官弗與聞。是日，適陳當月，念劉係重犯，躬自押往，索取順天府收文而還。旋有科道參奏，遣犯劉禿聲勢尚赫，臨行夾道餞筵，擁擠不絕，以致發配三日尚未出京。仁宗震怒，立召刑部各堂官斥以所司何事，各堂官噤無以對，磕頭出，即聯騎入署，立傳各司官詰之，司官亦皆茫然。時陳方上堂，堂官厲色曰：「汝於某日當月乎？」曰：「然。」曰：「劉禿之事發矣，尚不知乎？」曰：「頃適知之，但咎在順天府衙門，與本部何干？與當月者又何干？某日劉禿出禁，司官即於是日親身押交順天府衙門，並立取本日收到印文為據，尚何懼乎？」因就懷中出一紙上呈，堂官皆囅然曰：「是不難覆奏矣。」事遂解。
　　　　汪守和言動遵古禮
樂平汪宗伯守和性謹，言動悉遵禮法，每食必置菜羹於坐隅，以祭先代，始為飲食之人揖，然後坐。
　　　　商景霨不泄禁中事
太醫院院判商景霨，山陰人，文毅公十世孫。工醫學，多奇效。性直戇，撫諸弱弟甚友睦，所蓄醫金盡為弟用，不較也。供奉大內數十年，不泄禁中事，有詢之者，惟曰「聖躬萬安」而已。有某太醫性便佞，好與藩邸交接，立劾罷之，曰：「是人心術不純，不可侍上左右。」仁宗嘉之，即賞加五品銜以示優寵。
　　　　宣宗謹小慎微
嘉慶庚辰七月二十五日，軍機大臣擬遺詔，中有「高宗降生避暑山莊」之語。越月餘，宣宗檢讀實錄，始知高宗實於康熙辛卯八月十三日誕生於雍和宮邸，而《高宗御製詩》凡言降生雍和宮者，三見集中，因傳旨詰問。樞臣回奏稱：「《仁宗御製詩》初集第十四卷、第六卷詩注，均載純皇帝以辛卯歲誕生於山莊都福之庭。」上責其巧辨，諭云：「朕恭繹皇考詩內語意，係泛言山莊為都福之庭，並無誕降山莊之句，當日擬註臣工誤會詩意，且皇祖詩集久經頒行，不得諉為未讀。」遂降旨，托津、戴均元退出軍機，與盧蔭溥、文孚均鐫級有差。時宣宗臨御甫匝月，蓋謹小慎微，邇言必察，殆睿性天成也。
　　　　湯文端自咎失時
蕭山湯文端公金釗，每遇奏事日前一夕，宿澄懷園，必靜數更籌，頻問晷刻，偶假寐，輒戄然起坐，自咎失時。
　　　　某章京慮詩已經御覽
儀徵阮文達公元以雲貴總督拜體仁閣大學士，入軍機，嘗奉派充閱卷大臣。某年，偶見一卷甚佳，而詩末句僅四字，漏寫所押之韻，文達曰：「此必用某韻無疑。」取軍機章京某之筆擬為補填，某曰：「中堂勿爾！安知此卷不先經御覽乎？」文達悟，擲筆，以原卷進。迨召見諸閱卷者，即問曰：「詩有書四字者，見之乎？」對曰：「見之。」復問曰：「取否？」對曰：「未取。」乃復及他語。既退，文達揖某曰：「非子，吾此時已交刑部矣。」 【 凡閱卷，須寫取不取及名次黃簽，故必由閱卷之軍機大臣帶章京一人進內供役。】 
　　　　曹文正謹慎
曹文正公振鏞在官日，每奏事，手捧黃匣，必高於頂。屢典春官，終日危坐堂皇，盡心衡校。朝房待漏，坐而假寐，默誦經書，數十年如一日。
　　　　于次棠重視名器
于次棠中丞蔭霖崇樸實，重理學。任皖藩時，與巡撫福少農中丞潤積不相能，撫署戈什哈皆有翎頂獎札，每見客時，侍立者皆煌煌然，于以名器所係，面斥之。
　　　　沈文肅拘繩尺
侯官沈文肅公葆楨綜理微密，晚年尤拘繩尺，即拆松滬鐵路事而言，宜世人之誚其迂謹也。督兩江時，適英人創淤滬鐵路成，文肅承朝命，以鉅金購得，或勸仍置原處以便途人，文肅怫然，決意拆之。
　　　　朝儀以醇王而肅
德宗夙恨近支宗室不求學，日肆游惰，常戒勉醇王留意政治，故每值經筵聽講時，王常侍側。王頗正直，惟懦弱不能斷，且口稍吃，語言不甚晰，然遇事必循軌範，拘於小節。
王初入軍機時，對於慶王世續頗恭謹，朝儀亦因以整肅。先是，上未陞殿時，王公大臣皆先集朝房，人聲喧雜。朝房僅有破棹椅，無褥墊。洎王至，則各依順序而入內。時上未至，王即鵠立屏氣以待，餘則非至口號傳出不整肅。 【 口號者，即上將入坐，先有內監以口吹哨也。】 上有祭事，各城皆開正門，護從王公候上過，亦隨之而出，王則必由偏門。其讀書貴冑學堂時，策騎往來，固無護衞也。及宣統帝立，奉隆裕后懿旨，為監國攝政王。
　　　　王蘊齋夫人迂謹
兩淮草堰場大使王蘊齋之夫人，性拘執，以為夫婦相見如賓之盛，不可使古人專美，遂與其夫旦夕相與，如外賓酬酢。既生二子，即以男女居室為至穢而又足戕生也，年三十，即與夫分室居。晨起，子婦侍櫛沐，妝竟，至中堂，俟夫盥洗，分庭坐，子若婦侍兩側，俟僕媼進茗，進早餐對食訖，率子若婦送其夫出前廳治事，及中門而返。薄暮，夫事竣而入，則率子若婦迎於庭，復偶坐，几設燈二，進茗，子若婦侍如故，相慰勞，進晚餐，餐畢論家事，約二鼓，語夫曰：「晝治公，勞矣，宜早將息。」夫必曰：「時未晏，可略談。」少選，親執燈，送夫至寢室，稍坐，夫起，送之歸寢，子若婦均隨侍焉，乃訓以家事。久之，令子若婦去而後臥，常年如一日。夫苦之，遂以同室居、置少妾、吸鴉片三事請，聽擇其一，乃僅許以吸鴉片焉。
其子與婦亦異室居，監之嚴，以為男女配偶，為宗嗣計，既得子而仍同室居，男有礙於學，女有礙於工，不可也。會冢婦歸寧，子同舟往，因而復孕。迨產，始知之，乃盛怒赴產室，斥婦為儇。婦恚，自經死。未幾，次子送婦歸省，舟次亦懷姙，將彌月，其夫先密函告其母家，設辭迎之歸，始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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