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稗类钞  徐珂 编  战事类 


清稗類鈔
　戰事類
　　　　太祖敗葉赫哈達
太祖擊敗葉赫、哈達等於古哷山一役，時九部合兵，分三路來侵，乃遣武理堪往偵，由東路行百里許，度嶺，見敵兵。太祖聞葉赫兵來時已夜半，恐昏夜出軍致驚國人，傳語諸將，旦日啟行，遂就寢甚酣。妃富察氏呼上覺，謂曰：「九國兵來攻，何反酣寢，豈方寸亂耶？抑懼之耶？」太祖曰：「我果懼，安能酣寢？吾若負彼，天必厭之，安得不懼？今我順天命，安疆土，彼不我悅，糾九國之兵以戕害無辜，天必不佑也！」安寢如故。次日，祝告堂子以行，果獲大捷，斬級四千，獲馬三千匹，鎧甲千副。
　　　　太祖攻翁鄂洛中矢
太祖嘗攻翁鄂洛，其臣有鄂爾果尼、洛科者，從火中突出，射太祖，中之。一矢貫冑，一矢穿鎖子甲護項，拔之，鏃卷如鉤，血肉并落。已而破其城，獲此兩人，咸不殺而官之，用以勸為人臣之為其主者。
　　　　何溫順助太祖敗明師
國初，滿洲軍尚寡，時董鄂溫順公何和理為琿春部長，兵馬精壯，雄長一方。太祖欲藉其軍力，延置興京，款以賓禮，以公主妻之，乃率兵馬五萬餘歸降。薩爾滸之役，卒敗明師者，皆何力也。其前妻聞其尚主，怒，掃境出，與戰。太祖面諭之，然後罷兵降。後襲世爵者，皆公主所出，其前妻所生，不許列名，滿語呼為額赫媽媽，譏其鮮德讓風也。
　　　　太宗敗明師
天聰己巳, 太宗欲伐明, 先與明巡撫袁崇煥書, 申講和議. 崇煥信之, 故對於思宗有「五載復遼」語. 太宗乃因其不備, 假道於科爾沁部, 自喜峰口洪山入, 明人震驚, 薊遼總督劉策潛逃. 太宗率八旗勁旅抵燕, 圍之數月, 諸將爭請攻城, 太宗笑曰:「取之若反掌耳! 但其疆圉尚固, 非旦夕可潰者. 得之易, 守之難, 不若簡兵練旅, 以待天命. 」因解圍, 至房山, 謁金太祖陵, 返, 下遵化四城, 振旅而歸.
　　　　明降將為太宗力戰
明自誅毛文龍於皮島後，眾皆解體，孔有德、耿精忠據登萊叛，為明將擊敗，逃入海，流離無所歸，太宗乃命達文成公等往撫之。孔、耿至盛京，上親迎至都門，賞賚甚厚，即日授都招討印，命其兵為天祐軍，故將卒皆用命。尚可喜、沈續順等亦相繼歸降，明皮島遂墟。
　　　　太宗勝察哈爾
察哈爾，漠南蒙古諸部之一也。其汗林丹，以受明歲幣附明，乃稱兵擾滿洲。又因科爾沁部與滿洲通好，怒而擊之，且時欲轔轢鄂爾多斯、土默特諸部，由是科爾沁與鄂爾多斯、土默特等互相連合以防林丹，又懼不敵，遂來乞援。太宗乃命弟多爾袞先往，復自率部眾至察哈爾，與林丹戰，林丹敗死。尋遣人往諭林丹妻，林丹妻感悟，率其子額哲降，並獻元代所遺之傳國璽。太宗既平漠南蒙古，國勢滋隆，人心嚮附，遂建國號曰清，改天聰十年為崇德元年，即丙子也。
　　　　吳三桂借兵滿洲以擊李自成
明崇禎間，吳三桂為總兵，守寧遠。會流寇起，乃封三桂為平西伯。初，三桂飲嘉定伯周奎家，悅歌姬陳圓圓，以千金購之。會邊事亟，遄行，不及偕，奎乃送圓圓於其父襄所。未幾，流寇陷京師，襄為李自成所脅，令以書招三桂。時三桂方自寧遠入援，進次灤州，而家人適至，召入，問家中顛末，知圓圓為賊將劉宗敏掠去，三桂拔劍擊案，奮詈曰：「吾不殺此賊以還我圓圓者，非丈夫也！」遂作書絕父，馳歸山海關，遣副將楊坤、遊擊郭雲龍赴滿洲乞師，時順治甲申四月也。世祖乃遣睿親王統師至寧遠，三桂遺睿親王書曰：「三桂初蒙先帝拔擢，以蛟負之身，荷遼東總兵重任，王之威望，素所深慕。但春秋之義，交不越境，是以未敢通名。人臣之誼，諒王亦知之。今我國以寧遠右偏孤立之故，令三桂棄寧遠而鎮山海，思欲堅守東陲，而鞏固京師也。不意流寇逆天犯闕，以彼狗偷烏合之眾，何能成事？但京城人心不固，奸黨開門納款，先帝不幸，九廟灰燼。今賊首僭稱尊號，掠擄婦女財帛，罪惡已極，誠赤眉、綠林、黃巢、祿山之流，天人共憤，眾志已離，其敗可立而待也。我國積德累仁，謳思未泯，各省宗室如晉文公、漢光武之中興者容或有之，遠近已起義兵，羽檄交馳，山左江北，密如星布。三桂受恩深厚，憫斯民之罹難，拒守邊門，欲興師以慰人心。奈京東地小，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我國與北朝通好二百餘年，今無故而遭國難，北朝應惻然念之，而亂臣賊子，亦非北朝所宜容也。夫除暴翦惡，大順也；拯危扶顛，大義也；出民水火，大仁也；興滅繼絕，大名也；取威定霸，大功也。況流賊所聚，金帛子女不可勝數，義兵一至，皆為王有，此又大利也。王以蓋世英雄，值此摧枯拉朽之會，誠難再得之時也。乞念亡國孤臣忠義之言，速選精兵，直入中協西協，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門，滅流寇於宮庭，大義於中國，則我朝之報北朝者豈惟財帛？將裂地以酬。不敢食言。」王得書，乃命漢軍齎紅衣礮，往山海關進發。及師次拉搭拉，復三桂書云；「向欲與明修好，屢行致書，若今日，則不復出此，惟有底定國家，與民休息而已。余聞流寇攻陷京師，明主慘亡，不勝髮指，用是率仁義之師，期滅此賊，出民水火。及伯遣使致書，深為喜悅，遂統兵前進。夫伯思報主恩，不共流賊戴天，誠忠臣之義也。伯雖向與我為敵，今勿因前故為疑。昔管仲射桓公中鉤，後用為仲父，伯若率眾來歸，必封以故土，進爵藩王，一則國仇得報，二則身家可保，世享富貴，如山河之永也。」三桂得書，感之，乃從大兵與自成大戰於一片石，敗之，追奔四十里。自成遂殺襄於永平，屠其家屬於京師，即夕棄都遁，三桂與阿濟格追殺至山西乃還，而世祖已入都即位矣，三桂遂降。蓋王於五月至京師，明文武諸臣皆出迎五里外，下令禁兵入民家，百姓安堵。旋遣屯齊喀、和託等迎世祖。九月，世祖自盛京至通州，王率諸王貝勒文武大臣迓之入京，十月朔，即皇帝位。
　　　　大兵為十二騎所敗
馬賊首領商石敬以善射聞，其黨有十二人。國初，大兵入關，欲建功，至河西，適與遇，裨將引六百騎，商騎僅十二耳。裨將輕其數少，一鼓擒之，十二騎張弓迎擊，裨將三人皆中目死。諸軍繼進，應弦而倒者甚眾。乃羣集矢，指十二騎射，十二騎俱以手接，無一傷者，眾譁然退。十二騎追射，死者數百人，矢盡乃止。後詣通州鎮守營報功，守申兵部，兵部悉使隸麾下。大兵將入天津等處，聞通州十二騎善射，殺兵四百餘名，遂不果往。
　　　　王師平白頭兵
順治初，江浙官吏以為朝廷方究心兵事，無暇及吏治也，魚肉善良，貪酷倍於昔。民怨之，故往往有起兵反抗者，非盡為明復仇也。浙之東陽縣有許都者，故名諸生，饒於貲，為縣令所涎。會葬母，四方來會者殆萬人，令聞之，謂是可乘也，乃誣都聚眾謀反，遣吏往葬所逮捕。都以本無他，擬單身就逮，而吏必並捕客，客怒，與之鬬，殲其一。都知事不可已，遂起兵，裂會葬所用白布裹首，號白頭兵，蔓延旁郡縣。久之，為王師勦平。
　　　　王師下江陰
順治乙酉，豫通下江南，明江陰典史閻應元拒守九十餘日，大兵四集，始破之，然陣亡者已有三王九將矣。
　　　　前後三藩戰事
國朝戰事，大者曰前三藩、後三藩。前三藩，明福王、唐王、桂王是也；後三藩，平西王吳三桂、平南王耿精忠、靖南王尚之信是也。
　　　　馬雄征孫延齡
孫延齡，定南王孔有德壻也。孔殉粵西難，女四貞年十二，乳媼攜之遯民間，得免。順治癸巳，將軍線國安收桂林，四貞歸京師，詔令入宮為太后養女。既長，適延齡，孔在時所字也。
康熙甲辰，延齡出鎮衡州，授和碩額駙，封四貞為和碩格格。丁未六月，移桂林，以王永年、孟一茂、戴良臣為正副都統，受延齡節制。延齡所居為明靖江王府，既居之，忽忽若失，或頭目眩暈，不視軍事，學圍棋、鼓琴、臨池搨摹古帖、挾彈丸張罾罟取魚鳥以為樂。王、孟心易延齡年少，以婦貴，無大材略，不屑為之下。而延齡亦驕縱，數傲侮王、孟，遂有隙。
癸丑二月，永年為兵校所訟，延齡因言永年不法，命四貞赴京奏聞，而永年亦遣人入京，阻四貞於河南，不得進，仍返粵，延齡由是益憾永年。時巡撫馬文毅公雄鎮具奏將軍都統互訐事，聖祖遣大臣出勘兩造，延齡內不自安。甲寅正月，吳三桂叛，延齡遂誘王、孟十二人至府，盡殺之，而遣人納款於三桂，蓄髮易冠，發兵反，囚文毅，殺潯州知府劉浩、知縣劉欽鄰、周岱生等以應之。提督馬雄駐柳州，亦貳於三桂，然奸狡持兩端。延齡使人逼其易衣冠，不從，詈之。又遣其兄延基與總兵陳全攻雄，雄不為動。七月，遣總兵侯成德攻雄，為雄所敗，雄亦為流矢中頰，是以愈不睦。既而延齡上表三桂，稱名不臣，不用其印劄，自鑄印設官，變置州縣，視賄多者與善地，兵餉不以時給，軍士不服。
丙辰，軍士念線國安舊恩，鼓譟，奉其三公子為主。而三公子約束軍士頗嚴，復鼓譟，囚三公子，迎延齡。時延齡夫婦逃匿小民孫七家，軍士跡至，以二輿從，延齡疑懼，不敢出。四貞曰：「出亦死，不出亦死。」乃匿延齡別室，而自出見軍士，謂：「爾曹殺我夫婦易耳，獨不念先王乎？」軍士環列叩首，具陳奉迎意。四貞察其無他，呼延齡出，延齡不敢坐輿，請以一輿舁其婦，而挽輿以行。既入府，延齡慚，不能視事，謂四貞曰：「吾之復得生也，以卿故。軍士念定南王威德，重卿，卿其握權視事，吾願為閒人矣。」四貞遂戎服，擊鼓升堂，理軍務。
丁巳，三公子以前事流廣州，逃之柳州，說馬雄伐延齡。延齡聞雄兵至，疑城中有內應，籍諸仇家男女老幼，夜，盡驅之灘水旁，每十口一舉刃，推置水中，至明而畢，江赤，水不流，實無內應也。雄至，相持數月，無勝敗，乃引去。遂致書三桂，譖延齡陽奉命，內不可恃。三桂固怒其不稱臣，至是益信。十月，遣其兄子偽將軍吳世琮至桂林，紿延齡。延齡不知雄之譖己，郊迎世琮，伏卒斷其首於馬上，函送雄所。四貞率殘兵遁歸京師，朝廷以定南王無子，命四貞奉王祀，以善終。或謂三桂既殺延齡，并及其子，拘四貞入滇，迨雲南平，四貞始歸京師。延齡死後十餘日，雄亦病死。
　　　　宋獻策退日本兵
順治間，總兵某鎮泉州，時海氛未靖，總兵頗留意撫戢。一日，有客踵門請見，貌甚猥瑣，心易之。姑接與談，則高談雄辯，抵掌風生，自云宋姓，湖北人，向為軍門記室，聞公好士，願備馳驅。總兵即延為上客，軍書章奏，皆其主裁；部勒兵伍，動合機宜。忽報日本兵自澎湖入犯，時鄭成功據臺灣，與海酋約結。泉州為閩海門戶，軍儲未廣，士卒新募，總兵惶急無計，商之宋。宋云：「倭寇易退，勿煩慮也！」約與俱至海岸五礮臺，宋令健卒百人拾沙上亂石，縱橫累砌之，如布營壘然。既畢，與總兵坐臺上，置酒對酌。夜將半，倏見海上飛艦如蟻，直趨廈門，火礮不絕。將近港口，船忽揮旗鳴金，徐徐斂退。總兵訝其故，宋曰：「適余所布石乃武侯八陣圖也。彼疑大軍有備，故遁去。」總兵奇而德之，禮有加焉。久之，臥病增劇，取藏書一篋，避人焚之，總兵適至，見內有陣圖符籙，深以為惜。宋曰：「留此不適公等用也。」後出一編授曰：「此金創良藥祕方，可廣傳軍伍，以備不虞。」因徐語曰：「公知余否？余即李自成部下宋獻策是也。以擇主不良，身名俱喪，今死晚矣。」言已，泣下而歿。
　　　　鄔景超平臺灣
鄔景超，字曠思，川沙人。康熙戊午，臺灣搆亂，全閩騷動，總督姚啟聖馳檄募義勇，景超罄家資，得勇士百人，詣漳州行府，啟聖授以守備銜，使隸中協副將蔣懋勳，軍於赤嶺。會賊列陣索戰，景超等遠望之，見賊雖眾而不整，獨率所部繞出賊後，貫其陣，搴旗而出，賊眾披靡。接戰二日，復奮擊先登，拔其砦。蔣奇之，上其績於督府，啟聖親履所戰之處，亦贊歎不已，由是日益親任。
己未五月，以母疾假歸。九月初，復至行臺，令首攻新寨。是日，死傷遍野，景超為流矢貫肘，裹創復戰，克之，遂留守雙橋。十一月，調守觀音山要口，與賊壘隔一溪，礮矢飛射，不解甲，立彈雨中，凡十有二日。庚申正月，調回赤嶺，議大舉進勦，水陸並進，景超從蔣為先鋒，破鰲頭等寨。連戰數次，氣益奮，從矢石中大呼直入，賊眾潰走，奮槊追之，擒其偽帥，遂至海口。又合攻獅子山諸砦，皆以次殲克，直抵海澄。時啟聖亦督大兵趨廈門，賊酋倉皇奔潰，繚羅、金門等望風投誠。景超飛騎傳令，禁殺安民，復請啟聖直搗臺灣，啟聖將從之，為眾議所阻，不果。
是役也，論功題敘，加景超左都督銜。癸亥，啟聖督將士至廈門，與水師提督施琅密議蕩平策。是年六月，大兵乘風破浪，直搗澎湖，一鼓破之，賊將劉國軒乘小舟遁入臺灣，賊酋窮促投誠。八月初五日，景超齎令往臺灣，遷賊酋劉國軒、馮錫範等至省。十一月竣事。
　　　　趙忠襄平吳三桂
趙良棟，寧夏人。年二十四歲，以武勇受知於陝甘總督孟喬芳。從英王征陝，授潼關遊擊，旋從大學士洪承疇征雲南，遷副將軍。康熙壬寅，平西王吳三桂奏推廣羅鎮總兵，知三桂必反，以疾辭。三桂大怒，欲劾誅之，總兵沈應時巽詞解免。旋補天津總兵官。
癸丑，三桂叛，陝西大震，寧羌、惠安兵變，殺經略提督，聖祖命趙征之。議者疑其陝人不可信，趙請留其眷於都，而己率勁兵前往，上許之。時官兵敗散，屯堡荒廢，沿路曉示，招兵歸原汛，劾貪墨，募健兒，軍威大振，斬首逆熊虎等四人。
寧夏平，疏言蜀為黔滇門戶，若不先恢復則滇黔路不通，請乘勝進兵。又許之。及率兵抵密樹關，遇賊，敗之，擒其將徐成龍。遂取徽縣，過高山深箐數十里，晝夜兼行，抵白水壩，時康熙己未除夕也。
壩為川江上流，與昭化脣齒，俗號鐵門檻。賊防守尤力，沿江立營，為石囤木柵，設礮以待。下令曰：「元旦渡江大吉，違者斬！」黎明，騎驏馬，率麾下五十人橫刀渡江。江淺，萬馬騰簸，波濤盡立，呼聲震天，賊連發礮，傷數十人，無敢回顧者。賊大驚曰：「老將軍令如山，不可抗也。」方半渡，天忽風，吹馬如吹舟，頃刻抵岸，斬賊將郭景儀等，獲旗幟器械馬匹無算。餘賊奔竄，追之，再勝於石峽溝，十日而克成都。入城，秋毫無犯，收金銀印二百六十，偽劄千，奏繳之。上大喜，手詔褒美，加勇略將軍兵部尚書，使總督雲貴。於是密奏滇黔倚蜀為捍蔽，今蜀已得，而三桂新死，宜乘機速進，上許之。
當是時，官軍征滇，貝子彰泰自貴州進兵滇池，將軍賴塔自廣西進兵黃草壩，滿、漢兵十萬餘圍城九月未下。趙至軍，即向貝子陳三策：其一，稱我兵紮圍太遠，自歸化寺至碧鷄山東西七十餘里，呼調不靈，宜掘裏濠相攻逼；其一，稱欲取內城，先　破外護，使賊匹馬不可出，方可招降；其一，降者宜分別收養，不宜盡發滿洲為奴。貝子不悅，以滿語駮詰，而趙又不解，瞠目牴牾，幸已奏聞，詔下，悉如策。貝子不得已，與兵二千攻得勝橋。趙見橋頭礮臺甚密，意白晝攻之傷必多，乃伏馬兵於南壩兩岸，分步兵為三隊，結營立壕牆，牆上架火槍子母礮，身披厚棉，持大刀督陣。夜二鼓，攻橋，賊盡出死戰，其酋郭壯圖親搏戰，三進壕牆，而伏兵三起應之，列炬如星，槍礮雨下，賊敗走。奪橋進，至三市街，再敗之，天猶未明也。平旦，入東南二門，郭壯圖自焚，三桂孫世璠自殺，餘賊盡降，雲南平。
趙性戇，取蜀時，見罪於將軍吳丹，丹為明珠姪，珠心怵之，授意兵部抑其功。復屢疏爭，珠使其黨御史龔翔麟劾以大不敬，宜坐斬，上優容之，命乞骸歸里。上征噶爾丹時，幸其邸，問方略以行，敘功，封一等子。嘗諭侍臣曰：「趙良棟果良將也。惟性褊狹，與人多齟齬，朕不用，實保全之。」歸數年，卒，諡忠襄。乾隆中，高宗念其功，加封其嗣曰泌一等勇略伯。
　　　　彭春勝俄人於雅克薩
俄羅斯來我國邊界互市者，國人呼之曰羅剎。 【 羅剎即俄羅斯之急讀音。】 康熙乙丑，俄兵踞雅克薩城，秉其彼得大帝之命，欲肆東封，聖祖命副都統彭春率師往討。彭亟選索倫勁旅，乘其未備而急往，師至雅克薩，俄兵築城猶未完，而我師已至，眾大驚。彭先以書諭降，不從。乃相地勢，軍城南，集戰船於城東，三面積薪，為火城狀。蓋城中多木築，遇火必無幸也。俄人大驚，其酋額里克舍奮力出戰，然以四周形勝率為我軍所佔，故一戰而俄兵大敗，復遁入城，窮蹙乞降。彭乃收其兵仗糧食，宥額里克舍罪，許其引眾六百人還，其眾即時徙去，不敢復入寇，遂訂《尼布楚通商條約》。此約成後，俄帝歲遣學生來京師留學，四裔館有為俄羅斯專設之館，殆起於此。
彭當時奏凱之疏略云：「陸行自興安嶺以往，林木叢雜，途徑窄隘，冬雪之時，沙結冰堅，夏雨，泥深淤阻，惟輕裝可行。其途徑皆為自古人蹤不到之處。惟水程較易，自雅克薩還至愛罅城， 【 即璦琿，亦稱愛琿。】 於黑龍江為順流，行舟僅須半月，兩岸可縴挽。若逆流行舟，須三月，較陸行倍期，然於運糧礮為便。方進兵時，曾建木城於黑龍江，呼為瑪爾，調兵千五百人往駐，造舟運礮，以繕軍備。又選福建之投誠善用籐牌兵四百人助勦，命為鄉導。我軍聲勢既壯，既整且暇，何難奏犂庭掃穴之功！而我皇上猶宣諭諸將，為中國兵馬精強，器械堅利，羅剎勢不能敵。歸誠時勿殺一人，俾其生還故土，則我朝之仁征義育，懷柔遠裔，使其傳我聲威，感動異類，謹本此意。幸奏膚功，未傷敵兵一人，而已恢復邊疆，拓地數千里。」
　　　　小策淩敗俄人
大小策淩，皆準噶爾名將。小策淩出兵未嘗敗衂，惟額爾德尼昭之戰，幾覆其師。然其後與俄人戰，有耳提施河之捷，俄於東方，自雅克薩之役以來所未嘗有也。
耳提施之戰，釁起於尋金沙。喇嘛脫喇者，實為喀爾喀間諜。策妄知之，脫喇東歸不得，乃走俄，說以耳提施河金沙之利。俄探之，果然，遣人往開，準人盡執殺之。乃以哥薩克兵一萬、土耳扈特兵六千來犯，小策淩禦之河上。俄軍恃其火器，蔑視準人，小策淩夜篝火於林，張疑軍，而悉所部觸土耳扈特兵，土耳扈特兵潰，乘勝崩之，俄陣亦動。俄將見事急，令併土耳扈特人擊之，小策淩見俄陣堅，乃少卻。中宵，使軍士衣俄死人衣，入其壘，舉火大噪，遂環而傅之。俄火器不及施，皆短兵接，準人技擊俄人所不及，遂大敗。俄人裒死傷者退，準人從之，入俄境五百里，不見一騎，疑有伏，乃引歸。
自是，哈薩克、布魯特諸部落皆倚準人為重，故中間百年，俄不得志於中亞。及其衰也。痘症盛行，戰士多病，準人不知醫藥，故盡殲。
　　　　聖祖親征噶爾丹
康熙丙子，聖祖親征噶爾丹，降其諸部。丁丑，再親征之，所過童山沙磧不生草木之區，至是淺草蒙茸，六軍游牧如內地。偶乏泉水，上相地疏鑿，甘泉湓涌。會飲馬川西，忽得明成祖勒銘紀功之石於水 , 濯而視之, 中有「永清沙漠」語, 上曰:「真永清矣. 」是舉也, 果掃穴犂庭, 威震域外, 朔漠悉平.
　　　　費揚古殪噶爾丹可敦阿奴
康熙丁丑，滿洲襄壯公費揚古為撫遠大將軍，隨征噶爾丹，大戰於昭莫多山，出奇制勝，殪其可敦阿奴。可敦者，準部稱可汗也。頎晳，敢戰，披銅甲，腰弓矢，騎異獸，臨陣精銳悉隸麾下，至是亦斃。
　　　　孫襄武勝噶爾丹於昭莫多山
漢軍孫襄武公思克，初勦厄魯特，繼平吳三桂，嗣征羅卜藏，皆獨領偏師，積功最偉。最後，偕撫遠大將軍費揚古進討噶爾丹，至昭莫多山，大敗之。奏捷，召赴京，命侍衞迎勞，賜袍褂鞾帽等物。御製詩箑有「鷹揚資遠略，宿望在西陲」之句。入覲暢春園，賜御書「綏懷堂」額及端罩四團龍補服、花翎、朝帽、朝衣、朝珠、鞍馬，命還肅州提督任。康熙庚辰卒於官，櫬還京師，自甘州至潼關，沿途軍民無不號哭相送。上聞之曰：「誠可謂將軍矣。」封一等男。雍正朝，入祀賢良祠。乾隆朝，詔予一等男世襲罔替。
　　　　朱廷珍施琅滅朱一貴
康熙辛丑，朱一貴作亂，全臺陷。總兵朱廷珍偕水師提督施琅，帥水陸大軍八千人渡海進兵，不旬日，肅清臺郡。其擒賊首朱一貴等平南北二路露布如下：「惟辛丑六月二十有三日，本鎮總統官兵克復臺灣，大張文告，與民更新。為殉難將帥討賊復仇，梟磔元兇，招徠市肆，宥罪恤傷，詢問疾苦，乃會同水師提督施，遣兵追勦逸賊，分攻南北二路，以林秀、薄有成、郭祺、齊元輔、范國斗、胡璟、李祖、劉得紫、鄭文祥、劉永貴、董方、林君卿、游全興等帶領官兵，窮追朱一貴諸賊，以王萬化、林政、邊士偉、魏天錫攻取南路，營鳳山縣。以朱文、謝希賢、呂瑞麟、洪平康、閻威攻取北路，營諸羅縣。以景慧收復笨港，林亮、魏大猷率舟師北上，平定沿海一帶地方。指揮已定，剋日遄征。犀甲熊旗，耀若長虹四出；金戈鐵馬，閃如怒瀑齊飛。越五日戊午，林秀諸軍遇賊於大穆，降。追奔逐北，炎火之爇飛蓬；斬將搴旗，豪鷹之攫爰兔。賊遺車馬器械，堆積如山，餘黨潰散歸降，十去其九。朱一貴走灣裏涇，我軍追至茅港尾鐵線橋，收復鹽水港。一貴夜遁下加冬，絕食月眉潭，狼狽星散，不及千人。乃有義民王仁和、楊石，密至溝尾莊，是夜鷄鳴，火礮震天，金鼓動地，六莊鄉壯喊殺攻圍，遂擒賊首朱一貴，及其黨王玉全、翁飛虎、張阿山，縛置牛車，馳解軍前。五十日自大夜郎王，囚首叩堦除之石；卅萬眾偽稱國公府，拽頸雜羊豕之羣。餘孽雖奔，天網不漏，梟楊來於大排竹，竿首級於十字街。林曹、林騫、林璉、鄭惟晃、張看、張岳等，咸向我軍面縛乞降。復擒吳外、李勇、陳印、陳正達、盧朱等，皆繫長纓，以為俘馘。渠魁黨羽，無不械送就誅；脅從爪牙，已盡煙消靡孑。王萬化諸軍至南路，擒斬賊目鄭定瑞、顏子京等，收復鳳山縣，安撫下淡水各處莊社民番，南路五百里地方，悉皆恢復蕩平。朱文等諸軍至北路，擒斬賊目萬和尚等，收復諸羅縣，安撫哆羅嘓斗六門各處莊社民番。景慧引兵至笨港，林亮、魏大猷以舟師來會，遵海上下，掃除賊藪，招輯流亡。而援淡遊擊張駥，守備李燕、劉錫，千總李郡，淡水營守備陳策等，引兵南下半線，謝希賢引兵北上，與張駥等會合，北路千餘里地方，盡皆恢復蕩平。掃逆寇於一朝，根株悉拔；奏膚功於旬日，山海敉寧。從茲鹿耳鯤身，永鞏東南之鎖鑰；鷄籠沙馬，長固陬澨之藩籬。咸知盜賊不可為，即竊州踞縣，終當橫分腰領。犯亂不可作，雖道寡稱孤，畢竟坐受誅夷。起普天忠愛之心，寒千秋叛逆之膽。桓桓熊虎，厥有微勞；忻忭曷勝，馳聞敢後。」
　　　　年羹堯岳鍾琪平青海
青海，唐以來世屬吐蕃，至明而始為蒙古所據。明末，固始汗襲有其土，與滿洲時通貢使。固始汗以順治丙申卒，後分二支：一駐西藏，一分牧青海及河套。準噶爾部噶爾丹起，河套、青海均為所破。康熙戊寅，噶爾丹敗亡，固始汗第十子達什巴圖爾入朝，封和碩親王，由是青海始為外藩。其子羅卜藏丹津襲爵，自以青海、西藏舊皆為領土，思恢復先業。會世宗御極，乃於雍正癸卯叛，陰結準部策妄阿喇布坦為外援，西寧戒嚴。
無何，族人額爾德尼及察罕丹津不從，先後挈眾內附。世宗命年羹堯為撫遠大將軍，以四川提督岳鍾琪參贊軍務，征之。羅卜藏丹津刼舊駐西寧之兵部侍郎常壽，幽之。羹堯分兵三路布置：北扼布隆吉河， 【 即疏勒河。】 防其內犯；南守巴塘、裏塘各地，斷其入藏之路；又請敕富寧安等屯軍吐魯番，絕其與準部之交通。青海奪氣，羅卜藏丹津窮蹙。甲辰，詔授鍾琪奮威將軍。會降人為言羅卜藏丹津駐烏蘭木呼兒，距此百六十里，鍾琪乃率軍銜枚宵進，黎明，抵其帳，尚臥，馬未銜勒，皆驚逸，擒其母妹。羅卜藏丹津衣番婦衣，騎白駝走，鍾琪自追三百里，至桑駱海，路盡而返。分其地以賜厄魯特之不附寇者，而於西寧設大臣治之，青海遂平。
或曰，吳人某，少無賴，好勇，被仇誣作太湖盜，逃塞外，隨蒙古健兒盜馬久，性遂愛馬。一日，見岳所乘，名馬也，夜跳匿廄中，將牽其韁。未三鼓，岳起視，自飼馬，某不能隱，被擒。岳上下視，問：「行刺乎，盜馬乎？」曰：「盜。」問：「白日闌入乎，夜踰牆乎？」曰：「踰牆。」岳微瞠，若有所思。秣馬訖，命隨入室，賜以杯酒，隨解衣臥。遲明，岳起，喚盜馬人同往大將軍府，岳先入，良久，聞軍門傳呼曰：「岳將軍從者某，賞守備銜，效力轅下。」岳旋出，上馬顧曰：「壯士努力，將相寧有種耶！」
及岳征西藏，某從行，時雍正甲辰二月初八日也。岳命副都統達鼐、西寧總兵黃喜林各領兵先，自領五百人為一隊，約某日會於青海界之日月山。至期，天暮，岳立營門，諭二將曰：「此行非征西藏也，青海酋羅卜藏久稽天誅，昨其母與弟紅台吉二酋密函乞降，機不可失。」收珠寶一囊，金二餅，顧某曰：「先遣汝召賊母來，賊所居穹廬，外有網城，結金鈴於上，動輒人知，非善踰者不能入。賊營帳四，上有三紅燈者，其母也，對面帳居羅卜藏，左右居丹津、紅台吉二酋。珠寶與金將以為犒。此大事，汝好為之。」解腰下佩刀授之。
某受命出，天大霧，行三十餘里，至賊網城。騰身入，帳燭熒然，母上座，二酋侍側。母六十許，面方，髮微白，披紅錦織金袍，叱問：「何人？」某曰：「年大將軍以阿娘解事，識順逆，故遣奴來問好，囊寶貝奉贈，金二餅餽兩台吉。」二人聞之，喜謝。吳乃詐曰：「將軍在十里外待阿娘，阿娘速往！」三人相顧猶豫，某解佩刀厲聲曰：「去則去，不去，我復將軍。」其母曰：「好蠻子，行矣。」上馬，與二酋隨十餘騎，行不十里，岳來迎，將其母與二酋交達、黃二將分領之。須臾，前山火光起，夾道礮發，斬母與二酋回，入軍營。次日，諜者來報，羅卜藏丹津已逃準噶爾部落，岳命竿三頭狥，三十三家台吉皆震悚，乞降。二十二日，至大將軍營，往返纔十五日，二月朔凱旋。論功，賞遊擊銜，某謝岳曰：「某杖此，僅半月耳。大丈夫何顏復來？願辭公歸，別圖所報。」岳笑曰：「咄，吾知汝終為白首賊也。」厚賜而別。
或曰，岳兵至哈達河，襲守地賊，追奔一晝夜，士馬饑渴，塞外嚴凍，忽湧泉成溪，萬馬騰飲，遂追入崇山，殲賊二千。羅卜藏丹津窮窘無計，乃放平日所養野騾，使直奔岳軍前。騾尾有焰上騰，諸軍大驚駭，岳曰：「此火牛故法耳，可一不可再。」乃命士卒各持長矛向前直奔，又以強弩百餘盡力射之，騾懷痛，皆反奔，羅卜藏丹津陣大亂，遂殲焉。
　　　　傅爾丹討準噶爾
康熙丁丑，聖祖親征沙漠，噶爾丹窮蹙自縊。其姪策零多爾濟竄阿爾泰山北，稽首稱臣。聖祖受降凱旋，朔漠蕩平。其後數歲，策休養生息，招徠噶爾丹藩臣，部落漸強，侵犯喀爾喀部落，聖祖震怒，練兵籌餉，為深入計。世宗踐祚，欲竟聖祖未竟之緒。會策死，其子噶爾丹策零嗣立。噶少年聰黠，善馭士卒，諸台吉樂為之用，世宗遂決議討之。
張文和公薦傅爾丹為帥，築大將壇，率旗綠營等五萬兵討之，諸蒙古藩臣皆執戈以從。時達福力諫不可，上曰：「策零殂落，噶逆新立，彼境已有分崩之勢，何云不可？」達曰：「策零雖死，其老臣固在。噶親賢使能，諸酋感其先人之德，力為扞禦，我以千里轉餉之勞，攻彼效死之士，臣未見其可。況天方酷暑，未易興師。」文和乃旁贊曰：「六月興師，載諸《小雅》，君果未知耶？」上曰：「達福患暑疾，盍以鹵汁灌之！」達詞色愈厲。上曰：「然則命汝副傅以行，尚敢辭耶？」達語塞，遂叩首出。
世宗 馬禱於明堂, 親酌傅以寵其行. 時從征者為副將查弼納, 將軍巴賽, 副都統戴豪, 海蘭, 西彌賴, 定壽, 蘇圖, 馬爾齊, 侍郎永國, 塔爾岱. 八月, 會師於科布多城. 噶遺將偽降, 言其部擕貳, 與哈薩克迭戰經年, 馬駝羸弱, 可襲滅其部落. 傅信其言, 欲進師, 定曰:「今噶逆聞警, 歛師境內, 靜以觀變, 其謀可知. 莫如耀兵境上, 以揚我武, 全師凱旋, 策之上也. 安可信俘虜片言, 突入敵壘, 以黷武哉! 」傅曰:「不入虎穴, 安得虎子? 彼窮蹙之餘, 安能敵精強之士? 不禦敵, 非勇也! 汝何怯懦自損其威也. 」定默然出, 以袍付僕曰:「汝持此以歸葬焉, 生子名壽, 以誌難也. 」永曰:「吾聞用師, 乘瑕以戰, 未聞無隙而能敔勝者. 今噶逆親親用能, 人惟求舊, 選不失材, 賢不失位, 疆圉遠闢, 牧飬蕃滋. 彼雖犯我師旅, 尚當良籌以禦之, 而況斂兵蓄銳, 乃可深入自暴其師乎! 」海蘭曰:「量敵而入, 將之能謀也; 知難而退, 武之善經也. 敵未可輕, 武未可黷, 俘虜之言奚足為信! 羸師待敵, 外夷之故智, 君其防之!」 傅赧然曰:「我國之所以無敵者, 以武臣之不畏死也. 君等安可蹈漢兒之習, 自弱其勢哉! 」因命整軍以進. 主事何溥執轡以諫，傅曰：「蕞爾豎儒，安識兵家事？」因以鞭揮何手而去。馬退告眾曰：「此師殆哉！」戴曰：「帶具存，何畏？死無懼也。」查曰：「余刀俎餘生，受君恩乃不死，今得以馬革裹屍，幸矣。」查前因允禟朋黨，廷議大辟，上特宥之，故查益感激用命。及出境數百里，不見賊壘，獲偵者，云在克托嶺。傅遣蘇圖往剿，未數里，聞胡笳聲遠作，氈裘四合如黑雲蔽日。傅懼，移師東，陷和通淖爾，漢言大澤也。定謂傅曰：「違眾陷師，誰之咎也？」傅默然。定曰：「言在先，敢辭死乎！」遂與馬爾齊率兵援蘇。兵既接，忽大風蔽日，雹如牛首，我兵血戰，後無繼師，定壽中矢殞，蘇等俱沒於陣。西彌賴率本部援之，兵潰身殉。賊遂犯大營，傅命蒙古兵禦之。定制，科爾沁王公樹紅纛，土默特旌樹白纛，以為誌。轉戰間，科爾沁王某偃旗首遁，土默特公沙津達賴奮身入賊壘，白旌耀然。眾知蒙古兵敗，曰：「白纛兵入賊隊矣！」諸軍遂大潰，終夜，甲仗聲絕。傅舉止失措，惟撫馭滿洲士卒曰：「慎勿墮家聲也。」永國刎頸死，戴、海均自縊，何溥儒服雅步曰：「死為國殤，永亨俎豆，榮矣。」
有蒙古參領某, 潛渡淖, 遇婦人騎以追, 推之河中, 水淺, 不得死. 醫士湯某, 倉皇奔竄, 揚言曰:「余有丹藥, 噏之可免渴.」卒無應者, 陷於賊. 傅雜士伍奔竄,屾查納弼躍馬舞刀, 賊皆披靡, 漬圍而出. 不見傅, 以其已死, 恐蒙陷師罪, 曰:「頒白之年, 豈可復對獄吏! 」遂復入陣而死. 達福殿軍, 被殺, 巴賽血戰死之. 惟塔爾岱冒鋒矢出, 中鎗穿脛, 血殷征衫, 蒙古醫以羊皮蒙之, 三日始甦. 賊獲諸士卒. 皆以皮繩穿其脛, 盛以皮袋, 儎諸馬後, 從容唱歌而返. 蒙古科爾沁王匿 隹苻中, 以千金賂傅, 傅受賄, 揚言於眾中:「蒙古白纛者先敗. 」乃收公沙律斬之, 蒙古士卒皆怒. 潰軍事聞, 上震悼曰:「朕悔不聽達福言，今無及矣！」乃厚卹其家。 【 達故權臣鰲拜孫，恥其祖所為，故盡節。】 革傅爵，賞卹諸潰卒。雍正辛亥，噶眾大入，賴額駙超勇親王戰於光顯寺，其勢始衰，遂講和焉。
初，上命傅爾丹與岳威信公鍾琪會議進兵策，岳赴傅穹廬中，見壁上刀槊森然，問傅何所用，傅曰：「此皆吾素所習者，懸以勵眾。」岳笑而漫應之。出語人曰：「為大將者不恃謀而恃勇，亡無日矣！」後卒如岳所料。
　　　　策淩大破準噶爾
超勇親王策淩，先世為元太祖第四子裔，居喀爾喀三音諾顏部。康熙中，準噶爾台吉噶爾丹勢強，喀爾喀四部盡為所破，王時弱冠，負祖母，單騎敂關降。聖祖憐之，置宿衞，授輕車都尉，賜第京師，尚純慤長公主，洊封郡王。雍正中，遣歸游牧。辛亥，征準噶爾時，王請從，上許之，命從順承郡王駐察汗河。傅爾丹既僨師於和通淖爾，賊眾闌入喀爾喀界。時額駙超勇親王策淩遠屯他戍，噶利其貲，欲擄其遊牧，其副曰：「彼為盟長，北方之最強者，若激其怒以遏吾歸，諾顏難生還也。」噶不從，因破其塞，擄其妻孥，驅牛羊數萬以行，南犯大青山。
當是時，康親王屯歸化城，順承郡王屯賀蘭山，相犄角。聞警，康親王調宣、大二鎮以待。事聞，世宗命大學士馬爾賽佩撫遠大將軍印，一等侯李杕副之，率精卒數萬，遏其歸路。虜知有備，南擄蒙古諸部落。超勇王聞警趨歸，知妻孥已被擄，倉卒計無所出。時舒穆祿直恪公綽爾鐸以理藩院侍郎轉餉至，超勇王告以故，且欲奔訴於朝。舒笑曰：「余素以豪傑待王，今何出此下策？夫蒙古諸藩以王為最，朝廷方恃以辦賊，今雖妻孥失陷，然勁卒尚存，王若統率諸部，盡力向敵，遏其歸路，則一戰成功，妻孥可全，疆域可復，此上策也。若不顧大計，單騎歸朝，諸將帥不明王心，必以王為敗績，收付廷尉，按律科罪，吾恐漠北諸部，不復為王有矣。」超勇王感歎曰：「君言良是，男兒一腔血當為諾顏倒也。」因返旆向敵。諾顏者，蒙古謂君也。舒復命，便謁順承王，乞師相助，超勇王聞之，益用命。
護衞某能日行千里，嘗立高峯上，拱手作鵰立狀，噶不覺。命潛入噶營，悉知虛實，然後檄調諸部落蒙古兵，得三萬人。王曰：「噶眾三十萬，以一誅十，可禦之矣。」乃會順承郡王，請以孱弱士卒行。順承郡王簡精銳付之，超勇笑曰：「吾所以請王師者，欲其餌敵也。王師縱強，焉能禦百萬眾哉！」乃易孱弱以行，日行三百里，至光顯寺。王笑曰：「其險已為吾據，雖百萬可成擒也！」寺左河右山，眾請登山據險，王曰：「賊知吾據要害，若自上游以渡，吾功不易成。」因命滿洲軍背水面陣，蒙古軍營河北，己率勁旅萬人伏山側，屬諸將曰：「聞笳聲則進。」部署始定，賊大至，見背水滿洲軍，笑曰：「敗亡之餘，復敢鬬耶！」其副曰：「策淩，人傑也。今吾已破其部落，彼豈甘心於吾？恐駐師於此，以遏吾歸也。」噶笑曰：「彼國之制，無以外藩將滿洲兵者，彼烏敢在此？」率眾越險以進。滿洲師皆棄甲沿河走，賊追掠間，聞陣後作笳聲，須臾，旌旗遍山谷，王大呼曰：「策淩在此！」率眾從右山下馳，擲帽於地曰：「不破賊不復冠矣！」軍無不以一當百。賊崩潰，伏屍蔽野，人馬踐踏追擊，狼狽渡河逃。河北諸蒙古將聞笳聲，復半渡擊之，其副戰死，酋率數百人騎白駝夜遁，河水為赤。王從容於馬上彈瑟琶唱曲以歸。
馬爾賽屯師烏蘭城，以為虜不復經此，日置酒高會，不理軍事。李杕故馬戚，惟其言是用。及諸路捷書至，軍士咸欲出師立功，馬屢止之。復聞賊哨騎至，諸將請命，曰：「吾奉命戍此，未奉退賊之命也。」諸將士拔刀斫柱，間有泣者，李以鞭揮之，曰：「守吏緊閉關，越者斬！」諸將益憤。傅鼐時以偏裨從軍，慷慨言曰：「相公奉命遏賊歸路，今天亡其魄，豕突至此，正男兒殺賊立功時，奈何閉關任其颺去？」率本部斬關出。馬不得已，始下追賊令，噶已遠去。適副都統達爾濟追賊至，馬誤為虜，命軍士擊之，兩軍互傷，乃託辭賊遠難及入告。奏上，世宗大怒，斬馬爾賽於軍，李杕長流塞外，超勇王等論功封賞有差。噶歸，告其主曰：「南朝大有人在，策淩謀勇兼備，未可攖其鋒也。」始斂兵，微吐和意，上復遣傅鼐、阿克敦往諭，議始成。當時若非馬爾賽之閉關縱寇，則其酋可擒，其部可滅，不待二十年之久也。然而當時論者，咸謂超勇此次之捷，為北征第一戰功。
　　　　哈元生平烏蒙
雲南烏蒙蠻者，倮也，明以前曰烏蠻，國初因明之舊，設烏蒙土府，屬四川，府治有漢、苗雜居。烏蒙酋祿氏，事流官甚謹，流官乃魚肉之，遂有雍正庚戌祿萬福之叛。
萬福為鼎坤子，鼎坤有兄曰鼎乾，襲土司，以不法，為滇督鄂爾泰逮捕下獄，旋殺之，而許其子萬鍾襲官。時鄂方議改土歸流，世宗特詔以烏蒙隸雲南。鄂有記室章某，窺朝旨在有事烏蒙，乃言於鄂曰：「鼎乾有壻隴慶侯，年少恃勇，即鎮雄土府也。妻白閭絕豔，萬福夙與通，搆慶侯之惡於其父鼎坤，萬鍾權日落，方惡鼎坤之跋扈也。鼎坤不自安，此其機可乘也。公若金幣良馬之不吝，鯫生必有策，使彼自相攻，而吾安受其燼，惟公圖之。」鄂喜，且聞白閭之美，欲得之以充下陳也。章計得行，而滇南之殺機動矣。
烏蒙西部有大城曰魯甸，鼎坤據之，精兵在焉。其地距會城六百里而近，萬福好遊畋，嘗連騎走都市，與官軍諸健兒習，章遂因某弁以告萬福。萬福本不慊於萬鍾，且欲毀隴慶侯，奪白閭，而覬覦烏蒙土司也，遂導見鼎坤。章至是，備述鄂之厭惡萬鍾扶植鼎坤意，鼎坤欣然從之，將出兵以從官軍而討萬鍾。萬鍾聞之，使告慶侯，密為之備，欲先發以制人也，乃謀夜襲魯甸。慶侯之叔聯星亦掌兵符，懼兵連禍結，且與慶侯積不相能，遂洩萬鍾謀於鼎坤，鼎坤告急於鄂，而自率兵疾趨烏蒙，萬鍾亦出兵防禦。顧鎮雄之兵為聯星所扼，乃血戰一晝夜，鼎坤幾不支。鄂遣哈元生往援，三戰三捷，渡藤橋，破金鎖關，遂入府城。萬鍾棄家室珍寶奔鎮雄，求援於慶侯，慶侯力促聯星。時章之說客，方因鼎坤入鎮雄，而鎮雄之仇阿底土司者已備戰，聯星大懼，遂通款官軍，與哈元生、祿鼎坤、阿底諸軍相應，共襲慶侯，慶侯等遂遁川邊，依東川諸部祿天祐焉。
烏蒙破，萬鍾出走，其愛姬嬰欲從行，萬福夙諗其豔，乃勸元生生致之以獻鄂，意謂鄂有嬰，可不求白閭而自得之也。既而元生虜白閭，白閭引錐欲自刺，左右嚴備之。萬福請以白閭歸，願代搜慶侯之妹名嫈者，獻鄂以自贖。元生謀於章，章曰：「主帥征烏之宗旨，欲得白閭也。且佯許之，語以主帥受俘，必賜子，既入，乃可圖也。」萬福乃私謂元生曰：「吾宗世傳有寶玉二器，一玉馬，夏日倚之不汗；一珠冠，夜冠之可無燭也。子能與吾白閭，吾為子致之。」既而白閭終為鄂所有，萬福大恨，怏怏歸魯甸。章復語元生曰：「祿父子怨望，不久且反側，非早誅之不可。」元生乃挾章以偕，言於鄂。忽鼎坤父子請以土兵從征東川，擒萬鍾、慶侯，鄂許之。
鄂既收烏蒙之地，設流官，烏蒙曰府，鎮雄曰州。奏上，世宗褒獎至再。遣祿鼎坤父子質妻子於會城，錫以參將守備等秩。及東川罷兵，萬鍾走死，慶侯不知所往，乃調鼎坤河南，萬福貴州，皆不得襲土司，父子俱大失望。萬福尤不能忘白閭，尋以治產贍族為請，欲歸魯甸。道會城，詣督署，丐之章，欲得間一見白閭。章要以前許之二寶器，萬福謂今不知所在矣，章大忿。萬福懼，賄盜刺殺之，而自遁歸魯甸。
白閭既嬖於鄂，盡洩萬福隱祕及隴慶侯豪侈狀，鄂乃疑元生私得寶器，遣人諷元生。元生皇恐，鄂要以必得，元生曰：「易易耳，萬福方歸魯甸，盍促之來，迫使進獻，許以烏蒙相報，否則殺之，寶器必可得也。」鄂從之。萬福聞召，不敢即行，乃上書自陳，欲得白閭手書，並以倮兵千人為衞，始可至，鄂亦從之。會萬鍾姬嬰與白閭爭寵，乃乘間語鄂以萬福通白閭事，且曰：「寶器實為宗老祿某所藏，妾弟良臣能致之，無煩大舉也。」鄂信嬰言，自是疏白閭，不許萬福攜兵入省。
未幾，良臣果獻寶，寶為玉蟹及茶花一枝，亦有珠冠一，圓湛光耀，若戎菽，鄂自是嬖嬰甚。白閭聞之，欲請一觀，既觀，曰：「此殘膏賸馥耳，較之妾所言者，猶小巫之見大巫也。主公奈何甘受其欺！」鄂曰：「物果可致，當嬖汝以專房，世守此寶，盍速圖之。」白閭曰：「物今藏於萬福，妾父鼎乾因得罪下獄，幾致削除，遂為鼎坤所攫，萬鍾繼嗣而弗出也，兩家由是搆釁。鼎坤愛萬福嫡妻，遂授此器，俾守之。」鄂曰：「何術以致之？」白閭曰：「妾請往見萬福妻而取以來。」鄂曰：「吾資爾以金幣，好自為之。」白閭遂盛車駟齎金幣而過萬福，萬福乃偕返魯甸，說其妻，不納，顧萬福乃就其妻之嬖小臣福五說之，曰：「烏蒙既亡，區區魯甸，旦夕不自保，彼今復欲出兵刦制而設流官，請以寶器自贖。」福五奔告萬福妻，萬福妻乃見白閭，議必以見鄂得復封魯甸之請而後獻寶，白閭允之。偕行，之會城，白閭先入，語鄂曰：「萬福妻美而豔，可並留之。」意蓋欲間嬰寵而自得萬福也。且求必復鼎坤職，居魯甸，留萬福會城以為質。鄂大惑。及見萬福妻，美於白閭，張盛筵，酒酣，萬福妻以復鼎坤魯甸請，鄂許之。尋奏獻於朝，世宗褒賞甚至，鄂遂留萬福妻於署，為萬福別娶某土司女。萬福戀白閭，恭順如廝養僕，自是白閭出入自如矣。
無何，嬰以鄂嬖萬福妻而失寵，大恚，以其為白閭所介入也，欲中傷之。白閭與萬福奸，乃使人求計於福五。福五失萬福妻，方怏怏，故與嬰合謀，造作白閭書；遣倮兵殺鼎坤，己得與萬福歸主魯甸。偽為遺書甬道者，嬰之婢拾以獻鄂，鄂怒，磔白閭。尋使衞士某刺萬福。某故倮族，陰袒萬福，反告之，萬福遂遁去。鼎坤見萬福歸，大懼。
隴嫈，慶侯之女弟也，與嬰、白閭皆為鄂所有，而嫈獨涕泣求死，不許；求披剃為尼，亦不許。鄂將就之宿，宛轉拒之，左右強迫焉。且告以白閭被磔事，嫈駭而泣，去志乃決。一日，疾奔出甬門，奪守者劍，手剸之，褫其服，易以衣之，一躍而出。
是夕，鄂聞閽人為盜所斃，忽元生求見，鄂出，元生探懷中書，抵膝密陳，鄂驚，色如土。尋語以失嫈事，元生沈思久之而言曰：「是必往魯甸，其兄慶侯猶在也。前日聞倮卒言，往西山會宴，蓋歡迎鎮雄舊土府隴慶侯也，嫈其隨慶侯以去耶。」鄂曰：「嫈之去，非嬰姬萬妻罪，殺之，可乎？」元生曰：「公如不畏吏議者，被罪而去，左右擁抱，何害？即不然，今上密使徧天下，二憾在側，得毋為奸人羅織乎？」鄂悟，顧左右曰：「取永卷二姬首來！」左右應聲往。須臾，朱盒爛然，陳於几右，啟之，赫然美人首也。於是鄂命元生出師，傳檄討祿萬福罪。
萬福挾資歸魯甸，說其父鼎坤，號召各峒，勒兵而出。會隴慶侯魏生與嫈俱至，分往說鎮雄、東川各州縣，皆戕官，裂衣冠，應萬福。元生受師而病，力疾趨龍峒，倮兵勢張甚，元生督兵進戰，敗鼎坤，擒之。俄而祿、隴同盟兵進逼，大局岌岌，鄂上疏自劾，世宗慰留之，密使偵察，將易督矣，忽萬福兵大潰，元生奏奇捷焉。
萬福既受創於鄂，大憾之，乃縱倮兵淫掠以洩憤。一日，萬福方欲逼淫一處女，處女拾地下一刀刺萬福，力抵之，洞胸腹，仆地，立斃。眾倮集，處子已自刎死。時慶侯方督倮兵鏖戰，聞萬福死，大駭，士氣驟沮，而覆軍之禍作矣。
官軍火器銳利，倮兵當之輒潰，元生以是勝。慶侯思抗之，捕得官軍故礮手一，令施礮，礮手佯以礮口向上，時倮兵得火藥數桶，礮手詭云：「非多實藥不可。」因密投火桶中，桶爆裂，慶侯礮手與一軍俱殲焉。慶侯死，而元生始奏凱歸。
　　　　張廣泗額保平苗疆
雍正丙午，世宗以雲貴總督鄂爾泰疏論治苗，謂必改土歸流，苗乃可治，從其請，並令兼制廣西。諸土司皆繳敕印，納軍械，於是先後闢苗疆二三千里。及三省邊防略定，鄂入都，而貴州台拱苗遂變。乙卯，各寨蜂起，陷黃平以東諸城。副將馮茂復誘殺降苗，撫苗大臣張照密奏改流非策，曠師無功，鄂爾泰、張廣泗均上疏自劾。是年，世宗崩，高宗即位，授張廣泗為七省經略。乾隆戊午，廣泗平苗疆。壬子，苗匪以細故復亂。時施錦以巡檢官黔之古州，聞苗寨有欲蠢動者，召頭人詰之。頭人曰：「不敢。」乃責令出不敢生事甘結，釋之出。羣苗聚而問皇帝召汝何事， 【 苗人謂官曰皇帝，謂隸曰官，書吏、幕賓曰軍師，至尊乃曰京師老皇帝。然畏官。畏軍師，不畏皇帝，更不畏老皇帝也。】 頭人曰：「聞汝輩多事，令我出結耳。」曰：「出乎？」曰：「出矣！」曰：「我輩嫉漢奸久，方將治兵攻之，汝乃出結，即仇汝。」擁頭人，圍巡檢署，索結，不可，殺而奪之。諸寨起應，後至嘉慶間為額保所平。
　　　　傅恆征金川
金川為漢冉駹地，隋置金川縣，唐屬雅州，明隸雜谷安撫司。高峯插天，層巒迴複。中有大河，以皮船笮橋通往來。山深氣寒，多雨雪，所種惟青稞蕎麥。番民皆築石碉以居，與綽斯甲布等九土司接壤。康熙中內附，莎羅奔以土舍率兵，從岳鍾琪征羊岡，有功。雍正癸卯，授為安撫司。莎羅奔既得官號，自號大金川，以舊土司澤旺為小金川，於是有兩金川之稱。
莎羅奔尋以女阿扣妻澤旺，旺懦，為妻所制。乾隆丙寅，莎羅奔刼澤旺部。丁卯，又攻革布什咱及明正土司。時制軍慶復用兵瞻對土司，草率完局，頗不當上意。巡撫紀山覰其位，遂主用兵，高宗壯其請。紀山命副將張興倉卒進兵，為所敗。上知紀不足為，慶復以班滾事被逮，因命張廣泗改督川陝，勦金川。
張固宿將，初隨鄂文端公爾泰征苗，所向披靡。視金川與諸苗寨等，遂慷慨覆旨，謂旦夕可奏功。調兵三萬，分兩路：由川西進者，攻其河東噶喇依諸巢穴；由川南入者，攻其河西諸碉卡。副將馬良柱已乘勝攻克孫克遜，賊眾讋服，累請降，張毀書辱使，務搗其巢。又忌馬未請命而戰，檄馬還，易以他將，賊乘隙建築巨碉，蓄糧養銳，我兵阻險不得進。張泥前奏，不敢據實入告，仍以期於冬盡殄滅為言。
戊辰春，諸將多失事：張興為降番所誘，被戕；噶固土兵與賊通，游擊孟臣死焉。張復以增兵練餉為請，上疑其妄，乃命大學士訥親往督師。岳鍾琪起自廢籍，授總兵銜，命由丹壩取勒烏圍，張由西嶺取噶喇依。訥銳意滅賊，遂諭軍中期以三日取噶喇依，違者按軍法。諸將身蹈鋒刃，總兵任舉、副將賈國良戰死。訥自是不敢言戰，仍倚張。張復輕訥，陽奉而陰忮之，諸將無所稟承，率觀望不前。訥密劾張袒庇黔兵、輕信胡士。時莎羅奔之弟良爾吉來偽降，張信之，留軍中，以故動靜皆洩於賊。越半載，無尺寸功，上大怒，逮張、訥，先後明正典刑。命傅文忠公恆為經略，將八旗勁旅，復調吉林、黑龍江諸軍從。傅臨行，上親禱明堂，張黃幄以宴之，親酌之酒，命於御道前上馬，設大將旗鼓，軍容甚肅。
傅既至軍，任冶大雄為總統，變易張、訥弊法，壁壘一新。偵知良爾吉之奸，召至幕，責其貳心，立置於法。又於雪夜攻克堅碉數處，察其道路險峻，非人力所易施，據實奏聞。上知羣鼠穴鬬，無須勞我兵力，會孝聖后降懿旨，以休兵息民為念，賊亦懼，乞岳代請降。傅命岳往諭賊，岳率從者十三人，直入噶喇依賊巢，莎羅奔等衷甲持弓矢以迎。岳目莎羅奔，故緩其轡，笑曰：「汝等猶識我否？」眾驚曰：「果我岳公也！」皆伏地請降。導入帳中，手茶湯以進，飲盡，即宣布天子威德，羣番歡呼，頂佛經立誓，椎牛行炙，留宿帳中，岳解衣酣寢如常。次日，莎羅奔率子郎卞入傅營降，傅擁諸將士佩刀環侍，岳引二酋入，跪啟事，傅坐受岳拜，始呼二酋入，撫以威德。二酋戰慄無人色，匍匐而出，謂其下曰：「吾儕平日視岳公為天神，傅公乃安受其拜，天朝固未可量耳。」金川遂平，時乾隆己巳也。
　　　　兆惠富德平準噶爾
時大策零王孫達瓦齊與輝特台吉阿睦爾撒納別居雅爾，各有阿拉巴圖 【 奴也。】 數千戶。達瓦齊為達爾札近族，貴而無位；阿出身微賤，而狡黠兇狠。惡達爾札所為，不奉令，達爾札討之，達瓦齊等敗竄，入哈薩克。達爾札以二人不除終為害，遣心腹率兵六萬追之，期必獲。達瓦齊計無所出，阿曰：「與其束手待擒，何若鋌而走險？兵法所謂往扼其吭者也。」因率銳卒千五百人，裹糧懷刃，於山嶺僻境繞道入伊犂，乘其不備，夤夜突入幕。達爾札方圍爐擁妾飲酒，阿趨而斬之，撫定其部落，迎達瓦齊入，立之。
達瓦齊既立，不能統馭其屬，歲多叛亡，每急難，必檄阿調停。阿誚讓之，達瓦齊恚曰：「彼雖才，我之臣僕，何敢以臣凌君？」嗣達爾札部署漸定，因曰：「不誅阿某，禍終未艾。」傾全部兵討之。阿不敵，甲戌，遂率所部二萬餘人來降，且乞師欲藉我兵力滅達瓦齊，而自據其位。高宗知其內亂，可乘機掃蕩，決意用兵。而朝臣狃於辛亥之敗，不願勞師動眾。傅文忠公恆贊成之，上曰：「卿，朕之張華、裴度也。」
阿入覲，上以撫綏事急，乘馬三日至熱河，命王公大臣皆往陪宴。阿行抱見禮，上從容撫慰，並賜上駟，親與分較馬射，以蒙古語詢其變亂始末。賜宴而退，阿悚然，時冬月嚴寒，汗下如雨，退告從者曰：「上真天人也，敢不讋服。」傅文忠退曰：「余今日膽裂，自不知生死矣！」
乙亥春，兩路進兵：北路以直義公班第為定北將軍，阿為定邊左副將軍，副之；西路以陝督永常為定西將軍，薩賴爾為定邊右副將軍，副之。盡簡八旗、吉林、索倫諸精銳以從。所至準夷各部落，大者數千戶，小者數百戶，無不攜酒牽羊以降，兵行數千里，無一人抗者。五月五日，抵伊犂。達瓦齊阻淖為營，眾尚萬餘，侍衞阿玉錫以二十二騎直薄其營，呼噪突入，賊眾驚潰，達瓦齊竄走。陰計阿克蘇回人伯克霍迪斯為己所立，必不負己，率親丁百餘騎遁至回疆。去阿克蘇四十里，霍迪斯已遣人具牛酒以迎。達瓦齊與眾酣醉，霍迪斯盡縛之入城，承班檄，獻諸軍門。並獲青海叛賊羅卜藏丹津，先後檻入。行獻俘禮，上御午門樓受之。以達瓦齊庸慤可憫，特赦之，封以親王，賜第寶禪寺街，擇誠隱郡王孫女配之。然不習內地風俗，日惟驅鵝鴨浴大池中以為樂。體極肥，面大於盤，腰十圍，羶氣不可近。上優容之，命為御前侍衞。
準部先故有四衞拉特， 【 部落也。】 部各有汗。上初用兵，欲俟平定後仍設四汗，眾建之而分其力，如喀爾喀之編七旗也。而阿志不在此，上燭其情，甫出兵，即密諭班第分四汗之意，又以額駙色布騰巴爾珠爾為科爾沁親王，與阿言語相通，令偕行，實陰伺之。乃額駙反為所紿，阿遂恃為奧援。伊犂既平，阿處事多不稟承將軍，生殺自專，置副將軍印不用，用其汗舊小紅鈐記。發書鄰部哈薩克及俄羅斯等國，不言已降，但謂率滿洲、蒙古兵來定準噶爾。又使其黨流言，謂不立阿為汗，終不得安。班憂之，襄烈公鄂容安曰：「此傅介子請纓日也。」班曰：「阿叛迹未見，安可妄誅舊臣，以攖上怒？」遂密馳奏，上命即軍中誅之，毋濡忍貽後患。而是時大兵皆凱旋，隨者僅五百人，餘皆新附，班遂不敢行事。
上先有旨，命阿以九月至熱河，行飲至禮。班等趣其行，欲使入境則易擒。初，六月中，額駙色布騰巴爾珠爾奉旨先歸，阿私以總統舊部之意，乞其代奏，並約如得請旨，當七月下旬至。及色歸，事已中變，遂匿其奏。阿待命，久不至。班迫之，令喀爾喀親王額林沁多爾濟伴之，阿不得已起程，中途遷延，迨八月，無信，疑事已變，入境且得禍，遂陰召其眾，張幕，請色宴。酒數行，起謂色曰：「某非不臣，但中朝寡信，今入境，如驅牛羊，大丈夫當立事業，安肯延頸待戮？」呼酒者再，伏兵四起，擁阿出營去。阿徐解副將軍印組擲與色曰：「汝持此，交還大皇帝可也！」據鞍馳去，嗾伊犂叛，又遣阿巴噶斯哈丹等掠西路軍台，而伊宰桑克什木敦多卜等蠭起為亂。班、鄂扼腕無計，鄂曰：「徒死無濟，負上付託矣。」班太息久之，刎頸死。鄂故書生，腕弱不能下，命其僕為剚腹而死。事聞，上以色匿情不奏，欲立正典刑，文端公來保請曰：「願皇上念孝賢后，莫使公主遭嫠獨之歎。」上揮淚太息，勩其死，褫爵。額林沁多爾濟以元裔故，賜死，改命策楞、達爾黨阿甲巴里坤速進兵。
丁丑，參贊玉保至特克勒，探知阿僅距一程，欲急追之，忽有報台吉諾爾布已擒阿至者，遂駐兵俟之。不知報信者即阿之偵，為緩師計，阿得從容去，逃入哈薩克。上怒，拜瓜爾佳哈達哈、鈕鈷祿達爾黨阿為定西大將軍，事專委之。復命握二大將軍印，使阿以為文忠公傅恆至。達至哈薩克界，阿借哈薩克兵來拒，擊敗之，擒其酋。酋願往說其主阿布賚擒阿來獻，達受其紿，縱之去。而西路降夷巴爾雅噶爾藏多爾濟、哈薩克錫拉呢瑪舍楞等羣起為亂，都統和起死焉。文毅公兆惠復有濟爾哈朗之圍。上以諸賊甫受封賞，輒叛，知額魯特概不可以恩信結，故命喀爾喀超勇王成袞札布出北路，文毅公兆惠出西路，皆於三月中起行。會諸賊自相蹂踐，札那噶布爾襲殺噶爾藏多爾濟、呢瑪，又欲襲札那噶爾布，不果。阿自哈薩克歸，會諸賊於博羅塔拉，欲自立為汗，聞官軍將至，又遁去，諸賊皆竄匿。兆擒原任貝勒納奇木，超勇公海蘭察擒巴雅爾，烏爾登擒額瑪札，那噶爾布已病死，台吉琿齊達瓦以其首來獻。惟阿仍未獲。
六月，兆使將軍愛星阿、阿拉善王羅布藏多爾濟追阿至哈薩克，其長阿布賚以為大兵取其部也。鋒刃既交，官兵勢寡，阿拉善王曰：「與其同沒，何若冒死說敵，猶冀可免。」因脫帽，蹈煙礮馳去，作蒙古語曰：「吾來說降。」阿布賚收軍見王，王從容曰：「吾亦也速後， 【 王之父阿寶始降本朝。】 固厄魯特也。因歸降，荷大皇帝撫綏，分茅裂土，永為藩服。今部長蕞爾小國，何可信阿言，與天朝為敵，是代人受禍也。」阿布賚悟，請降為屬國。適阿率二十人往投之，阿布賚執其兄達什策零送軍門。事聞，上大悅，封羅為親王，受阿布賚降，令其歲時納貢如朝鮮、琉球。
阿徒步入俄羅斯，為樵者所得，守卡之瑪玉爾 【 官名。】 送往其國。侍衞順德訥尋蹤往，瑪玉爾諉為不知。時廷臣議恐挑俄羅斯之釁，陳文勤公有將帥、糧餉、帑項三議，史文靖公直欲退守玉門關。上笑曰：「皆書生語。」命理藩院行文俄羅斯索之。阿患病死，俄人送其尸入，上命識阿之林丕多爾濟往驗，屬實。上命兆惠、富德二將軍擇地過冬。明年，再盡勦厄魯特之漏網者。戊寅春，兆由博羅布爾蘇，富由賽里木，如獮場中分兩翼合圍，約相會於伊犂。凡山陬水涯可魚獮資生之地，悉搜剔無遺，於是厄魯特之種類盡矣。初策零拉布坦將叛，以衞、藏據其右臂，欲與之和，使無後患，因以女妻拉藏王子，誘使入贅，而陰說拉藏王頗羅鼐叛。頗羅鼐感聖祖恩，固守臣節。策怒，親率師由回部之沙雅爾潛襲衞、藏。近星宿海，導者誤入大澤中，人馬多死，窮蹙而歸，遂斬其贅壻。其妻有遺腹女，長而適阿父。阿初生時，血模糊徧體，識者以為不祥，疑拉藏王子託生將復仇，至是而驗。
自準部內亂以來，惟杜爾伯特策楞內附，始終無異志。其王策楞臨終時，諄諄囑其子孫報効天朝，百世無忘此德。故得保全部落，世襲藩封。其次則達什達瓦之妻，當阿初叛時，獨率所部款關來投，上憫其誠，使居巴里坤，後徙熱河，編其人為兵，俾資餉以給。若沙克都爾曼吉不從亂，全部內移，依巴里坤近城以居，宜得免矣。值巴雅爾等之亂，上諭巴里坤大臣雅爾哈善密察之，如可信，則坦懷以待，勿使疑，否則先發制人，毋令為肘腋患，初非必欲殺之也。雅故書生，不敢保，時餉正乏，沙請糧不休，雅患本軍缺糧，而又齎敵，遂令裨將閻師相率五百人入其壘，佯為失路借宿者，沙屠羊以待。中夜大雪，閻曰：「此擒吳元濟時也。」遂以笳為令，襲沙臥廬，殲其全部四千餘人。沙被殺時，其妻睡夢中驚起，不忍其夫戕於亂刃，裸而抱持之，顛撲穹廬中以至於死。雅以沙謀叛被殺報，上封雅為一等伯。雅歸朝，拜其祖祠曰：「昔李廣以殺降不封侯，至於失道自刎，今我罪逾於廣而反膺五等之爵，祖宗蔑血食矣。」後果以失機被誅。
厄魯特逃入俄羅斯哈薩克者十之二，病死者十之三，為官軍殺者十之五，蓋天生阿為禍首也。
準噶爾初亂時，達什達瓦部下有宰桑薩賴爾者，不肯他屬，率千戶首降。高宗召見，詢準事，薩曰：「今諸台吉覬覦大位，各不相下，達爾札以方外之人篡弒得位，誰肯為其臣僕？昔噶爾丹優待下屬，親如骨肉，宰桑有功者，親酌酒，割肉食之。每秋末行圍，爭較禽獸，彎弓馳騁，毫無君臣之別，故人樂為用。今達爾札妄自尊大，召對時長跪請命，謦欬之下，死生以之。故舊切齒，其危亡可立待也。」上悅，授散秩大臣。後其部互相篡弒，如薩言。及阿睦爾撒納敂關，薩復奏其為眾部所畏服，正可資以前驅，迅掃殘孽，上乃拜薩為副將軍，率新降眾往討。及伊犂復變，直義公班第、襄烈公鄂容安召薩議之，薩曰：「阿智勇兼備，未可攖其鋒，不如裹糧先歸，覆命天子，以準噶爾全部畀之，則其禍立解也。」鄂曰：「守土臣安可以地資賊？宜效死弗去，豈可捧首逃竄，致對於司敗耶？」薩拂然曰：「豎儒安知兵事！」因策馬去，易厄魯特衣冠以叛。及策楞收復伊犂，薩復靦顏迎大軍於土魯番，上命械至京。陳文勤公首請誅之，上曰：「死綏之義，士大夫所宜守，薩賴爾乃藩部孱臣，安知大節？未可苛責。如卿言，高視之矣。」命其泥首於班、鄂柩前，乃釋其縛。後復授內大臣，數年始卒。
　　　　兆惠富德平大小和卓木
回部祖國曰天方，謨罕默德始創回教。明末，其國人始東踰葱嶺，居葉爾羌之喀什噶爾，是為波羅泥都、霍集占兄弟之高祖。波羅泥都稱大和卓木，霍集占稱小和卓木。和卓木者，漢言聖裔也。兄弟並為酋長。自策妄拉布坦時，令率所部至伊犂，種地出租賦，囚於地牢者數載。官兵平伊犂，釋使歸，俾仍長所部。
乾隆丙子，將軍遣侍衞托倫泰往，未定約，副都統阿敏道先使人招撫，波羅泥都謂霍集占曰：「我三世為準部所拘，蒙天朝釋歸，得統所部，此恩何可忘也。」霍曰：「我久困準部，今屬中國，則又為人奴，不如自長一方。」乃誑阿敏道入庫車城，拘繫之。時方討阿睦爾撒納兼有青滾雜卜之變，未暇致討，阿尋為所害。
戊寅春，高宗以兆惠、富德尚勦洗厄魯特餘孽，乃命雅爾哈善為靖逆將軍。五月，兵至庫車，賊目阿卜都克勒木據城守。回人守城得古法，猝難拔。雅書生，未嫺將略，惟任偏裨，令不畫一。霍來救，率最精巴拉鳥槍八千，由阿克蘇之戈壁繞出，與官兵遇於城南，鏖戰竟日，大敗入城。其城依山岡，用柳條沙土密築，礮攻不入。提督馬得勝獻掘地道計，於城北一里外掘入。及城矣，而雅急於收功，嚴令晝夜力掘，回賊瞥見燈光，機遂洩。賊自內用水灌之，士卒盡沒，雅無他策，惟嚴守待其自斃。新降回目鄂對告曰：「語云：『困獸猶鬬。』今霍集占困守危城，食力已盡，豈肯坐而待縛？必乘我不備，突圍歸巢，歸則難制。城西渭干愛曼，水淺可涉，又北山口要路通戈壁阿克蘇，若於二路各伏兵一千，則賊酋成擒矣。」雅不聽，惟下令力攻。一日，薄暮，索倫老卒於城下牧馬，聞城中駝鳴似負重聲，奔告雅曰：「駝鳴高且健，賊將遁矣。」雅方飲酒，怒曰：「爾何知！」酌如故。其後，霍開西門由渭干愛曼涉水遁，如鄂言。後數日，阿拉辨爾等開城降。
先是，霍入庫車城，怨鄂之不附己也，凡其親屬皆殺之。其妻依熱木亦被獲，方少艾，霍欲納之，囚於高樓，日窘辱之，依乘間遁匿阿克蘇。庫車既降，鄂手刃其仇三十餘人。事聞，高宗以雅縱賊革職，命尚書納木札爾代之，三泰贊軍務，皆馳驛往。又以兆文毅公惠勦伊犂，將訖事，命即以其兵自伊犂赴回地。上復念兆兵久勞於外，豫調索倫、察哈爾往濟。
兆至軍，庫車已降於雅，阿克蘇亦迎降。八月二十四日，兆遇雅，偕入，傳旨斬順德訥，即前守卡縱霍者也。逮雅入京，鄂隨軍，而留哈密回目玉素富及總兵閻師相駐守。時舒文襄公赫德方革職為兵，效力軍前，亦令留阿克蘇，贊畫諸務。兆即起程，有烏什城伯克霍集斯，即前縛送達瓦齊者，及其子呼岱巴爾底來迎。
九月朔，兆至烏什，以霍集斯諳回部事，與同進葉爾羌，分遣侍衞齊淩札布偕鄂往，撫和闐六城。十月，兆至葉爾羌。其城周十餘里，霍已堅壁清野，凡村人，悉移入。初六日，官軍分七隊進，賊兩門各出四五百騎來迎，擊敗之。賊又從北門出數百騎，索倫兵敗退，健銳營兵數百岸然不動，官兵得濟，又敗賊眾。賊入城，不復出。兆以兵少不能圍城，欲伺便取勝，乃擇有水草者結營，即所謂黑水營也。聞納、三二將軍將至，遣愛隆阿以兵八百迎之，又偵知賊蓄在城南棋盤山，欲先取之以充軍實。十三日，由城南奪橋過河，甫過四百餘兵，橋忽斷，賊出四五千騎來截，步賊萬餘在後。官兵陣而前，騎賊退，步賊以鳥槍進，官兵方擊步賊，而騎賊又從後夾攻，兼自兩翼衝入。兆馬中槍斃，再易馬，又斃。官兵為賊截散，分數處，人皆自為戰，無不以死誓，殺賊無算，陣亡者亦數百人。總兵高天喜、副都統三保、護軍統領鄂實、監察御史何泰、侍衞特通額俱戰歿。日暮，收兵歸，護大營者亦泅水歸。馬力疲乏，不能衝殺，遂掘濠結寨守。所掘濠既淺，壘亦低，賊可步入，遂日夜來攻。官兵處危地，皆死中求生，殺賊甚力。賊懼致死，欲以不戰收全功，別築一壘於濠外，築長圍守之，意食盡自斃也。幸官軍掘得窖粟數百石，賴以濟。賊又決水灌營，官兵洩之下游，轉資汲飲，已而隨處掘井皆得水。又所佔地林木多，伐以供爨，常不乏。賊以鳥槍相擊，鉛子著樹枝葉間，每砍一樹，輒得數升，反用以擊賊。惟拒守日久，糧日乏，駝馬亦將盡，每乘間出掠回人，烹以充食。自十月中旬被圍，將百日，無生還望。納義烈公木札爾、三泰亦以十三日至愛隆阿軍，聞兆等戰，率二百騎衝入，力戰俱沒。兆告急，遣索倫兵五人各持一函至阿克蘇，舒以事急，不暇自計身為兵也，飛章馳奏。時將軍富德尚在準噶爾搜捕餘孽，上命為定邊右副將軍，速往援。會豫調之索倫兵已在途，而巴里坤大臣阿里袞先接兆信，選兵六百、馬二千、駝一千往赴。舒守阿克蘇，能和輯諸回，因無異志。烏什則霍集斯妻子及總兵丑達駐守，鄂往撫和闐六城，亦俱降。十二月，索倫及內地兵二千餘至，舒先率以行，富聞被圍信，亦速赴。二十五日，與舒會於巴爾楚克。戊寅正月六日，至呼爾璊，賊五千餘騎迎戰，官兵僅二三千，且馬少，皆步行，發槍矢，斃賊甚多。賊恃眾，戰輒退，甫收兵，又來攻。轉戰四日夜，磧地無水，皆嚼冰解渴。初九日夜，拒守於沁達爾，勢幾殆。適參政阿里袞偕鄂博什及馬駝至，愛隆阿亦以兵從。望見燈火如繁星，知官兵與賊相持，阿大呼突進，千餘兵譟而應之，駝一千、馬二千蹴地聲壯，賊駭奪氣。阿從左，鄂博什從右入，援兵驟合富兵，乘勢掩殺，賊始大奔，然猶未知兆之存沒也。
先數日，兆軍見賊之圍守者日漸少，繼又聞數十里外槍礮聲，知援兵已至，遂衝壘而出。使人探報，得達富壘。詰朝，兩軍相見，富以下皆無恙。計自丁丑十月至今，孤軍在萬里外，陷重圍者三月，卒得全，莫不喜極涕出，額手頌聖主如天之福。且因先事調兵，得應期赴援，益歎睿算之密。整隊回阿克蘇，賊見官兵勢合，不敢邀截。途次，聞和闐六城之二復陷於賊，兆遣瑚爾起往援之，富繼進，二城尋復。
閏六月，內地所調兵餉俱集阿克蘇，遂兩路進師，兆往喀什噶爾，富由和闐往葉爾羌。兩和卓木已率眷屬黨羽先遁，兩城舊回目遣人至軍前送款。十四日，兆至喀什噶爾。十八日，富至葉爾羌。回人具鼓吹羊酒以迎。蓋兩酋雖為部長，在準噶爾久，惟伊犂種地之回民羈旅相倚，而舊部本不聯屬。及歸，又虐用其民，以伊犂同歸之人及額魯特避兵來援者為親兵，故其竄也，皆相率隨之，舊部人莫有從者。兆皆撫定，尋駐葉爾羌辦善後事。富德、阿里袞、明忠烈公瑞、阿文成公桂等追賊，七月七日，及於阿爾楚爾，大敗之。八月十日，至伊西洱庫爾淖兒，乃拔達克山部落接界處，賊先據山麓以待，富等麾兵進擊，自巳至酉，賊猶死拒，乃選鳥槍精利者四十人自山北而上，俯壓之。賊輜重隊有攀援過山阻於淖爾岸者，方驚懼失措，霍集斯鄂對大呼「降者不殺」，於是回眾數千各率眷屬乞降，聲如奔雷，霍禁之，不能止，遂遁。
是役也，降者萬二千人，牲畜無算。兩酋向拔達山逸，富等檄諭其汗素爾坦沙縛以獻。二十八日，兩酋果往投素爾坦沙，執之，而遣人為兩酋乞命。回部經教，凡派汗帕爾子孫不得執送人，富等脅以兵威，謂不獻，則大兵即入。素爾坦沙乃殺兩酋，以霍集占首來獻，波羅呢都首為其從人竊去。素爾坦沙旋來降，遣使入覲，回部平。兆文毅班師歸，上郊勞於良鄉縣揚武村，行抱見禮，寵賚優厚。封兆為一等公，富為一等侯，餘遷秩有差。
新疆伊西洱庫爾淖兒，有高宗御製平定回部碑文，為御製文集中所未有，茲錄之。文曰：「機有若失而反得，智者之所懃而愚者之所惑也。事有初若勞而終逸，壯者之所劭而懦者之所怯也。若夫定全回，殲二酋，戰無不克，攻無不取，皆二將軍及諸參贊以及行間眾將士之力也。然予亦有深慰於其間者，則以五年劼劬，宵旰運籌，實未敢偷安於頃刻也。幸我武保定庶內，答乾貺，慰先志，且以免浮議之指斥也。伊西洱庫爾淖兒者，我副將軍富德等窮追二酋至拔達克山之界，獲其降者萬人，二酋僅以身免，而遣使索俘，遂得獻馘振旋，以成茂勣也。其地倚山臨水，單騎可容，而我突將無前，四甄並發，如戟也。是以二酋見事不成，拔身遠跳，駾突而喙息也。先是，蹙之於霍斯庫魯克，襲之於阿爾楚爾，無不以少勝眾，批亢搗堅，桓桓之士，真如驅虎豹而逐狸兔。纏頭碩鼻者流，皆震駭慴伏，見即辟易也。是以先聲異域，駭其跳盪，遮逆助順，用攫重輜，而獻兇級也。我兵未深入拔達克山境者，則以討逆之師，不蹂無罪之地，姑遣使焉。彼或曉逆順，亦將擒獻。是以將帥之臣，審機度時，我武少戢也。率蕆事而告成功，則亦未為計之失也。回部始末，已見於勒銘葉爾奇木之碑辭，不複綴也。特紀耆定之在茲，是以誌歲月而刻石也。」後聞此碑已淪入俄界矣。
　　　　楊應琚征緬
乾隆中葉，雲貴總督楊應琚誤聽邊將之言，輕視緬人，欲建奇功，遂至激變。領兵將帥復不知地理，深入重地，天雨不止，人馬日在泥潦中。運糧以牛，牛皆餓死，遂至全軍覆歿。傅忠勇公二次出師，亦不能獲勝，乃遂草草講和。
　　　　鄂輝攻石峯堡
尚書鄂輝嘗以游擊從阿文成公桂征金川，洊陟總兵，鎮建昌。適甘肅回匪蘇四十三滋事，奏請軍前効力，乃賜金綺，授領隊大臣，督兵攻石峯堡。見堡中一酋垂墉發槍，即援弓射之，顛。正馳騎往取其級，忽標下中軍啟曰：「請大人回營！」叱曰：「堡已垂下，回營何居？」曰：「大人已受重傷！」回視下體，血殷戰裳，遽倒，舁歸大營。呼醫，搜出鉛丸二，始悟援弓射酋時，已中槍而未覺也。文成據情入告，奉旨賞賽尚阿巴圖魯。後陛見，天語垂問，對以「臣疏於衞足，幸不隕越，悉仗天威」。其世襲男爵，開府川滇，皆由此起也。
　　　　烏大經征王倫
乾隆甲午，壽張民王倫作亂，總兵孫惟一率兵勦之，眾寡不敵，中丞徐績檄合省兵與河督姚立德會勦，戰於柳川。賊眾皆烏合，徐書生，不諳軍事，令以軍器縛載後乘。倉卒遇賊，士卒皆徒手潰，乃避之東昌，賊遂猖獗。進圍臨清，守將葉清倉卒乘馬傷髀，署知州秦震鈞與參將烏大經任守城責。立烽燧，造火器，及擊木礌石，曉諭居民令分地守。賊屢攻之，火器驟發，斃賊無算。是時，王倫對城張黃蓋，奏鼓樂，指揮其眾，烏令敢死士數人突出擊之，幾獲倫。後舒文襄公赫德率禁旅救之，圍始解。舒召詢顛末，烏應對詳明。舒薦於朝，高宗召見，奇其貌，曰：「真將種也！」洊擢至甘肅提督。
　　　　阿桂平金川
乾隆己巳，莎羅奔既降，未幾，伊犂兵事起。莎羅奔兄子郎卡 【 與莎羅奔子同名。】 掌金川事，復乘間與鄰部搆釁，漸猖獗。乙酉，諭川督大學士阿爾泰，檄川邊九土司環攻之。九土司之最強者，東為小金川，西為綽斯甲布，郎卡乃與之結密約，三部聯合。會郎卡死，小金川澤旺亦老病，有子曰僧格桑，辛卯，索諾木遂攻殺他土司，與援兵戰。高宗賜阿爾泰死，以溫福代為大學士，桂林代為川督，同主邊事。壬辰春，兩軍以次偪小金川境，桂林旋以匿部將薛琮兵敗事被劾，乃以阿桂代之。十二月，軍抵美諾， 【 即小金川。】 僧格桑竄大金川。檄索之，索諾木不應。高宗欲乘勝而一舉兩滅之，乃以溫福為定邊將軍，阿桂副之。癸巳春，溫福駐軍大金川東境之木果木，為索諾木兵所襲，陣亡，全軍皆覆，小金川復陷。詔授阿桂定西將軍，副以豐紳額、明亮。十月，阿桂復轉戰抵美諾，明亮亦所向克捷，小金川盡復。
時大金川之置防設守, 其嚴密, 視小金川殆十倍. 官軍乃分三道進取:阿桂自小金川攻其東; 豐紳額, 明亮自大金川北之黨壩攻其西北; 富德自布什札攻其西南. 索諾木懼. 於甲午秋酖殺僧格桑, 獻其尸, 請緩師, 阿桂不許. 然以地險惡, 多雨雪, 士兵又同心效死, 軍行濡滯, 至乙未八月十五日, 始大破之於勒烏圍, 而索諾木已先期走噶爾 . 及十二月, 三路軍始會於噶爾 , 合圍又四十餘日, 丙申二月四日，二酋始降，阿桂以功封誠謀英勇公。
金川以彈丸地，用兵五年，糜餉至七千餘萬。後以小金川為美諾廳，以大金川為阿爾古廳。
　　　　董天弼隨征金川
乾隆丙申，大小金川平，頭人七圖葛拉爾思甲布傳送行在。高宗命軍機大臣問為逆狀，對甚悉。復言：「陷底木達時，四川提督董天弼將所部二百人抽短兵力戰不可敗，夜半領兵，頭人以鳥槍數百桿環擊殺之。」
天弼性忠勇，貌魁奇。臨陣，常身先士卒，所向無前。隨征金川，有哈薩克二赤驃馬，極雄健，將軍溫福常索之，對曰：「天弼上陣，倚此二馬。金川小醜，必蕩平。俟手梟二逆，并二馬上將軍。」後與將軍同殉難，志竟不遂，然其言壯已。
　　　　福康安柴大紀平臺灣
乾隆丙午，臺灣彰化縣有林爽文者，恃其所居大理杙地險族繁，恣為盜賊。閩、廣間有所謂天地會者，為奸徒結黨名目，爽文藉以紏不逞之徒而起事。知府孫景燧至，趣知縣俞峻、副將赫生額、遊擊耿世文率兵役往捕，不敢入，駐營五里外之大墩。諭村民擒獻，否則村且毀，先焚數小村怵之，被焚者實無辜。爽文遂因民怨，集眾夜攻營，全軍覆，俞、赫、耿皆死，時十一月二十七日也。明日，賊乘勢陷彰化，孫及都司王宗武、同知長庚、前同知劉亨基、典史馮啟宗，悉為所害。十二月六日，又陷諸羅，縣令董啟埏死之，淡水同知程峻亦被戕。
鳳山縣有莊大田者，亦盜魁，乘亂起。十二月十三日陷縣城，縣令湯大奎死之。府城有總兵柴大紀、道員永福、同知楊廷理率兵民固守，賊屢攻不能破。而彰化之鹿港，賊已遣偽官往監稅，有泉州民林湊等起義擒之，是以府城、鹿港兩海口俱未失。
變聞於福州, 而閩浙總督雅德時方被逮, 將軍常青老而耄, 攝督印, 略無措置, 惟檄黃仕簡及陸路提督任承恩入台擒賊. 黃初病愈, 杖而行. 任為金川殉難總兵任舉之子, 年少得廕, 不知兵. 二人倉卒入台, 仕簡由廈門渡海入府城, 承恩由蚶江渡海入鹿港, 俱以丁未正月初旬至, 賊勢稍斂. 仕簡臥病 簣, 因命大紀北取諸羅, 總兵郝壯猷南取鳳山. 大紀, 驍將也, 率鄉兵數百, 說以大義, 轉戰賊間, 屢擒其酋, 遂復諸羅, 守之. 壯猷南出二十里, 為賊所阻. 承恩至鹿港, 距大里杙賊巢僅四十里, 觀望不敢進. 壯猷頓兵幾五十日,二月二十一日始進鳳山, 鳳山
 （此處缺字若干）
閩督李侍堯甫蒞任，即預約兩廣總督孫士毅調兵四千備緩急，而鳳山再陷之信至，立起兵往，以三月末悉抵臺，賊方攻城急，賴以不陷。李又奏調浙兵三千，上益以駐防滿兵一千，令將軍恆瑞為參贊，赴府城，提督藍元枚亦為參贊，分浙江兵二千赴鹿港。有旨，以失律誅郝壯猷。諸將咸思進兵；而常畏葸，惟日夜流涕而已。時賊勢未熾，村民尚未為所脅。諸將以五月二十四日出師，甫交綏，常戰慄不能舉鞭，大呼曰：「賊砍老子頭矣！」策馬遁，諸將因之退。賊大歡，嘯而歸。入城，即令閉關，又請兵一萬。賊得暇蠶食各村，不從者輒殺，於是遍地皆賊矣。
莊大田擾府城，爽文擾諸羅，勢益熾。迨官兵自鄰省調至閩，又守風過海，凡兩三月，官軍僅增萬，而賊已增十萬。諸羅為南北之中，爽文必欲陷之，自六月中攻圍，日夕不止。大紀語諸將曰：「有城守責者，生死以之。大紀雖武夫，敢棄天子所付乎？誓與此城終始也！」因置酒會諸將，親酌酒，揮涕拜諸將曰：「君等能固守，固佳，否則砍大紀以降賊，無苦蒼生為。」諸將感激用命，日夜防守，時出軍擾賊營。賊用呂公車以數百人牽之，擊城北堞，城上用飛礮碎之。復用火箭射雉樓，諸將預蓄水桶撲滅之。賊日夜諠譁以亂軍心，城中應以鼓角，使不得聞。如是者百日，諸義民鼓於忠節，皆出餉勞軍，城賴以全。
大紀數遣死士突圍出，請救於常，常終不發兵，副將蔡攀龍請行。上嚴旨責常，不得已，命孱弱數百，使蔡率之以往援，咸沒於陣，蔡僅得入城。諸羅之圍益密，入者不能再出，大紀告急之文，用小字書寸紙，募人間道夜行，始得達。而賊禁粒米不得入城，城中饑疲不能支。上諭大紀拔身出，大紀以士庶助守久，恐遭賊屠戮，誓死不出。奏聞，上垂泣曰：「大紀忠誠，雖古名將何以復加！所謂我君臣各盡其道也。」因封大紀為一等嘉義伯，世襲罔替，賜銀一萬兩。念諸羅被圍久，特旨改名嘉義，以旌士民。
時常在府城，欲棄城遁者再，賴諸將護持，因密札哀乙和珅，請以他將往代，和晏見，奏之。上亦預知常必僨事。六月中，即調陝督福文襄王康安為將軍，及領侍衞內大臣海蘭察來統兵，並發明詔，聲言調兵十餘萬。冬十月，所調蜀番粵西兵五千先至。有旨，官兵不必至府城，即往鹿港。會颶風不得渡，守風於崇武澳。二十八日，忽得順風，一晝夜，數百艘盡抵鹿港。海口帆檣如櫛；列數里，賊不測多寡，始懼。
十一月八日，福等起行，賊方列拒於崙仔頂，海率巴圖魯侍衞發矢，殪數十賊，賊大驚，遂披靡。海笑曰：「此羣犬耳，何畏之有！」麾兵入。先是，常偽造蜚語，謂賊有異術，實不可攖。福亦先惑其言，至是，始知其妄。乃沿路擊殺，至牛稠山，再敗之，即以是日抵嘉。嘉義城中官民出迎，饑羸無人色，見福至，無不欷歔啜泣，喜其來而悲其晚也。大紀以功高，與福抗行賓主禮，福銜之，密奏其人奸詐難信。會侍郎德成自海上監修城垣歸，復媒孼大紀之短，遂以前貪縱事，逮大紀及臺灣道永福入京，先後正法。而大紀部下諸將李長庚、王得祿、邱良功等後皆立功海上，蓋承大紀訓也。
嘉義城北有山名小半天者，四面陡絕，賊遁而聚於此。十一日，福率將士百道仰攻，又克之，賊遁歸大里杙巢，築土城。二十四日，官兵至，賊猶數萬出拒，退而復集者數次。既夕，官兵伏溝坎間，賊萬炬來索戰。官兵在暗中，賊不能見，發槍箭，無不中。賊知失計，遽滅火擊鼓來攻，官兵又從鼓聲處擊之，殺死無算。黎明進兵，遂克其城，林爽文已攜妻孥走，據守集集埔。其地前臨大溪，就高岸，壘石為陡牆，長數里。十二月五日，官兵騰而上，殺千餘人，賊黨皆潰。爽文先匿其妻孥於番社，與死黨數十人竄窮谷叢箐中。十三日，先獲其妻孥，福又遣使入大山，說生番，怵以兵威，生番懼，遂獻爽文出。而莊大田雖與爽文同逆，又各不相下，乘官兵未南，益焚掠聚糧為抗拒計。已又思出降，計未定，而福已於十六日抵牛莊，大田倉猝出拒，敗而走。官軍連蹴之，累戰皆捷。極南有地名郎嶠，負山臨海，最遼阻。大田力不支，與黨潛匿焉。福先遣水師由海道繞而截之，自以大兵環山圍之，賊衝突不能出，殺者數千，溺者數千，擒而戮者亦數千，大田就獲，臺灣遂平。
　　　　官軍與鄭氏戰於臺灣
乾隆丙午，臺灣林爽文叛，陷彰化縣。同時有三合會女黨人鄭氏者，貌絕麗，又武勇，能使劍彎弓，槍擊百發百中。爽文既敗而遠遁，鄭領其殘軍，屢與官軍戰，多所擒斬。然極淫肆，黨人中無可其意者。適擒獲官軍中一武員，迫之，則反為詬辱，鄭大怒，斬之，醢其頭。後三合會敗，鄭匿廣東，卒被捕就誅。
　　　　許世亨與安南人戰
許世亨，成都人。征金川，以功至專閫。阿文成公桂器之，曰：「武臣中識大義者，惟許某一人。」任廣西提督。會安南國王黎惟祁為其隣清化王阮光平所逐，敂關請兵，時孫文靖公士毅為粵督，主用兵。許曰：「蠻夷相攻，王者不治，一旦兵連禍結，未易已也。」孫不聽，率兩廣諸鎮兵伐之。阮光平不意王師至，又兵寡，回清化調兵。孫大捷，入黎城，飲酒賦詩，不以敵為意。許諫曰：「我兵深入重地，自應慎重。況光平未戰遽退，恐有不測。宜及其未至，振旅入關，上計也。」孫曰：「爾介冑之士何知？」及光平率師至，惟祁驟棄國走，勢洶湧，孫茫然失措，欲以身殉。許叩馬諫曰：「公為大臣，若有所傷，有關國體。世亨一介武夫，受上知遇，位至擁旄，以身殉國可也。」令諸將護孫入關，獨率數百人赴敵，盡沒。光平追孫至富良，將及，總兵尚維升至年少勇銳，率兵禦之，轉戰竟日，手戮數十人，甲盡赤，後援不及，撫劍歎曰：「大丈夫死綏，志也。然不死大敵而亡於小醜，未盡吾勇也！」自剄死。孫遂撤江橋，率殘卒入關。總兵張朝龍、李化龍亦先後死，輜重甲杖，盡為敵獲。事聞，高宗以其知大體，甚加惋惜，封壯烈伯，祀昭忠祠。子文謨，以侍衞擢至福建提督。嘉慶川楚之役，亦以勇健世其家。
　　　　福康安平廓爾喀
廓爾喀，烏斯藏以西一大部也。烏斯藏分為前後兩藏，自打箭爐西行七十驛至前藏，又十二驛至後藏，又十二驛至濟隴，又三十驛至石宿橋，為後藏邊地，過橋以西，則廓爾喀矣。前藏有呼圖克圖，曰達賴喇嘛，相傳為宗喀巴高徒，世世轉輪為之。每將死，則自言其往生處，弟子如言物色之。得嬰兒，即奉以歸，謂前喇嘛所托生也。其真偽不可知，而準噶爾、喀爾喀及內部落各蒙古王公皆尊信之，為佛教大宗。後藏班禪額爾德昵，其名位視達賴喇嘛稍次，而蒙古番人亦崇奉惟謹。此二藏為古吐番地，元世祖時有八思巴，尊為帝師。明成祖時，有哈麻立，冊為大寶法王，未嘗待以屬禮也。太宗時，達賴
初，番目頗羅鼐以功封王，統兩藏事。後其子朱爾默特叛，奪爵。於是達賴喇嘛、班禪額爾德呢皆以教主兼國事。有丹津班珠爾者，本班禪部下頭人，以罪被黜，竄入廓爾喀，結其酋喇特木巴珠爾。繼以通商事，為後藏人倚班禪勢，不與直，遂結怨，突入後藏據之，此乾隆戊申事也。高宗乃命川督鄂輝、成都將軍成德統兵勦之，又以理藩院侍郎巴忠諳番語，命監軍。巴自恃近臣，不復為鄂、成所統屬，擅遣番人與廓爾喀講和，願歲納元寶一千錠贖其地。廓欲立券約為信，達賴喇嘛不可。巴欲速了其局，遂如約而歸。逾年，廓之頭人索歲幣，達賴喇嘛不與，所呈表文，語多不恭順。駐藏大臣普福匿不以聞。廓之頭人遂刼藏中頭目瑪爾沁為質，復搆兵入後藏擄掠，駐藏大臣保泰擁兵不救，併欲棄前藏，達賴喇嘛不肯輕棄重器。事聞，上震怒。巴畏罪，投河斃，褫保爵，改名俘習渾，滿語謂卑賤也。更命粵督福康安、領侍衞內大臣海蘭察為大將軍，統索倫、吉林、川陝諸路兵討之。饋餉事，則命大學士孫士毅主藏東路，駐藏大臣和琳主藏西路，濟隴以外，則惠齡主之。
壬子春，福由青海進兵，時青草未茂，馬皆瘠疲，糧餉屢絕。運糧布政使景安受和珅指，欲絕其餉，賴福行速，四旬至前藏，以四月乙未出師。先遣領隊大臣成德、岱森保由聶拉木進，總兵諸神保駐絨轄，防其抄襲後路。福、海與賊戰於擦木，又戰於瑪爾轄，直抵濟隴。成德亦由聶拉木轉戰而入，賊所侵後藏地悉復之。六月庚子，入賊境，賊舉眾來拒於噶多溥。福分前隊為三，令海統之。又分前隊為二，自統之。遣護軍統領台斐英阿在木古拉山與賊持。福由間道衝賊營，海繞山，出賊營後，與福合。克木城石卡數十，追奔至雍雅，俘其頭人某。成德亦克鐵鎖橋，進至利底。福又檄諸神保至利底以壯軍威，於是廓爾喀洶懼，來乞降。福曰：「是緩我兵也！」嚴斥之。
七月，裹糧再進，歷噶勒拉堆補木特帖朗古橋甲拉古拉集木集等處七百餘里。六戰皆捷，殺四千餘人。至熱鎖橋，福以為勢如破竹，甚驕滿，擁肩輿，揮羽扇督戰，官兵皆解櫜鞬負火槍以息。賊乘間入，遂敗，台斐英阿死之，武弁多陣亡者。賊復遣人乞和，福允其請，獻所掠金瓦寶器，令大頭人噶木第瑪達特塔巴等賷表恭進馴象番馬及樂工一部。高宗鑒其誠，乃許降。八月，班師。
　　　　嘉勇貝子征諸羅
乾隆時，嘉勇貝子援諸羅，時超勇公海蘭察前行，行約百里，貝子督師繼進。夜大雨，天黑如墨。遇土山，駐軍山頂，貝子中坐，隨軍官圍貝子坐，外親軍，外正軍，皆圍坐。賊游兵近山，踐泥濘過，火炬千萬，賊自炬中窺山，黝黑無所見，疑有兵，發銃礮擊之。貝子令曰：「無出聲！無動！」久之，賊過盡，雨霽，天益明，海已入諸羅城。捷使至軍，始起行，無一傷。視銃礮子，皆歷落入山腹。
貝子征衞、藏時，有隘道，幾一里，賊屯軍守隘北，甚嚴。大軍屯隘南三十里許，貝子調軍伏隘東西，而以前軍分五軍攻隘，迭退迭進。戰一日，有數十勝負。貝子在大軍中，前軍軍報沓至，不動。及二更，前軍大敗，退不止，賊逐前軍出隘南，礮聲大震，火炬盡爇，照耀如白晝。東西伏軍皆起，賊驚退，自相蹂躪，大軍蹙之入隘。貝子急上馬，萬騎齊足，頃刻至隘口，前軍伏軍已過隘，聞貝子至，勇氣百倍。大軍乘勢合攻，遂夷賊屯，追奔五十里而後止。
　　　　明亮平孝感教匪
嘉慶丙辰夏，湖北孝感有匪滋事，毗連三省，匪眾數萬，總統永保屢為所敗。先後徵兵數千，皆覆沒。時參政明亮方獲罪，以侍衞銜自西域歸，高宗命往代。行至當陽，制府畢沅以固原、西寧兵五百人畀之。明曰：「今孝感嘯聚數日，已傷官兵數千，是匪中必有知兵者。若不十倍其眾，難以破敵，此王翦所以益兵破楚也。今若不謀而進，以零丁積苦之兵，禦銳氣方張之匪，是驅羊入虎羣耳。」畢無以對。適陝西鎮總兵德光率兵三千人至，願隨明往。畢喜曰：「此天助將軍成功也。糗糧器械，吾任之。」明大喜，鼓行數日，至楊鎮，民多逃竄，街市闃如。
匪聞官兵至，皆斂兵守寨。明率眾守橋，笑而謂眾曰：「羸張飛尚可禦敵也。」命諸將鳴鼓吹角以致匪，匪果蠭起。明據地勢，殺傷相當，匪詫曰：「昔之官軍未有不聞聲潰者，今何人，耐戰乃爾！」嗣聞為明，皆相顧欷歔曰：「吾儕命蹇，此老尚無恙耶？」次日，匪繞道上北山，據建瓴之勢，德請戰，明曰：「匪勇而銳，未易藐視。」以千人付之。德故未經戰陣，既見敵，未鼓而火槍驟發。明聞聲驚曰：「此軍殆矣！非出奇無以救之。」因怒馬獨出，率將士數十人行荒畦間，繞出數里，畦間骸骨縱橫，乃永保兵潰處也。適有江西潰卒二百自德安來，散坐黃金廟側，方爇火聚食，明笑曰：「是足資余用，以之破敵，足矣！」遂呼其將至，撫以善言。諸軍聞明名，爭自踴躍請戰。明授以旗鼓，命掩伏山側，遂趨匪壘。壘外松棚下匪方瞭望，驟矢傷數人。匪方錯愕，江西兵展旗鳴笳以進，匪驚潰，互相踐踏，曰：「伏兵至矣！」匪中有紅巾者，聲言於眾曰：「勿驚！速發大礮禦之。」官兵聞之恐，明曰：「其礮炸矣。」匪固烏合，不解用礮，礮果裂，聲震山谷。官兵突煙而入，縱火焚松棚。山上匪見之，皆退歸，闔四門為守計。德所率兵亦振旅還。復命奪匪西壕，積柴他門外，匪未覺。時大風霾，因風縱火，俄萬廈驟焚，官兵合圍，匪突煙出者，咸墮於壕，哭聲震天，火光竟夕，三日始燼。乃於焦骨中取匪首，遂平。捷聞，高宗大喜，復明職。
　　　　完顏岱擊教匪
完顏岱任河南藩司時，白蓮教初起，所在蜂擁難遏。巡撫景安素怯，屢為匪敗。完顏率羸卒數千守雙溝，匪屢犯豫界，皆被擊去。自嘉慶丙辰九月至丁巳春，大小百餘戰，無不堵禦得宜。時淅川有蠢動者，完顏告景曰：「萑苻小寇，易撲滅。襄、漢間匪勢猖獗，岱請禦之！」景以初起者難禦，而雙溝有險可恃，因促完顏往。乃急掩擊匪，悉數就擒。景貪其功，棄雙溝而躡其後，誅殺難民，以大捷聞，封伯爵，完顏惟議敘而已。襄、漢諸匪遂襲其不備，闌入南陽，由盧氏出武關，與川匪合，逆燄遂不可制。而完顏以勞瘵卒於軍，仁宗甚悼惜之。
　　　　傅鼐平苗
黔楚接壤處，北有臘耳山山脈，為苗瑤所居。自康熙中降生苗百四十寨，置乾州、鳳凰二廳，而苗疆一蹙。自雍正中改土歸流，增置永順府永綏、松桃等廳，而苗疆再蹙。自是至乾隆末葉，漢民移居苗境者日眾，永綏城外苗地幾盡為所占，而苗疆三蹙。於是奸苗倡言逐客民，復故土，而亂端以起。乾隆乙卯，黔苗石柳鄧，楚苗石三保、吳隴登、吳半生、吳八月同時蠢動，詔滇督福康安、川督和琳與湖廣督撫會勦。其後，半生、八月雖先後就擒，而八月子廷禮、廷義仍負嵎自若。迨嘉慶丙辰，隴登降，三保擒，柳鄧父子及廷禮、廷義次第就誅，始以苗亂肅清聞。其實是役也，始事者固老師糜餉，繼事者亦苟且倖成，而苗眾仍四出刦掠，且藉口於和琳苗地歸苗之約，益蔓延於乾、鳳諸廳。己未，鳳凰廳同知傅鼐用前人鵰勦法，戰守年餘，修置碉堡，收卹流民，屯田練勇，苗垂困。兵備道成寧忌之，數言於鄂督姜晟，謂「傅不去，苗必大亂」。已而吳、陳受果擾內地，姜意動，將劾傅召亂。會巡閱至某縣驛，方飯，而苗數千環行館，噪索食，犒之，不退。中夜，聞門外驚鬨，嘑號鼎沸，俄而寂然，一人從數卒入謁，傅也。姜歎曰：「幾誤邊事。」即委傅討賊，一戰俘陳受。令籌安撫之策，傅因下令追繳苗寨兵械，並廣設書院義學，經營十有餘稔，苗禍乃紓。
　　　　二眼纛將軍征川楚教匪
川楚教匪蔓延三省，諸將擁兵自衞，擄掠良民，故當時呼官兵有紅蓮教之目。惟提督穆維、將軍富成督齊魯兵堵禦甚嚴，匪畏之，相戒勿犯二眼纛將軍。蓋山東旗纛皆繪二太極圖故也。
　　　　亮祿征川楚教匪
總兵亮祿任河南城守尉，嘉慶庚申，川楚教匪滋事，豫省將校皆檄調他往，撫軍吳熊光亦率兵堵禦盧氏，河南兵力虛弱，故寶豐郟縣教匪謀逆。亮曰：「吾聞兵貴神速，今賊初起，實為烏合之眾，易於撲滅。」乃驅兵疾行，不三日至，匪尚未覺。亮率兵圍其寨，聲言滿兵十萬自京至，命樹八旗大纛，以鞭笞馬腹，使騰蹶嘶號，聲震數里，匪懼。至夜，亮起曰：「此擒賊時也。」乃吹角，命士卒進，首先踰濠，焚其寨，士卒用命，一鼓殲之。
　　　　成德征川楚教匪
將軍成德，初從阿文成公桂征金川，多戰績。阿嘗曰：「裨將中知兵者，惟成某一人。」其隨征廓爾喀苗疆，亦多戰功。後征川楚教匪，總統為福寧，性暴愎，失將士心，攻旗鼓營浮山諸賊，經年無功，成甚抑鬱。戚某往探，設酒待之，將飲，笑曰：「席上無可歡，可以賊心肺侑酒。」因下令出戰，結裝去，聞火槍聲，須臾，擒匪數十歸，酒尚未寒也。掀髯歎曰：「若此草寇，較之金川番匪，十不當一，何難滅此朝食？而當軸輒養賊自重，不解何心，老夫功名終於此矣。」因潸然淚下。
　　　　札克塔爾征川楚教匪
札克塔爾，金川番部人。父某，為索諾木所殺，弱冠投誠，密獻入番計，阿文成公桂從之，得以成功。高宗憐其稚，命近臣撫視之，後&#62673;&#63140;荐至護軍統領。性敏捷，川楚之役，師未嘗敗北。軍中畏之，呼曰「苗張」，無敢攖其鋒者。嘉慶丙寅秋，瓦柴關兵變，札首先趨赴。時西安駐防已為匪衝潰，札怒馬獨出，手殺數匪，匪有識者，詫曰：「苗張至矣！」皆奔潰。楊時齋提督繼至，善為撫慰，匪棄甲請降。是役往返，不逾二十日也。
　　　　額勒登保平川楚教匪
川楚教匪初起時，以劉之協、姚之富、齊王氏為教首，三人皆梟雄。齊王氏又號齊二寡婦，美姿容，擅謀勇。餘如冉天元、王三槐輩，亦皆一時兇悍。至若其中謀士，出奇制勝，使王師疲於奔命者，則以徐亮基稱最。亮基字慕奇，成都拔貢。少負奇氣，倜儻不羈，或以狂生目之。居恆竊慕諸葛亮、劉伯溫二人，因取以為名，自號小諸葛。與冉同里，冉本富家子，豪俠任氣，後為門客煽惑，遂從教匪起事。亮基聞耗而起曰：「大丈夫得時則駕，機不可失。」仗劍往說之。冉大悅，署為行軍參謀。用其策，竄汴犯陝，號令川東北羣寇，橫行數省。
時統兵諸將帥以經略額勒登保為最有威望，德楞泰、明亮亦善用兵。偏裨則楊遇春、楊芳、羅思舉、桂涵、穆克登布等，均驍將。亮基為冉主謀，屢設奇計，以陷官軍，額至引為心腹鉅患。蒼溪一役，額欲合全力勦之，檄左右翼會擊，楊遇春、穆克登布為左右翼長，驍悍無匹，各路教匪望風膽落。冉懼，亮基微哂曰：「將在謀，不在勇，此何足慮！」策馬出營，周覽一過，返謂冉曰：「彼軍右翼勇而不整，左翼稍有戒心。若憑高馳擊，右翼必潰。右翼潰，則左翼為所牽動，不能獨存，然後合師以擣中軍，可一戰下也。」冉從其言。穆每戰，必先登陷陣。遇春較持重，恆規之，穆不聽。將戰，穆列營傍山而處，遇春勸之曰：「兵法有言，居高臨下，君不握險以守，而陣於平原，此危道也。」力爭不納。急退，列營山巔，遙為犄角。其上適有廢壘，命握壘而守，嚴陣以待。甫交綏，穆勇甚，身先士伍。短兵接戰，陷賊伏中，冉麾軍圍之數重，力戰不脫。
遇春欲赴救，亮基亟麾伏賊，從嶺後間道，猱升而上，遶出遇春壘後，壓壘而陣，遇春自救不暇。穆軍失援，大敗，亮基乘勝擣額主營。主營潰，穆身被七創，屢瀕於危，卒賴遇春軍冒死援之，得潰圍走，冉自是益倚任亮基。時各路教匪多烏合，羣聚不逞，燒香惑眾，從者日多，然惟以剽掠為事。亮基則勸冉禁擄掠，犯者立斬以徇，所過州縣，恆不血刃而下。
廷議以賊蹤飄忽，狀類流寇，實行堅壁清野政策，通飭各路，嚴密扼守，有縱寇者置諸法。令村莊民團築堡備戰，寇至，則盡歛牲畜器物入堡固守，野無所掠，羣寇大蹙。
先是，亮基佐冉軍時，首倡議勸鼓眾北行，不用，至是頗悔，欲由陝犯晉，而將軍魁倫扼守潼河，防寇北渡，沿江上下游，列營數十里，深患之。亮基躬出視師畢，返，謂冉曰：「亟治攻具。」翌晨，遂渡河。亮基親援桴鼓，魁悉眾抵拒。戰正酣，主營藥庫燬，冉且自下游偷渡矣。官軍大潰，賊眾鼓噪乘之，遂渡潼河，亮基乃分軍由陝犯晉。亮基歿，軍無主謀，戰輒敗。冉憤欲大舉，馬蹄岡一役，欲以全力困德楞泰，六日五戰，重疊設伏，德誤陷伏中。數路皆敗，與侍衞數十踞守山巔，誓以死拒。冉督眾登山，坐騎中矢而蹶，為德俘獲，賊大潰。嗣是諸路教匪，以次削平。
額之用兵也，匪甚畏之。每戰，張左右翼，以降賊居左，張紅旗；鄉勇居右，張白旗，皆為前鋒。賊望見紅白二旗，則羣相驚曰：「額爺兵至矣！」皆奔。臨陣，身先士卒，輒以兩人肩竹兜乘之，銃礮矢石常從肩耳過，左右失色，額不少避，督戰益力。尤嚴操守，賞士不惜萬金，而不以一錢自奉。督撫饋遺一無所受，用兵歲久，諸將無不蓄貲財，而額之凱旋，過蘆溝橋，蕭然行李，一騎負一襆被而已。
　　　　桂涵大敗教匪
川東有桂涵者，驍勇趫捷，非珍饈不食。時或金幣滿室，未幾無一存。踰時滿，與相契者輒盡與焉，蓋皆自胠篋來也。官捕之嚴，忽不見，時或出沒巨浪中。尤善泅水，聞川楚軍募勇，與羅思舉同投之。時乘賊與官兵角，伏石洞中，或腰擊，或尾截，或擒渠魁，或斃悍目，官兵屢冒其功而受上賞。一日，賊環攻其洞，積毒薪熏之，撲以扇，烟外颺；又壅溝灌之，洩以竇，水旁溢；又夜屯山頂，熾草為號，賊知其素張虛勢，宵深襲之，竟空壘焉。俄鼓譟四起，伏突出，大呼曰：「今日也中桂老子計矣！」賊懼，反走，木石堆塞，中藏勁弩，歸路斷矣。官兵鄉勇內外夾攻，賊寸步不能移，皆縊林中，樹為之折。號哭曰：「吾白蓮教徒，自有身以來，無此窮蹙，不敢再入深山矣。」後追至平原，與羅互為犄角，凱旋為川北總兵，至四川提督。
　　　　李成隆平安南匪及鳳尾幫匪
嘉慶間平閩浙海盜，浙江提督李壯烈公長庚實為首功，太平參將李成隆亦有勞焉。龍王堂松門之役，成隆婦新產，風雨破其屋，驚死，不顧，立率師往勦。安南夷匪及鳳尾幫盜皆以此舉就擒，時稱成隆曰小李將軍。
　　　　李壯烈討蔡牽
閩中固積富區，自總督雅德、伍拉納等驕奢貪縱，吏治廢弛，海盜猖獗，水師懦怯莫敢攖。提督倪斯得老耄不諳紀律，故蔡牽、朱潰等嘯聚海濱，眾至十萬。嘉慶丁卯冬，突入臺灣，賴李壯烈抵死禦之，喜灣得全。
李，同安人。起家武科，出為浙江副將，福文襄王康安奇之。安南阮光平陰叛，入我國海面擄刼，王命李往擒之。李曰：「官船釘疏板薄，不能衝突波濤，長庚願傾家造船。惟火藥非私家所宜有，願賜之，餘不費絲毫官物。」王大悅，奏署總兵，並賜銀數萬兩，乃造海船數十艘，不加鏤飾，與客船無異。率兵三千，尾安南船，旗鼓突出，槍礮驟發，賊驚潰，覆船數百，俘斬數千人，生擒其官倫貴利等以獻。王優獎之，請於朝。任海壇總兵，浙撫阮元倚為左右手。臺灣之役，已圍蔡牽於鹿耳門，計日可擒。時所率浙中精兵祗五百餘人，牽以錢四百餘萬賄閩卒，諸將遂解體。牽遣人偽獻降書，李抵書於地，褫其衣，刀見，立誅之。是晚大風雨，牽乘夜遁。李方飲酒，立傾盃，整隊進，閩兵莫有繼者，太息曰：「朝廷養兵百餘年，一旦反為賊間，果何為者！」因全軍而歸。閩督阿林保置酒賀，從容語曰：「海上事易飾，公如以蔡牽假首至，余即飛章露布，不惟公居首功，吾亦受帷幄之賞，豈不勝衝突鯨濤，僥倖於萬一哉！」李奮然曰：「于清端之捉賊，姚制府之用兵，長庚所知也。石三保、聶人傑之擒，為長庚所未解。皇上所以任長庚者，欲使永靖海氛，以綏民命，成功與否，則天也。公文吏，幸事早蕆，僕則視海舶如廬舍，不畏險也。公今以逗撓劾長庚之罪，他日以覆舟諱長庚之死，皆惟命是從。僕一武夫，猶知以死報國，公以世臣名族，亦罔識忠孝二字乎？」推几而出。幕客諫曰：「將軍誤矣！自閩粵用兵，生靈糜爛幾數百萬，皆以蔡牽一人。故今假傳授首，博天顏之喜，後或羈以官爵，啗以利貨，以伺其敝，不亦可乎？今必冒風濤之險，困其巢穴，一旦颶風阻路，糧餉莫繼，士卒散亡，竭一人之力敵百萬之寇，稍失利而大吏朦蔽奏之，將軍必遭獄吏之辱矣！」李慨然曰：「君不聞王彥章『人死留名，豹死留皮』語乎？僕雖不肖，不願與牽同日生也。」
　　　　王得祿邱良功平蔡牽
嘉慶己巳，閩浙水師攻勦蔡牽，鏖戰重洋，閱兩晝夜，牽夫婦淹斃黑水洋，盜船一律燒毀，餘盜擒斬無遺。是役也，浙軍圍攻牽船，追逐千里，枵腹苦戰，喋血於狂風巨浪中，兵勇傷殘極眾。比閩軍遲一日到，已功在垂成矣。
　　　　煤黑子與林清戰於大內
都人呼擔煤夫為煤黑子。嘉慶癸酉，天理教匪林清作亂於京師。賊趨熙和門，有某煤肆之煤黑子，適自文穎館出，橫取擔杖，奮逐之，力甚大，踣賊數人。眾攢刺之，遂為賊殺。羣賊與煤黑子角力，聲讙囂四聞，故熙和門得以閉。大學士保興時為上書房授讀翰林，從景運門下直，遙望見之，走還，促閉門以拒。既閉門，乃集羽林虎賁，戰一日夜，賊乃敗。事定，出賊屍，煤黑子屍亦雜其中，不可辨。方其擊賊時，三館吏役無不知煤黑子擊賊。賊平後，以為煤黑子之功不可沒，顧其肆主懦而畏官，不敢陳於朝，煤黑子遂竟不獲褒恤。
　　　　平林清
嘉慶癸酉七月，仁宗秋獮於木蘭。九月十五日，天理教匪犯闕，匪為林清、馮克善、李文成諸人。
先是，文成遣其養子劉成章潛至京，會清於黃村之宋家莊，議以十五日，河南、山東合畿內之眾，同時進發，乘回鑾時，伏莽行在。謀定，而滑縣、金鄉、定陶、曹縣先後緝捕，匪恐事敗，不能久待，乃即揭竿起，官兵絡繹徵調，而九月十五日之約，遂不能密赴。十四日，清命其黨陳爽、陳文魁入京，匿市人家。十五日平明，眾匪自黃村至，日方午，入內城，分東西兩隊：其東，陳爽導之，劉呈祥殿之，以進東華門；其西，陳文魁導之，劉永泰殿之，以進西華門。而太監劉得財、劉金引其東，張泰、高廣福引其西，王福祿、閻進喜居中援應。爽與文魁偕頭目數十人，皆清所調遣。清居黃村。將俟河南之匪集合而進。
儀親王、成親王、莊親王等亟召營兵自神武門入，匪已至中正殿門外，諸王率兵禦之。有數匪突入大內，時皇次子、皇三子咸在上書房，聞內侍疾呼閉隆宗門，皇子即自日精門詰問。將至近光門，總管太監常永貴擒二人，各執利刃，頭裹白布，諸內侍禦之於門，互有殺傷。皇四子自書房出，皇次子、皇三子將往儲秀宮覲后，學士寶興方自上書房散直，未出東華門，見兵匪力戰，亟入乾清門，奔告皇子。皇子立至儲秀宮，見匪越牆西入，皇次子急命進撒袋鳥銃腰刀，永貴執白木棍，立於遵義門之內以拒之。諸內侍登垣瞭望，匪大至，旋自膳房之上自西而北，將踰養心門入，皇次子發鳥銃擊之，殪，匪續至，執白旗指揮，皇子復擊之，又殪。儀親王子貝勒綿志亦以銃擊之，復殪，匪乃不敢升垣。皇次子馳至西長街西廠，督同常永貴率內侍擊賊。日將晡，而留守京師之諸王及內務府大臣各引兵入衞，匪勢漸蹙。將縱火，忽大雨迅雷，二匪墮武英殿之御河死。投河溺死者甚眾，餘皆就擒。
初，壬申春，趙崇華攝淡水同知。甫下車，即訪獲妖言惑眾之高媽達，訊之，具供同黨劉林、祝現，定以次年閏八月望夜，起事都下。劉林者，清之原名也。趙亟詳上官，請入告，上官以其語誕，僅依傳布邪教律擬決，而未奏聞。至癸酉九月十五日，都中之變果作。
馮克善者，林清之黨，技精絕。清既敗，乃變姓名匿獻縣。是年十二月為官吏所聞，雜遣兵役，與其徒擒之。乃佯飲之酒，中設一席，四面重疊環以桌凳，門內伏壯士。案復置熱粥，又置藥物酒中。馮至，即藏其兵器，以熱粥灑之。諸壯士羣起格鬬，良久始就擒。
　　　　楊忠武征川楚教匪
當紅苗之變，楊忠武公遇春方為材官，福康安見而奇之，曰：「此將材也。」屢疏保薦，擢至專閫。時宜綿督陝甘，畏葸不前，楊諫曰：「甘、涼兵為天下勁卒，阿文成公曾將以平西域。今公據河山之險，擁精銳之卒，自關隴西下，建瓴之勢，破敵必矣！奈何以百戰之卒，而畏烏合之眾哉？」宜不能用。勒登保經略至陝，倚為左右手。
楊善撫馭士卒，部下多降匪，腰佩長刀，形貌兇險，而楊頤指氣使，莫不悅服，故十數載所至克捷。有黃驘，日馳數百里，常乘以追賊，賊畏之如虎。部將如楊芳、游雲梯、吳廷剛、祝廷彪，皆由偏裨至專閫。瓦柴關兵叛後，獨騎至賊中，說以大義，即拋戈降。嘉慶甲戌春，入京陛見，仁宗問：「前此湖北、陝西、四川三省軍務，何延至十數年之久，現今兩次軍務，即河南教匪、陝南饑民之亂，何蕆事之速？」則對以「有專責則事易集」。上首肯者再。
楊嘗徒步逐賊, 挽其鬚日行百數十里, 軍中呼曰「楊鬍子」. 為口號曰:「鬍子打（革乞）鞈, 一走一百八. 」賊望其旌旗皆膽落, 故所至有功.
　　　　永芹以百餘人破回
泮菴將軍永芹，以乾清門侍衞出戍西域。會回逆叛，守危城，兵甫百餘人，眾官皆大驚，獨處之晏然。命文吏守城，自率卒冒雪夜出。漏下十刻，屬吏懼，曰：「賊眾初起，人心未定，若不一鼓殲之，使蔓延四出，封疆可虞。今乘黑夜攻之，賊不知我眾寡，易滅也。」直抵賊壘，聲言北路數萬人至，賊驚潰，投兵降，逆首亦就擒。
　　　　羅思舉平趙金龍
趙金龍者，江華瑤也。故為巫，家饒於貲。瑤中巫至貴重，羣瑤信服，金龍謹飭無過行，居瑤中，號通達能言。平居墾山力作，善居積，時為羣瑤祠禱神，益富厚。以山田與漢民近接，漢民每事陵藉之，不敢論曲直也。
道光壬辰，瑤人入江華市易銀，奸賈輒與以夾錫者，請更之，反怒罵擊瑤。瑤歸，集十餘人復往，賈訟縣官，謂瑤刦掠，盡捕下獄。於是羣瑤怒，起殺奸賈，推金龍為首，桂陽新田瑤應之，有徒黨千數百人。州縣遽以瑤變聞，大吏視之為大敵，提督海凌阿、副將馬韜率三千兵討金龍，長驅入其境，兵不持刀矛，捆載以行。瑤偽為漢民，負其軍器去，已乃大譟，官兵聞聲奔走，或自跪道旁，遂殺海及其馬，以海之火器攻新田，殺知縣王鼎銘。於是欽差大臣尚書公禧恩出視師，瑤變聞天下。然江華瑤眾固不及數百也，合寧遠、道州、新田、常寧及州中瑤，男女僅二千耳。瑤所長者，登山險疾走，用小火槍，百步命中。官兵聞瑤至則潰。朝命羅思舉與總督盧坤往平之，賊已困，將擒矣，時宣宗命禧往督軍，諸將皆曰：「可待禧至。」羅曰：「圍久師怠，賊必遁，糜帑可惜。」遂違眾一戰，殲賊且盡。禧為親信重臣，督撫以下皆降屈為禮。怒羅之不待也，盛氣陵之。羅不為屈，且面折之曰：「諸公貴人多顧忌，羅思舉一亡賴耳！受國厚恩至提督，惟以死報，不知其他。」禧怒甚，而無如之何。羅籍四川之東鄉，少亡賴，數行竊，令捕之杖斃，棄野中，夜而蘇，匍匐至一老嫗家，周之，乃改行。既貴，尚對人言生平作賊事，不稍諱。
　　　　中英鴉片之戰
道光辛丑鴉片之役，英人義律以和議久不定，進攻廣州沙角、大角礮臺，伏兵二千，以竹梯登後山，別遣精兵繞出三河口，合力夾攻。時副將陳連升力為抵禦，身被數十創，死之。英兵乘勝直攻鎮遠、威遠。靖遠各礮臺，進逼省垣，礮聲如雷，晝夜不息，將軍以下皆避入巡撫署。
欽差大臣琦善既以庸懦畏葸遲誤機宜致禍，詔命鎖拏來京，而繼之以奕山。奕見英人之勢方張也，遣廣州知府余保純出城議款。義律要求於應償烟價之外，須酬軍餉銀六百萬元，香港事再議。將軍等允之，並樹白旗於城，英兵始回船。
七月，英兵船復攻廈門各礮臺，陷之。八月，英將濮鼎查、郭士利等由廈門再犯定海，定海總兵葛雲飛、處州鎮總兵鄭國鴻、壽春鎮總兵王錫朋皆戰死。時欽差大臣裕謙僅統兵四千守鎮海城內，令提督余步雲守城外招寶山。英兵既由山麓攀援登岸，余不令士卒發礮，率兵遁寧波。英人據招寶山，俯攻鎮海，裕投泮池死。未幾，寧波亦失守。是役也，廣東被禍之外，則以招寶山之敗為最劇。而其僨事之由，實因裕之粗疏驕暴，馭將無方，余之不戰而遁所致。為江浙所切齒痛恨者也。
英之擾江浙也，時梁拱辰以江蘇巡撫兼權總督，率兵防上海，時提督陳化成駐吳淞口，徐州鎮總兵王志元駐上海城外。王軀幹英偉，曉暢戎機，梁頗優待之。既思吳淞口岸，直達寶山，綿亙數十里，兵稍單，欲使移軍吳淞，與陳相犄角，乘間探之。王不允，梁自馳往吳淞，商之於陳，陳亦不謂然。未幾，梁卸督篆返蘇，遂聽之。越數月，英艦陷寶山，直駛吳淞。陳以孤立無援，血戰死之。尋上海亦陷，時王已遁往松江矣。
英人既破上海，由黃浦入泖澱，窺蘇州，慮湖隘道梗而返。時總兵尤渤營於大漲涇，英船不敢深入內河，松江幸無恙。乃別由福山口入犯鎮江，圌山守兵新鑄萬八千斤礮，發之，聲震江南北。然英船遊弋而過，不備亦不懼，事後始知守兵以無彈之礮，無子之銃，虛張聲勢，相率而逃矣。英人初至之地，恃其財利，蠱惑窮民，至以銀幣一枚，市胡椒數粒，鄉民願效奔走者，所在有之。某寺僧密告之曰：「城北依山為垣，故有塞門，其虛可擣也。」英人登金山覘之，礮發而城破，淫掠搜括，等於寧波。時六月十九日也。
鎮江故殷富，西關以外，為一郡精華所萃。敵梳之，兵勇篦之，土寇又薙之，富民遷徙者，背負肩擔，悉被刼掠。江寧、常州聞警，皆震。已而潰兵跳集於蘇，勢洶洶，且內訌，時李星沅官蘇藩，請於中丞，斬剽刼者以徇，人心稍安。
英人既據寧波，明年壬寅正月晦，官兵襲攻之，不克。時大軍雲集，屯紹興，而舒垕菴者，在軍中。一日，傳一間諜至，將斬之，叩頭乞免。舒視之，則偷兒也，意哀之，曰：「若為諜而死，盍為偷而生？若能竊英人頭來，吾且白將軍，賞賚汝！」偷諾而去。既而偷果以英人頭獻，介之見將軍，將軍大喜，厚賞之。又既而獻頭者紛至，乃與羣偷計其值：黑人一頭，錢若干；白人倍之；生獲，又數倍之。自是踰城穴隙，日昏暮，徧城中無非偷者。英人之據甬城也，夜必巡街巷，兩英人先後行，方格磔語笑，後者忽無聲，回視之，已失頭而仆，者大駭，僵立若槁木。俄頃，又失其頭。偷兒或東或西，或著西人衣冠，持竹杖，橐橐然曳革屐以來，英人近與語，遽刺殺之。其生致之也，則以布自後扣其頭，使不得聲，而絞布兩端，負而趨，至幽僻，箝口，置諸橐，綑之，以縋出城。或為英人所見而追之，則負以趨曲巷，追者迷失道，又懼其害己也，廢然返。英人巡視城上，亦通夕往來，羣盜數十，以長藤為環，喑默候城外，聞城上巡者過，為怪聲驚之，英人俯視，遽以藤環勾其頭而墜。既墜，塞口中以物，而反縛之，復候之如初。城上英人謂墜者誤失足，且聞其顛蹶，皆伸頭下視，思援之，又盡為偷所鉤致，乃始譁然。擁所獲，大笑以去，疾如風。凡城內外之以竊英人頭至者，黨日益盛，計日益巧，所獲日益眾。其奇策祕術，人莫得而盡知也。他日，偷獻頭於將軍，將軍語之曰：「得英兵百，不如得其官一，能生致之，賞萬金。不能，取其頭可也。」久之，反命，曰：「官不可得也。官未嘗夜出，臥邃室，兵環於外，吾儕之趫捷善升屋者，飛登其臥室，密揭瓦偵之，則見其在室中，脫衣冠入帳而寢，既而下揭帳，空榻也。明夜又易室，偵之如前，而空如故。吾儕利其頭為奇貨，數數夜守之，終不得知臥所。得官一，不如得兵百之易也。」當此之時，英官雖防護甚謹，不可得，而心常惕惕，每日夕，觳觫自驚。旦日而以失首報者，恆數十，或多至百餘。白人夜出邏，往往曉不歸，其黑人無名籍者，至不可算。由是大懼，盡率其屬登舟而去，寧波遂克復。
　　　　烏蘭泰向榮圍粵寇於永安
咸豐辛亥冬，粵寇洪秀全有眾二千人，嘗被圍永安州。時賽尚阿督師，以烏蘭泰、向榮分統勁兵，圍之。烏、向皆名將，積不相能。時江忠源在烏幕，力為排解，以向氣盛，銳意不讓烏，齟齬益甚。江方倡長圍深壕聚殲之策，以北關疏闕，請益兵合圍，向不許。會江以病歸，向、烏相仇益甚矣。
秀全既據永安州，建偽號，封諸酋為王，王以下爵七等。設六官、丞相、司馬、軍師、旅帥等職。女官等次亦如之。行營五將軍，按水火金木土，各司其事。洪大全所定也。
洪初據金田時，裹脅日眾，與鄉團兩不相下。楊秀清懼其離散，設計籠絡之。每自託為巫，謂天父下凡，附其身，詗人陰私。又託天父言，挾制秀全，令前跪受杖，己則高坐，歷數其罪而責之。責已，仍奉秀全上坐。己有不韙，慮不足箝制其下，亦伏地，令人杖之，不稍貸。由是諸酋篤信其說，以為真有天父鑒臨也。會官軍屢易帥，惟向榮 【 舊為楊忠武公遇春部曲。】 老於軍事，謀略素優；都統烏蘭泰、總兵秦定三亦果敢善戰，故新墟、雙髻山、莫家村三捷，戰功為最奇。
秀全之由金田移屯新墟也，定三潛渡江，偵知竹園村樹木叢雜，乃斷樹截竹，拋棄各要隘，而伏兵村中，僅留一路，遣兵百人偽為樵採者，引寇入。伏前者突出，寇倉皇，且戰且走，亟從村後竄逸，則隘路竹木阻塞，後伏又起，大呼追擊，四面合圍，於是一日七勝，殲擒二千五百餘名，寇乃退據雙髻山。
雙髻山，前以新墟為門戶，後以豬仔峽為藩籬。向命諸軍圍其東南西三面，而自與都統巴清德合攻後路。既登豬仔峽，奪其要隘，寇自高擊下，銃礮木石如雨，官兵奮力抵禦，勢正不支，而前路諸軍已抵寇營，呼聲震山谷，上下夾攻，寇大潰。及據永安，以大股分屯城外諸村，阻官兵進攻之路。距莫家村十餘里，有高嶺三，其中曰秀才嶺，尤險峻。烏相度形勢，遣隊誘之，戒以俟寇漸近，沿左右二嶺緩退過脊，嚴陣以待。而自率火器營建中軍旗鼓於秀才嶺最高峰上，預埋地雷等火具，植紅蓋於帳前。寇至，左右營及中軍皆退，眾寇競前拔其紅蓋，火機忽發，全嶺崩裂，燔寇以數千計，大隊乘之，生擒無算。自是見烏幟，輒不敢近城，而寇於其酋亦自是漸有離心，獨大全、秀清狡獪堅忍，死守不下。
壬子春，秀全卒由北竄，馳犯桂林，四總兵同戰沒。俄而烏亦中礮死，秀全遂由郴下，畧長沙，浮洞庭，出東南，禍延全國之半矣。
　　　　黃印山平兩杯茶教匪
江蘇裏下河一帶，有兩杯茶教，某寺僧實倡之。僧死，傳揚人盛廣大，而通州之黃朝陽、茅廣福等次之。受戒誦經，斂財聚眾，愚民為所惑。然初無謀叛意也。
咸豐壬子，狼山鎮標兵目陸家升、陳某，性桀騖，已保五品銜，食雙餉矣。心未滿，仍多所要索。總兵抑之，遂怏怏懷怨望，潛渡江，通款於在福山之粵寇，願獻通州。酋哂曰：「吾為若輩誤者屢矣，是不可信。果誠也，當自破通州為贄。」陸、陳慨然諾。既返，百思無計。忽憶黃、茅輩得民心，煽之，當可動。遂詣黃，盛言「寇旦夕且渡江，若輩當自計」，眾大懼。陸言：「無妨也。彼中酋與我善，能人出千錢，當代買太平紙萬張貼門首，可勿擾。」黃信之，函致諸教首，斂如數。已而陸又曰：「髮天主甚賢，取天下，反掌耳！欲富貴，當乘其未來時，能出萬錢，高爵厚祿可立致。出千錢，亦不失為朝將。空劄已至，勿自誤。」果愈惑，爭出銀買空劄偽職，徧通境，實則皆陸、陳私刻也。
陸、陳見教主易與，復煽言天主愛民，但相從皆手足，兵到，順民須助威，宜家置旗一槍一，編隊如行伍。黃內怯，私議曰：「太平紙為職名劄，祕之無知者。苟公然置禁物，保勿有滅族禍乎？」陸、陳變色曰：「君不從，弗強也。然事後，必勿悔！」黃終猶豫，陸出一冊厲聲曰：「君輩已受偽職，不從，即投之官，滅族禍誰獨免者？」黃戰慄謝之，且曰：「非自怯，恐江南不果至耳。」陸、陳邀黃至福山壘中，實其言，乃昏夜偕渡江，見其酋，盛席款之，溫語嘉納，留十餘日，偕返。於是教徒信益堅，買糧置器，駐隊軍山，將於五月十四日夜攻州城。城中差吏弁勇半教黨，諜徧布街市，官夢夢也。十二日，黃下令戶出錢五百助軍裝。南沙有董事某，以無故斂民阻黃，黃怒曰：「君此時猶自大耶！」即率眾焚其廬，某奔至城，告變，城中乃大震。會狼山僧亦連夜至，具言軍山謀反狀。
通州牧黃印山有幹才，亟命三門嚴守禦，令各沙董擒首事者。明日，沙董縶四人至，殲之。各沙搜捕羽黨，盡得其軍械、旗幟、號衣、印信，並職名冊一部。於是按籍訪獲，次第就誅。
最可哂者，其黨職名悉僭神佛封號，稱黃為玉皇上帝，餘則有都天靈官元帥、真君火神龍王等名號。既被拘，不刑自承。有憐而飼以肉食者，則合掌謝曰：「罪過！罪過！遲一刻便升天，何苦以葷食累我被謫乎？」至死，卒不食。黃之妻自稱玉皇娘娘，將刑，縛署前大樹上，見人狂詈。適官過，指而責曰：「吾諸臣皆歸位玉霄宮，尚虛左待我，獨羈我凡界何為？」持刀者牽之去，乃喜。十四日，各門戒嚴，總兵率兵梭巡。城內外排列勇隊，火光徹夜不絕，民一夜數驚，謠言不能禁，捕數人斬之，乃少定。雞鳴徹隊，人心始粗安。
越翼日，陸、陳俘至，始知官紳士民，所在有獻首人，於是局中皆色變。旗牌某，總兵泊荷亭心腹也，有逆跡，黃擒之至，泊婉言為請命。黃大笑曰：「大人愛賊，可謂至死不悟矣！」叱速斬之，泊有慚色。盛、黃皆宵遁，百計不能得。盛潛泰州，撐巨傘，偽為賣藥者，為黠胥物色，即泰州寸磔之。黃父子甫出境，鄉人縛之來，嚴刑鞫問，斷其脛，以大畚舁之市。子解部，宮之，給披甲人為奴，其黨始稍稍息。
　　　　葉鴻駒督團與粵寇戰
咸豐辛亥，粵寇擾嘉定之北岡鎮，鎮紳集貲創團練，推葉鴻駒為領，不應，強而後可。蓋鴻駒善技擊，以精內家拳聞於里也。
壬子，金陵大營陷，寇長驅東下，犯外岡者數逾萬。練丁恐，謀避，鴻駒獨慨然曰：「鎮人餉我輩者不薄，安可聞警而逃，無所建示乎？且彼雖眾，烏合也，敗之易耳！勝之而後避，未晚也。」迺遣丁徧設旗燈於林菁叢處，而伏精壯於要道。寇夜至，見燈光，疑有備，不敢進，乃退而合軍以進。至隘口，伏軍突起鴻，駒首殺數百人，練丁膽益壯，無不一當百。寇大驚，四潰。練丁擒其軍帥一，師帥四，告於社而戮之。及後，寇大隊來，鎮人已盡徙矣，蓋鴻駒教之也。其後，李文忠公鴻章屯軍滬上，耳鴻駒名，謀致之，鴻駒不應，且曰：「我之擊寇者，欲以殺其刧掠淫威耳，他非敢望也。」事平後，鴻駒授徒自給以終老。蓋其志僅欲以所學餉後人也。
　　　　陸建瀛委江寧於粵寇
兩江總督沔陽陸建瀛，字立夫。初頗英銳任事，好談經濟，有當官蹇然之稱。亦稍結納賢士大夫，一時名流，如漵浦嚴正基仙舫、邵陽魏源默深、上元梅曾亮伯言、元和陳奐碩甫等，皆為所羅致。且謹事當道，得其驩心，由是聲望踔起，聖眷日隆。
咸豐壬子，粵寇出嶺嶠，越洞庭湖而北，勢張甚。陸時在豐工，督辦河南合龍事宜。嘗從容語幕客：「羣盜弄兵，無堅不摧，然實尟遠略，當今苦無任事者耳！」因屬草疏擬戰守事四條以上，文宗嘉之。諭令察度軍情，如必親往扼要調度，可酌量籌辦，不遙制。又令分飭文武大員，嚴防水陸要衝。陸疏言：「小孤山扼長江要隘，然不如在上游黃蘄等處設防。」乃授為欽差大臣，命與江蘇巡撫楊文定馳守江寧。冬十月，陸由豐工還江寧，與將軍巡撫會籌防務。調兵募勇，倉卒未集，上游羽書狎至，寇警日棘，乃以十二月出師。奏稱東西梁山及荻港各需兵千人防守，請由江蘇、安徽巡撫如數酌撥，從之。
先是，陸派兵三千，往防湖北武穴下游之老鼠峽。至是，遴壽春鎮總兵恩長為翼長，以濟師。俾率松江提標兵二千先行，自率續到兵數百，親軍數百，與員弁幕客乘舟溯江，倍道前進。
癸丑春正月朔, 寇去武昌, 悉銳東趨, 俘男女數十萬, 舳艫十萬, 蔽江而下. 當是時, 海內承平久, 武備日弛, 綠營兵尤積疲不可用. 陸兩次所遣進防老鼠峽化兵, 皆畸零湊集, 兵將不習. 既抵防,檥舟江岸, 不度地為營自固. 綠營兵於濬濠築壘, 亦本非所諳. 偶或登岸操演, 飾虛藝以炫眾, 見者皆目笑之. 聞寇將至, 膽寒氣索, 船已
 （此處缺文）
江西巡撫張芾駐守九江，亦引軍退。寇居九江五日，九江已空無人，無可戀，悉眾進蹴安慶。陸逴小舟夜過小孤山，是時有標兵數百駐營山椒，安徽按察使張熙宇督礮船，泊山趾防守。眾固知其不足恃也，然小孤山兀峙江中，巋然為東南屏障，其峰斜對南岸彭郎磯，南寬里許，北寬半里，陸徑越小孤，不敢留。標兵礮船，一夕不知所往。自是寇直躪瀕江數千里，如入無人境矣。陸乘肩輿過安慶城外，巡撫蔣文慶登陴問戰事，陸憑軾搖手曰：「寇勢浩大，萬不可敵。」蔣邀入城同守，不聽。及安慶陷，蔣殉焉。
陸既至江寧，隨行僅十七人及兩舟而已。蓋自九江以下，水陸兼行，凡七晝夜而達會城。並撤蕪湖、荻港、板子磯防兵歸東西梁山，聲言將親督廣艇暨舢板船進防東西梁山。未及行，師船已不戰而退。將軍等致書，趣令仍赴上游迎勦，不答。請結營城外為犄角，亦不答。將軍等詣商戰守事，稱疾不出，凡閉閣謝客者三日。楊文定稱總督已歸，即日拜疏移守鎮江。於是將軍祥厚、提督福珠洪阿、副都統霍隆武、布政使祁宿藻會疏劾總督巡撫喪師避寇狀。有詔陸建瀛前已革職，著交祥厚拏問，委員解刑部治罪；楊文定革職留任，率同文武防守鎮江。祥厚兼署欽差大臣兩江總督，然驛程相距二千里，比奉詔旨，已在城將陷時矣。
寇居安慶三日，運藩庫銀三十餘萬兩，漕米四十餘萬石，登舟去。仍留眾守安慶。丙寅，陷太平。庚午，陷蕪湖。辛未，福山鎮總兵陳勝光以水師逆戰蕪湖，眾潰，勝光中礮，墮江死。壬申，寇前隊薄江寧，周視城外形勢，城上槍礮齊發，寇斂軍不動。甲戌，大隊悉到，聯營二十四座。寇船自新洲大勝關至七里洲，麕集蠭萃，莫紀其數。明日，眾寇傅於城下，攜具仰攻，晨夜不息。兵民協力固守，聚寶門外米商，自募練勇殺賊。寇將敗矣，城上開礮助威，誤中數人，練勇駭散。宿藻望見憤甚，嘔血死。寇乃於儀鳳門外靜海寺中掘隧道百餘丈，抵城隅，實火藥其中。二月乙酉旦，震聲訇然，地雷發，城潰，寇驟登。第二雷又發，殪寇數百，官兵驩踊獻馘領賞。守陴兵轉寡，寇大至，因調西北隅防兵。北嚮堵禦，相持正急，別隊寇於水西門噭嘑衝入，官兵潰。祥厚等退保內城，旗營男女登陴守禦。內城又陷，死者四萬餘人，祥厚、霍隆武、福珠洪阿皆力戰死之。上元縣令劉同纓公服坐堂皇，罵賊，死之。前廣西巡撫鄒鳴鶴隨辦團防，亦死焉。前定海鎮總兵湯貽汾告休僑居，從容賦絕命詩自縊。官兵被驅脅屠戮者無算。
陸乘小輿往謁將軍，還，至十廟前，遇寇，叢刃斫之死。文宗命賞還籍沒家產，給卹典，贈諡。御史方俊疏論之，乃撤卹贈，仍還總督銜。江南士庶追怨陸不能禦賊，浮議藉藉，謂陸實已降。建陽守備汪大臣稟報向忠武公榮，謂望見陸首裹黃巾，與官軍接仗。向訪城中逸出兵民，則知陸實於城陷時被殺。劾大臣誣衊上官，抵罪遣戍。
九月，文宗命惠親王綿愉為大將軍，科爾沁郡王僧格林沁為參贊大臣，率健銳營出京勦賊。王佩銳捷刀，僧格林沁佩訥庫尼素光刀，司道提鎮以下不用命或失誤軍機者，皆得專戮。
　　　　謝忠愍與粵寇戰於天津
咸豐癸丑，粵寇北犯畿輔。長蘆鹽運使楊霈製槍五百桿，招募壯丁，在署教演，號曰「蘆團」。旋奉旨，派前浙江巡撫梁寶常等協同天津地方官辦理團練，乃立義民局二十八處，每局五六十名，按期訓練。縣人張錦文倡捐團練經費，並上守禦策於鹽政文謙。文善之，發令箭一支給錦文，俾籌布置。錦文自練壯丁三千名，號曰「鋪勇」。當是時，天津鎮協各兵連年徵調在外，城中惟蘆團、鋪勇，而義民二十八局散布，一縣通計惟數千人。天津地平衍，無險可扼，寇七八萬由南而來，自春徂秋，寇氛日逼，民心大震。
九月二十六日，偵知寇已入滄洲境，錦文夜謁縣令謝子澄，獻票錢四千緡為募勇費，且謂寇勢鴟張，非遏其銳氣不可。明日，募夫萬餘，掘長濠於小稍直口，復以席裹土，如鹽包然，疊成礮臺，置礮盤六座於臺上。明日工蕆，錦文入見，謝告之曰：「昨夜獄犯喧譁，恐生變，奈何？」錦文曰：「莫若擇其罪不至死者出之，激令殺賊贖罪。」從之。回民劉繼德者，甫出獄，振臂一呼，回民奔集者千餘人，遂率赴教場聽令。適錦文豫引鹽課銀二萬兩至，儘數易錢，分寫小票，以給勇糧。官紳議誰可督隊者，謝奮然請行，衣短後衣，持槍上馬，率練勇至城西小園駐焉。
先是，邑人賈慶堂獻策，恐寇於水淺處偷渡，村民有弋鳧者，善用排槍，置小舟上，覆以席，推行水中，百發百中，僉呼之為雁戶，宜招募設伏，以備不虞，官紳皆以為然，倉猝募五百人。是日，使慶堂率往，伏於稍直口之東南。二十八日，寇蜂擁而來，謝率眾迎勦，蘆團擡槍乘勢堵截，縣民數萬持械相助。酋小秃子，矯健絕倫，彼中呼為開山王。手執黃旗，左右指揮，迅奮剽疾。官軍以火槍擊之，擊上，則鼠伏；擊下，則猱騰；槍甫止，則隨煙而進。有大沽老卒唶曰：「是賊狡猾，非巧取不可。」乃以兩槍上下交擊之，立斃。眾猶奮突而前。至設伏處呼渡，雁戶佯應，推舟前行，距寇數武，號鑼一聲，排槍轟發，相率倒地，驚以為水雷，遂大潰。
是役也，寇因水阻，迂道東走，僅遲至一日，而稍直口得以為備。且歧徑皆淹沒，可豫料其所至，而以全力專備一路，斬五百餘級，我兵勇無一傷者。由是小稍直口改名得勝口，旌戰功也。時惜無大軍夾擊，不能一鼓殲之。又以彼眾我寡，未敢遠追，寇遁至楊柳青，旋據靜海之獨流鎮。十月十七日，督師大臣勝保始統大兵由深州至天津，旋赴獨流鎮勦賊，並調謝至大營辦理糧餉，帶練殺寇。十一月二十三日，副都統佟鑑出戰，獲勝，殺數百人。以拽取濠板，被其擁圍，手執長矛，殺寇數人而死。謝馳往援救，身受七傷，赴水死。勝保奏聞，得旨：「謝子澄著贈布政使銜，予諡忠愍。」
　　　　訥爾經額為粵寇所敗
咸豐癸丑，文宗以大學士訥爾經額為欽差大臣，督兵馳救懷慶。適粵寇解圍，竄山西，訥督兵，回防直隸。
初，有獻計於訥者，言潞城、黎城間，有小徑，循太行東出，可由河南之武安徑趨直隸之臨洺關。其路甚捷，有險可扼，若遣兵五六百人守之，雖十萬之眾不能過也。訥拘牽舊制，以為潞城、黎城皆山西地，乃咨請山西巡撫派兵守之。咨未達，而寇已陷潞城、黎城，果由此路東出。
是時，訥方督凱旋軍萬餘人次臨洺。先一日，有冒其旗幟責州縣供張者，蓋寇之先驅，已過而北矣，訥未知也。次臨洺之日，寇麕至，官軍倉皇失措，車馳卒奔，萬餘人潰散略盡。訥以數十人走入廣平府城，盡失其關防、令箭、軍資、軍書等物，幕友吏僕皆星散。既已不能具奏，廣平知府為之稟達省垣，桂良方以刑部尚書守保定，為之入奏，訥奉旨革職拿問，寇燄由此大張。
　　　　粵寇圍鮑武襄於九江
鮑武襄公超由擔水夫從戎，以勦粵寇，積功至專閫，班五等。然貴後猶不知書，自姓名二字外，更無所識。方被圍於九江也，將遣人赴曾文正公祁門大營求援，令幕客撰牘，移時不至，乃自往促之。見其握筆搆思，頓足曰：「此何時耶？安用此文縐縐為者！」呼親兵，以白麻一幅至，自操管，大事一「鮑」字，以無數小圈繞其旁，亟加封付遞。眾不解，問之，鮑曰：「大帥自能知其故。」遞至祁門，曾之幕僚啟視，亦莫識其意。持示曾，曾大笑曰：「老鮑又被圍矣。」乃亟檄多隆阿往援，圍始解。
　　　　江忠烈與粵寇戰於廬州
江忠烈公忠源之擢安徽巡撫也，時方在武昌庀守具。春詔云：「楚、皖一體，當相其緩急為去留，不必以成命為拘。」旋以廬州事急，率所部千餘人力疾遄行。至六安州城，病益劇，復有旨令暫駐六安，俟兵餉齊集，相機前進。廬州知府胡元煒具稟告急，詭言廬州糧械極富，團勇多而得力。江以為廬州重地，有可守之資而棄之，可惜也，乃分所部之半留守六安，自率其半馳赴廬州。問元煒以守具，則糗糧軍火，一無所有。守城兵僅元煒腹心徐淮所募勇及江所募六安勇數百人，皆新集，不足恃。廬州城大而圮，兵勇人數不敷一門之守。江悟為元煒所紿，且知廬城萬無可守。然既已至廬，不肯為棄城退守計。又怒元煒不能布置於平日，復詭詞貽誤於臨時，每見，必斥責之，元煒遂匿不敢出。江出巡城，見水西門枕高阜環城，一面皆山，度寇必劇山俯攻。因部分文武吏守城，而自守水西門，下令有能助守城者悉聽，廬民赴者萬餘。部署稍定，越日，寇大至，環城急攻，駕雲梯攀堞，官軍屢擊卻之。
　　　　衞佐邦尹達章平紅巾
咸豐癸丑十二月，欽差大臣琦善督諸軍，與粵寇戰於儀徵。寇軍知勢不敵，轉向廬州，下之，遂乘勝向六安州進發。巡撫江忠烈率師出水西門，寇已由隧道進，城崩，官兵驚走。忠烈大怒，手持大旗，緣陴上，督眾連斃寇目。會胡元煒部勇目徐淮通寇，開門引入，忠烈自投古塘死之。壽春鎮總兵玉山以滁州兵萬餘戰於拱宸門，師潰，死。陝甘總督舒興阿率一萬五千人屯岡子集，十戰十敗，降者過半。鶴麗鎮總兵音德布由大安來援，亦大敗，陣歿。
陳開，佛山人。幼無賴，好與會黨交，營卒衙役亦多善之。解衣推食，不愛惜。以為天下大亂，自擬於韓信、樊噲，雖目不識丁，不害也。亂事傳至粵，佛山諸無賴議響應，僉曰：「此大事，非吾輩所能任。計無如陳開者。」時開方設雜貨攤於鶯岡，聞眾至，出迎，問何事。曰：「時至矣，君猶默無舉動乎？」開曰：「然。然茲非細事，非若持械行刧，僅及一身而已。事關謀反，成則大福，敗則妻孥且不可保。雖然，吾固計之甚詳。汝輩且入吾室，共決之。」眾入，則有長髯客已在座，眾愕然。開曰：「此非他，吾粵人有在洪軍作校尉之劉麗川者，其兄弟行也。彼為劉杜川，昨夕方至，正以此耳。君等有何陳述？」眾曰：「吾儕不過冀君一朝得富貴，有所憑藉而已。」開顧長髯者而笑。
杜川曰：「無驍勇善戰可作將領者，將若何？」開沈吟久之，曰：「若然，能師父足當之。」蓋寺僧有和尚能者，亦鶯岡產也，素習易筋經，有巨力，能舉數百斤石臼。顧性頑悍，無與狎，惟開與周旋。乃偕杜川訪能，略陳起事之議，能允之。謀既定，開自為軍師，稱大王，居王借山，以能為大將，領諸路軍。別遣黨人四出鼓煽，於是何六起石龍，林洸隆起省城外之河南，關巨掠沿海，陳松年起新會，陳吉起順德，陳金剛起清遠，鄒六起龍門。相與蓄髮易服，而明代衣冠不可驟得，乃徵梨園所有者而分御之，頭戴紅巾。「紅」與「洪」諧聲，寓擁戴洪秀全之意。又凡聚議之處，必榜曰洪順堂，意亦猶是。部署既定，設官分職，其銜為將軍、元帥、先鋒、軍師、防禦使等。將軍、元帥大都椎埋少年，軍師則為落拓文人，防禦使則富人被掠入黨，以虛名從而籠絡之者也。
紅巾初舉事，將帥挾土銃，次腰劍彎弓，次插利刃，又其次則棍棒叉鉤而已。初刦大基頭軍營，官軍以大礮轟擊，眾大敗。能以禮謁里人馮松，即所謂朦松者，求畫策。松曰：「是不難，官軍不能無妻子，其妻子不能俱遷營中，猶在里巷。子以重兵刦之，使俱來，率往陷陣，居前敵，官軍雖有礮，疇敢發者。因挾以降，事必濟。」能大喜，如言往。官軍果不敢發，一夕盡降，礮械悉為紅巾所有。
松既為紅巾畫策，且建首功也，開奇之。遣人賚金帛往聘，來軍營調用。松本小康，不欲以身為孤注。其族人翰如多謀畧，松素下之，以事告。翰如戒勿往。松曰：「成敗雖不可知，然槁項黃馘，老死牖下，亦非所願。」翰如曰：「吾不敢阻君進取，但烏合，必無所成。」松曰：「筮之！」筮之吉。松曰：「此猶不足信，天倘相彼，吾當出，則當大雨。」已而大雨三日。松曰：「得非偶然乎？吾事成，則當更雨。」已而一雨兼旬。松曰：「可矣。」乃就開營中，俯伏稱臣。開錫以金盔，上插雉尾，鎖子黃金甲，八寶戰靴，望之燦然，松九頓首謝，蓋皆梨園中物也。
開既踞佛山，遠近無賴俱至，眾號十萬。軍實無所出，則按戶索富者，使捐輸。佛山本商賈雲集地，紅巾至，無不唯命。開驟得金幣，則廣聲色，掠婦女。松諫之，開不聽。朱發者，亦佛山人，賣菜傭也。有膂力，性愚戇，貧不能自存。妻馬三孃美麗無匹，發與開善，開語之曰：「汝妻非尋常人，一品夫人也。」發以為妄，三孃頗自矜。及開舉事，立授發先鋒銜，三孃為女校尉，出入王借山，參預元帥府事，益與開調笑，累日夜不出。朱無所事，日惟醇酒大肉，徜徉於醉鄉。
松固識三孃，知三孃握大權，能左右開，則詣三孃而告曰：「夫人居此，洵樂，然燕處危巢，禍將至矣！」三孃愕然，松曰：「吾輩雖僻處佛山，然聲勢不小，雖總督始良不思振作，獨不畏沈葆楨乎？旦夕出師，大軍壓境，吾輩殆矣。」三孃曰：「計且如何？」松曰：「先發制人，古之明訓。盍因彼未動，從而攻之，羊城一下，全省且為我有。如是，則進可圖大事，退亦不失富貴。夫人倘以為然，則速與陳大王言之。事之成敗，在此一舉。」三孃曰：「善。」遂以松言入吾。開初不允，繼為三孃所刧，乃大發號令，驟興師，遠近賊黨皆從之。
甲寅六月二十七日，李文茂等率眾分三路直撲廣州。其在北路者，圖奪城外礮臺，守臺兵發大礮轟之，遂卻退。是時撫標五百名，協同鄉勇五百名，由東門突出接戰。東路寇攻城方酣，不意官軍突至，方相顧錯愕，而前刃已及。寇繞城抵禦，適旗兵續至，併力追逐，東路遂敗。其西路寇聞兩路敗耗，乃趨西門外之青龍橋。外委黃賢彪率汛兵百名、鄉勇三百名，要擊之，斃寇百餘。餘寇將散，忽傳能以銳卒萬人至，勢復盛。然不能前進，僅屯於城北數里之牛欄崗。
七月初五日，兩廣總督始良以紅巾盛，令廣州府知府沈葆楨督師勦之。於是都司曾廷相，守備陳國輝，千總黃大榮、屈超羣等率師攻牛欄崗，寇發巨礮以拒。官軍猱進，破其中營，奪獲軍械無算。能率健黨忽自崗後繞出，崗前之寇復返戈力戰，官軍大敗，屈超羣、熊應飛、黎安瀾、余兆清等皆陷陣死。能方擬率眾薄城，忽傳總營有令至，能大愕，則班師令也。
開之令能班師也，眾莫知其意。松素善發，乃謂發曰：「我軍初立，利在速戰。今大王首鼠兩端，吾輩死無日矣。」發曰：「我亦不欲戰，此間樂，官軍不能來，來則速死耳。」松歎曰：「噫！豎子不足與謀，若汝三孃，尚有志也。」於是匍匐求見開。開方視事，與三孃高坐堂皇，陳居左，三孃居右。開見松至，曰：「朦松，賜汝坐！汝何言，速言之！」松曰：「臣無言也。臣不知大王意所在，若相持旦夕，官軍且來，何以禦之？臣不自惜，為大王惜耳！」開沈吟不言。三孃忽掣開印鈐於小旗，曰：「馮軍師聽者，此將令也。全軍聽汝調度，速東趨！佇看汝奏凱回耳！」松曰：「諾。」
七月二十六日，松以開號令，飭諸軍東發。時大瀝四堡紳士歐陽泉等已倡辦團練，乃置礮械，備糗糧，而大範、江夏、荔莊、登賢、月窟諸鄉悉繼之。紅巾東趨，適經其地，各鄉分守，使不能進。松令先攻四堡。其一路入曹邊，經龍頭墟，窺草堂橋十一鄉。鄉勇發巨礮擊之，寇偽遁，分伏叢薄間。團長劉遇昌偕弟遇鴻率勇踰橋逐寇，遇伏，皆死。後隊見之，大憤，鼓勇繼進，血戰久之，陣斬衣蟒服者數人，寇乃退。其一路由大鎮攻鍾邊，已破壘毀牆而入，而大瀝鄉勇紛紛赴援，以巨礮伏林中。寇不識地利。中彈輒仆，陣大亂，遂散。
松東趨之計不果，乃遁回佛山，日掠於近村，冀得軍實，以收合餘燼。閏七月朔，大會南海、順德各縣徒黨，將東趨，先攻大瀝四堡。發將二千人扼守沙口，陳洸隆將千人攻仇邊，陳金剛由新橋渡江夏，和尚能統坡山船萬人，由小朗渡直進瓜步橋，登岸，犯雷邊、九潭等鄉。而開與松率大隊由水頭墟進攻，留三孃居王借山大營以策應。寇四出，遠近騷然。
寇既破四堡，東趨之路遂通，乃分途進攻省城。葆楨聞耗，乃立召衞佐邦、尹達章至，使破寇。於是佐邦陳策：以紅巾連日撲城，東北勢力為最悍，餘實無能為。今官軍分途應敵，兵力單薄，必不足取勝。不如併力扼東北路，東北破，羣寇自解。十五夜，官軍由東路衝出，直趨燕塘寇營。時方昏黑，下令縱火，各軍手持一炬，爭投之，俄頃，火大熾，寇冒火突走，竄牛欄崗。
開之發兵攻省城也，檄各縣徒黨俱至，番禺之陳顯良、三水之黃大榮最強悍，顧牽於他事，不即至。及紅巾敗，陳、黃始以舟師來，則聚於佛嶺市，而別築礮壘於義勇祠前，遣悍黨守之，使成犄角。官軍聞耗，遂遣礮船由槎頭進口，抄攻佛嶺市背，而先以一軍進攻義勇祠，以牽制之。寇在祠前設濠塹，環礮壘，官軍不能近。既而達章率銳師至，下令取泥填濠。俄頃，濠平，官軍踐泥而進，直逼寇壘，呼聲震天。礮甫發，壘已破，寶紛潰，遁入石井。 【 地名。】 道員沈棣輝焚其巢，悉滅之。
進攻省城之寇既敗，而餘黨尚盛。東莞人盧昌，糾眾數千，自為大元帥，號令與開等。八月十八日，仍欲進窺省會，襲奪附城之三寶墟，別遣其黨率千人進窺泥城。佐邦聞之，首率勇攻三寶墟，昌兀立陣前，麾旗督戰，寇咸懷死心，狂呼跳躍，有如中癇。佐邦陽為不敵，別遣一軍旁攻。昌出不意，為所殺，餘眾大敗，棄舟走。達章復率水軍勦滅之。
先是，開敗於省城，遁佛山，聞諸路徒黨已半滅，益懼。松雖智，已不敢畫策；能雖勇，亦不敢侈言戰矣。日惟置酒痛飲，而三孃獨促其收合餘燼，背城借一。開商之松，松韙之。然艱於糧食，城中民戶勒索已盡，欲求之附近村落，則已悉辦團練，不能進窺一步矣。
十一月初六日，佐邦、達章率師攻佛山，開不能戰，乃下令縱火。隆冬物燥，萬炬齊發，全鎮蕩然。計燒民居萬餘，死於火者逾萬，而開、能、發俱不知所之，或曰死也。松匿民家，為官軍搜得，斬於佛山西之高秧地。三孃則為某弁所獲，匿作妾，參軍事，勦餘黨有功，當道雖有所聞，置不問。
　　　　曾文正失利於靖港之粵寇
咸豐甲寅春，粵寇陷湘潭，圍攻長沙，曾文正公國藩檄塔忠武公齊布帥師復之，復躬率水師追寇於靖港，戰失利，投水者三，幕客掖以起。文正終以事不可為，遂止妙高峰，草疏及遺屬凡二千餘言，密令其弟靖毅公貞幹市櫬，將以是夕自裁。會湘潭捷書至，乃再起視事，然仍以師不全勝自劾。時詬謗叢集，湘省藩臬糧鹽諸使者至會牘上巡撫，劾文正，文正姑忍之。
文正之初敗於靖港也，湖南布政使徐有壬、按察使陶恩培詳請撫臣奪其軍，參奏治罪。俄而塔忠武以陸師大捷湘潭，撫臣乃不敢極言文正罪，然亦不敢論鮑起豹恇怯狀。既奉硃諭，切責起豹，代之以塔，而於文正請罪疏，有溫慰詞，且云；「汝此時心搖搖如懸旌，平日自命養氣之功何在？」又令奏調司道大員隨軍支應。徐、陶聞之，謁文正，頓首稱死罪以謝。
羅澤南初將陸師，不敢一戰，惟從塔軍後，觀戰壯聲而已。一日，寇來攻甚急，不及請援於塔，遂與戰，竟獲大捷。自此遂為勁旅，與塔齊名矣。
　　　　開隆阿勦粵寇
侍衞開隆阿者，善騎射，發無不中。嘗射獵山中，斃虎十數，軍中號為打虎將，開亦深自負。會江忠烈應調赴廣西，所率楚軍皆敝衣槁項，諸軍皆竊笑。遇開於江所，僅一長揖，意頗不懌。他日督戰出隊，卒遇賊眾，圍之數重，矢盡，左右衝突不得出。忠烈登瞭臺望之曰：「必開君也。」急率親兵數十人介馬馳救之，卒挾開出，並轡而歸。開下馬拜曰：「活開隆阿者，先生也。」自是遂為莫逆交。
　　　　塔忠武勦粵寇
塔忠武性忠勇，亦最慈祥。其統兵岳州時，即於左臂涅「忠心報國」四字。洪山之捷，嘗督軍逼粵寇於沙湖塘角間，寇爭赴水死，中多幼孩，塔見之大哭，傳令拯救，得數百人；羣寇因而乞命者，又七百有奇。誅其極悍者，餘盡釋之。一日，力戰歸，左右以燕窩進，卻之，曰：「吾母夫人在都，不知能給朝夕否？忍甘此耶！」德化令進莞席，以士卒皆臥草土，卻不受。
咸豐乙卯，湖廣總督楊霈駐軍廣濟，禦粵寇。聞湘軍敗，大恐，棄廣濟，走德安，軍遂潰散，獨與親軍數百人俱。武昌守備單弱，聞霈至，邀入城助守，霈不可，委之而去。時陶文節公恩培已擢鄂撫，不知兵，驕橫甚。方以元日索銀壺蒸人參不得，怒詈江夏令，欲奏劾之。司道方相率緩頰，忽報寇已至城外，文節倉皇不知所措，惟禱神呼天，痛罵楊霈誤我而已。城陷，遂被戕。
蓋是時，官軍圍九江急，寇乃分兵擾上游，霈不設備，至有此敗。自是而寇遂陷漢口，入襄河，湖北大擾。
　　　　僧格林沁擒林鳳翔李開方
粵寇洪秀全之陷金陵也，遣吉文元、林鳳翔、李開方等率悍黨萬餘北犯，由皖入豫，由豫入晉，由晉入畿輔，連陷郡縣，裹脅日眾。而欽差大臣勝保躡擊其後，頗有斬獲。圍之靜海及獨流鎮，科爾沁郡王僧格林沁統領蒙古諸部兵及京營各將軍都統等馳往會勦。適寇遣其黨黃生才等率眾北援，陷臨清州，脅從至五六萬人。勝與領侍衞內大臣土默特貝子德勒克色楞等督兵迎勦，寇無食可掠，脅從者解散大半。沿途復被鄉團截殺，勝晝夜窮追，至豐縣，勦滅全股，生才被山東官軍擒獲，伏誅。其靜海獨流鎮之餘黨南竄阜城，僧追圍之。掘深濠，守之。復分其馬隊，竄踞高唐州。時文元已被吉林兵射死，鳳翔在連鎮，僧圍之；開方在高唐，勝圍之。然其眾皆百戰精銳，糧食充足，緣城複立木柵，悉以土壅。週挖濠溝陷坑，又挖地窟，而潛居之。且有地道直通城外，每黑夜刼營，官軍頗有失亡。勝鑄大礮樹雲梯攻城，皆不能克，遂築壘挖濠以困之。
僧以咸豐乙卯正月十九日攻克連鎮，搜捕餘匪，悉數殲滅，惟不見鳳翔。擒寇供稱在窟室中，官軍窮搜得之，則見鳳翔方在地洞，挾二美人宴飲驩呼，已薙髮，蓋欲乘間潛逃也。遂與其黨十一人就擒，解京誅之。僧自是晉封博多勒噶台親王，即移得勝之師赴高唐，自德貝子以下皆受節制。而勝以師久無功，逮京治罪。僧故撤高唐南面站牆兵勇，誘其出巢。未幾，果出城，棄其馬隊，悉步行，竄踞馮官屯。屯距高唐四十五里，距茌平十八里。脅民夫，以各種大木器四周堵之，內又徧掘陷坑，排列槍礮，守禦嚴密。屯內多豪富，皆高樓大廈，外匝甎牆，礮不能入。僧追至屯外，令馬步隊圈圍。開方自持旗登樓眺望，見官兵近前，即放槍礮，勢難驟進。僧相度地勢，知非水攻不可，將引運河水以灌之。眾謂屯中地勢墳起，恐非水力所能及。僧乃先於屯外週築圍牆，牆外掘濠溝，甚寬廣，又以掘濠之土力加倍內牆。布置周匝，挑挖運河，自東昌三孔橋起至馮官屯石橋止，共一百二十三里，計長二萬二千一百七十六丈，口寬一丈七八尺，底寬六七尺，深五六尺不等，計需工價京錢五萬二千餘貫。自二月初旬起，至三月初四日工竣，竟引水入濠。僧令僱集民夫二三千人，或用水車，或用巴斗，灌入牆內。牆外築墩，排列鎗礮，一面令兵勇站立瞭望，防其突出挖牆倒浸；一面督役晝夜輪流灌注不息，由是漸灌漸滿，牆內水深三四五尺不等，寇之糧草火藥盡溼，乃登樓而居。我兵用礮不時轟擊，繼而柴米漸乏，勢甚窮蹙。四月十三日巳刻，開方遣其心腹百餘混入難民之中，泅水出降，意欲藉為內應。僧知其偽，訊出被脅難民，遣回原籍，餘黨百四十餘人分撥各營，乘夜，盡誅之。遂令兵勇越牆，逼近土堰，燬其巢。十六日黎明，僧又令兵勇越牆，四面進攻。乃大風驟起，飛沙揚塵，瞬息不辨南北，即命撤隊。巳刻，開方遣人呈降稟，僧諭令限本日午時先繳軍器，方准投誠。約半時許，果繳軍器，則遙見有數十人高張紅傘，擁開方前進，志在乘此脫逃。僧潛令馬步隊數萬人張左右翼以待之。開方既入彀中，遂與其黨八十八人俱在濠邊就擒。僧傳令將八十八人撥入各營，其目八人在營外帳棚守候，但令開方進見。開方頭戴黃綢繡花帽，身穿月白綢短襖，紅綢褲，紅鞋，年約三十二三。攜兩俊童，身穿大紅繡花衣褲，紅鞋，年約十六七，美如女子。左右揮扇，隨入帳中，開方僅向僧、德各屈一膝，即盤腿坐於地。兩童東西侍立，帳內總兵以下皆持刀環立，怒目視之。開方與二童仰面四顧，無懼色，但稱能貸其罰，願說金陵諸黨來降。求賜飯，遂開懷大嚼，笑語如常，旁若無人。僧知其叵測，飯畢，遣出，又令八目進帳。皆跪見求赦，亦即遣出。遂將李與八目解至京都，凌遲處死。
粵寇以開方為最勍，而其計略，則用明徐達、常遇春北征成算。初，議以開方當西路，楊秀清當東路。西路之師，由揚犯滁，徇鳳陽、歸德、開封、懷慶繞山西、直隸，與東軍會於天津。而東軍則傍海北趨。秀清不欲北行，以林鳳翔自代。深入無援，故及於敗。
　　　　徐若洲率忠義軍與粵寇戰
徐若洲司馬鴻謨，錢塘人，著籍仁和。以鄉試五薦不售，入貲為從九品，筮仕江蘇。咸豐乙卯，署揚州府經歷，兼理清軍同知。同知，五品官，以從九品攝之，重其才也。母卒於如皋，以不及視含斂，欲絕食以徇。其友顧梅卿以大義責之，乃始食。服闋，奉檄治揚州善後局文書。因說太守，仿古制，製輪機礮、連臂弩，自練一軍，命之曰「忠義軍」。會粵寇破來安，溫壯勇公方駐六合，率兵二千救來安，檄參其軍。暮與寇遇，隔河而陣。彼眾我寡，鉛藥將盡，乃言於壯勇，請滅炬，使不我測，從之。一夜礮聲不絕，寇疑我兵眾，遲明遁，遂克來安。壯勇上其功，而某大帥與壯勇不合，反責其公牘內首列總兵某，非制也。令曰：「此後毋出六合一步！」壯勇憤懣，後竟死六合，司馬之功，遂不見敘。戊午，寇再犯揚州，太守發兵迎戰，皆大敗。寇薄城下，乃使司馬以五十人拒之。大呼馳出，手刃數寇，斬其黃旗頭目一。寇發火銃，中右目而顛，一寇以刃加頸，膚裂血流。又一寇以矛刺其足，曰；「是已死矣。」乃舍之入城。有民自城中出者見之，曰：「此非徐少尹乎？好官也！胡死此？」撫之，尚有氣。解衣裹其首，負之行，至仙女廟大營，飲以水漿，乃蘇。時鄉人許緣仲牧泰州，迎至署。凡十月，創始愈，出鉛子於右目，重五銖，其形曲。蓋鐵經火而柔，深入郤窾，故隨之倨句也。司馬具武略，以禦寇受巨創，亦無以上聞者。然眇一目矣。子名琪，即花農侍郎也，以文學著稱於時。
　　　　張忠武勦粵寇
高要張忠武公國樑既投誠於官軍，賞千總銜，從勦粵寇。嘗奉湘撫檄，以二百人破寇數萬於新寧州。咸豐壬子三月，破寇於道州蛇皮嶺，克永安州，追寇至長沙南路新開鋪。寇竄湖北，復追勦至武昌，破洪山寺壘。
張之立功自保桂林始，後逐寇楚南北，直抵江寧，與向榮相倚如左右手。寇聚太平，向問諸將孰敢往取賊巢，無應者。張慨然上馬行，所部五百人從之。寇大驚，棄城走。張徐按轡入，市不改肆，歸報往返，僅七日也。軍中唱凱歌曰：「張國樑走馬取太平，前後奏捷。」旋率師渡江取浦口及江浦縣城，往返亦不及二旬。丙辰五月，九華山之師潰，他帥死，諸將擁兵觀望，大勢幾不支。於是向奏請以張總統南北諸軍。旬日間，招集流亡，立解金壇之圍。朝廷嘉之，始拜欽差幫辦軍務之命。嗣此乘勝克復句容、鎮江，進擣秣陵關，馳往江北，復揚州、儀徵。又渡江圍江寧，城外寇營築長濠以困之。經畫數年，破寇形勢已在掌握，而九洑洲正當寇衝，亦為官軍所據矣。
　　　　僧格林沁與英法人戰於大沽
咸豐丁巳冬十一月，英人、法人據廣州，執總督葉名琛。其注意在改約章，索償款，增商埠，自謂據城為質，必可如其所請也。總督黃宗漢退駐惠州，既不激勵兵練，籌克會城，又不與英使會議立約退師事。英使額爾金久不得我要領，乃糾法、美二國，駛兵船北上。
戊午夏四月，驟至大沽海口，大沽綠營兵見敵船，即驚潰。英、法兵踞南北岸礮臺，直隸總督譚廷襄、提督張殿元等皆以疏防獲罪。敵兵以大小輪船七，暨舢板船駛入內河，直薄天津。
額爾金等照會內閣，謂此來非用兵，蓋欲修好，請面見天子，訴其事。文宗特遣侍郎銜耆英諭止之，不聽。遂命科爾沁親王僧格林沁以欽差大臣視師通州，遣大學士桂良、尚書花沙納往議和約。英人多索償款及商埠，許之恐傷國體，拒之慮挑強敵，乃以兩江總督何桂清兼通商大臣，特派杜良、花沙納馳赴上海，會同桂清先與英人商定稅則，再議約章。六月，英、法、美三國兵船退。
秋七月，僧移軍海口，築大沽北塘營礮臺，購巨礮，分布要害。檄州縣伐大木，輸之海壖，植叢樁水底，以禦汽船。奏請調吉林、黑龍江、察哈爾及蒙古兩盟馬隊，前後赴軍者可五千騎。己未春三月朔，怡親王載垣赴天津，察勘海防。桂良等在上海與額爾金商定稅則，額遣其弟卜魯士率兵船北駛，聲言將入京換約，桂良等告以大沽設防，當進自北塘。夏五月庚寅，卜魯士至攔江沙外。壬辰，遣其兵船闖入大沽海口，先覘形勢，僧故羸師以張之。癸巳，兵船十七艘駛進雞心灘，用炸礮摧斷鐵鍊。甲午，鼓輪直進，毀我防具，樹紅旗促戰。直隸總督恆福派員持天津道照會，告以桂已由上海馳還，請移駐北塘口外，靜候換約，否則暫令換約官數人，由北塘至天津。英人不受照會，開礮擊礮臺，分遣步隊登岸。僧督軍鏖戰，戒礮臺同時開礮，沈毀數船，擊殺登岸敵兵數百，生擒二人，英領隊官傷股而殞。兵輪入內河者皆中礮，不能駛，惟一艘遁至攔江沙外。
當英兵開戰時，美使華若翰由北塘登岸，詣京師，呈遞國書，款以優禮，換約而返。華洋巨商知英人恥其敗挫，必興師報復，懼妨互市也，自議集捐白金二百萬兩輸償英餉，沮其再舉。於是英使、法使牒通商大臣何桂清，謂若事事遵戊午原約，即罷兵。杜清入告，得旨：「卜魯士輒率兵船，毀我海口防具，首先背約。損兵折將，實由自取，并非我國失信。所有戊午議和條款，概作罷論。若彼自知悔悟，必於前議條款內，擇道光年間曾有之事無礙大體者，通融辦理。令其有以回報本國，仍在上海定議，不得率行北來。倘再有兵船駛入攔江沙，必痛加攻勦，毋貽後悔。」是時廷議以獲勝之後，欲改前約，冀英、法二國或就範圍也。然猶申戒疆臣帥臣，不得見敵輒先開礮，致礙和局。又命留北塘一口，為便使議和地。
北塘用帑百餘萬金，僅成南北三礮臺。會有言宜縱寇登岸擊之者，僧心韙其說。旋奉旨撤北塘之備，退就大沽營城，移其巨礮，置大沽南北岸礮臺。營城距北塘陸路三十七里，水路七十里，議者謂禦寇不於藩垣而於堂奧，失計已甚。北塘紳士御史陳鴻翊密疏爭於朝，不聽。翰林院編修郭嵩燾時在幕府，力爭之。僧狃於大沽之捷，謂：「彼以船來，不能多攜馬隊。俟其登岸，以勁騎蹙之，可必勝。洋兵伎倆，我所深知，何足懼哉！」嵩燾以議論不合，遂辭去。
庚申夏，英將額爾金、法將噶羅率輪船船凡百艘入寇，復至大沽口，詗我設備，嚴懲前敗，不敢闌入。徐窺北塘之弛防也，六月丁丑，英、法馬步隊各挽礮車登岸，先據礮臺，官軍猶意其來換約，不之禦也。大吏派員持照會，請其使臣入都換約，不應。僧整軍以出，所部馬隊已調赴他軍，不滿五千，合京旗步隊幾萬人。英軍馬步可一萬，法軍八千。壬午，敵船由北塘進內港，我軍馳往扼之。適潮縮，船不能動，高懸白旗，示欲議和狀。我軍信之，不敢縱擊。比沛長，敵兵出不意，薄我師，我師被挫。敵兵由北而南，將逼大沽，抵新河，我軍禦之。敵兵先以七百人出戰，僧矙其寡也，麾勁騎馳之，敵兵退。乘勢蹴之，敵兵各執一槍，精利無前，數十步外，即不能近。俄而七百人為一字陣，每人相去數十步，陣長數里，漸圍漸迫，我軍不能退。突圍欲出，敵兵發槍無不中，我軍紛紛由馬上顛隕。戊子，敗績於新河。收合馬隊，出者七人而已。退保唐兒沽，英、法軍張甚，出全隊攻軍糧城，又攻副都統德興阿之營於新河，皆陷之。敵船由北塘分嚮大沽，駕大礮擬我礮臺以扼我前，步騎踞新河以躡我後，大沽礮臺益危，礮穴外向，不能反擊。庚寅，我軍復退，敵兵進踞唐兒沽。辛卯，奉硃諭云：「僧格林沁握手言別，倏逾半載。大沽兩岸正在危急，諒汝憂心如焚。天下根本，不在海口，實在京師，稍有挫失，須退守津郡。自北而南，迎頭截勦，萬不可寄身命於礮臺，以國家依賴之身，與醜夷拚命，太不值矣。南北岸礮臺，須擇大員代為防守。汝身為統帥，固難擅自離營，今有特旨，非汝畏葸，若不念大局，只了一身之計，殊負朕心。握管悽愴，諄諄特諭，汝其懍遵。」壬辰，特派侍郎文俊、武備院卿恆祺馳往北塘海口，伴送英、法二國使臣入都換約。
秋七月癸巳朔，命大學士瑞麟、尚書伊勒東阿防通州。丁酉黎明，敵兵攻大沽北岸石縫礮臺，一開花彈猋入火藥庫，礮臺失陷，提督樂善死之，惟南礮臺尚存。僧念屢挫之後，精銳傷亡，南礮臺孤立難持久，適奉密旨退防後路，乃撤營城及南礮臺防兵，次於通州之張家灣，與瑞麟軍相依護。庚子，以疏防故奪三眼花翎、領侍衞內大臣、鑲黃旗滿洲都統。敵兵至天津，會和護屢不就，遂逼通州。八月戊辰，光祿寺卿勝保率偏師邀戰於八里橋，勝保紅頂黃褂，騁而督戰，瑞麟軍宵潰。僧軍朝陽門外。
己巳，文宗以秋獮巡幸熱河，敵兵縱火燔圓明園。甲申，僧軍亦潰。聞恭親王在長新店，與瑞麟等皆往從之。英、法按軍郭外，欲邀恭主和議。恭用恆祺居間排解，往復關說甚苦，浹兩旬，和約始定。九月壬寅，暨英人法人平。
當是時，曾文正公國藩督師祁門，胡文忠公林翼駐軍太湖，進勦粵寇，相持甚急。聞變，合疏奏請於兩人中簡派一人，率精兵萬人入援。會和議成，不果行。英、法軍以海口封凍為虞，皆於初冬退去。
　　　　葉名琛勦粵寇
道光己酉，新嘉坡陳正成設三合會支部於廈門，命名曰匕首會，入會者數千人。咸豐癸丑，閩省官吏以強奪豪富黃姓之財，匕首會首黃威庇之，率二千餘人起事。隊長多新嘉坡僑民，奪廈門附近二鎮，附者至八千. 遂推據廈門, 威乃自稱明軍指揮官, 盛抗官軍, 卒以糧餉藥彈不足, 啟城議款. 明軍去, 官軍入城市刧掠, 殺戮及童稚, 刀鈍而不血, 則縛數人投之河, 英領事通牒勸止, 亦無效. 乃以兩軍艦泊香港, 若將強制者. 於是洋場及船埠四周俱免於禍, 餘地則有一日斬殺至二千人以上者.
匕首會陷廈門時，上海亦有三合會起事。時廣東、福建兩省人之在上海者十四萬人，多三合會員。廣東人劉麗川、福建人陳阿連等，羣謀襲上海城。事未發，為地方官偵知，捕粵、閩頭目七八人。粵、閩人乃益怒，致書地方官詰責。地方官大駭愕，返而謝之。其月二十日，祭孔子廟，黎明，麗川、阿連等六百餘人潛匿北門外，待啟城，即突襲縣署，迫上海知縣袁某繳印。袁罵曰：「印為天子所賜，汝欲印者，先取吾頭！」麗川黨人大叱，斬之。眾因圍道署，城中鼎沸。官吏指揮守兵，放大礮，眾仍不退。脅蘇松太道吳健章繳印，吳解綬與之，麗川取其印，縛健章，奪道庫銀無算，城亦陷。時其黨悉以紅巾為號，因稱為紅頭賊。後數日，麗川、阿連等欲殺健章而未決，眾議大譁。駐滬美總領事麥轄爾聞之，邀麗川，以吳付之，麗川不許。然有二洋人潛誘健章，自西門縋城逸，匿麥轄爾所。麗川大怒，將攻租界，租界防益嚴。鎮江官軍至上海，營跑馬場。時或嘲弄洋人而毆辱之，於是駐滬各領事請於江督何桂清，欲移跑馬場駐營。桂清猶豫未決，各領事又致書，令速移營，否則將以兵力奪取。時英、美軍艦之在上海者各一艘，合租界所有洋兵得三百餘人，戒嚴以待。桂清以為仇洋人，則洋人必惡我而助敵，轉而攻我，則滬城胡以復？遂自至租界謝罪於洋人。時官軍集上海者萬餘，借洋人之力以斷糧道，復向城中礮擊。麗川聞洋兵之助官軍也，率死黨百餘人犯圍遁。
道光庚戌，三合會蜂起兩廣各地，見洪秀全勝，氣益張。咸豐甲寅，舉廣東各州及廣西全省，皆叛亂。其年，陷廣東之肇慶、佛山、東莞各地。自此官軍與三合軍顯有別。而官軍之運餉羊城，轉藉外人之助，懸外國旗，即能安然過三合軍之礮臺與軍艦焉。
咸豐甲寅十一月，廣東豪商某備大艦，運兵至佛山，與三合會戰。三合軍大勝，獲官軍之弁四五十人，兵五百人，悉殺之。後又戰於珠江，即以此艦隊破軍艦四十四艘。
廣東總督葉名琛之鎮懾三合會，為法至嚴。然兩廣、江西、福建諸省尚時時暴起。方英、法同盟軍之占廣東也，粵寇石達開自湖南進兵廣西，欲攻據桂林。三合會乘之，咸豐戊午，陳清康率軍數千會集於廣東之北，隱有占領廣東之計，待同盟軍一退，即起事。適攻擊桂林之粵寇遇精銳之官軍，突圍逃廣東，更於中途脅從諸無賴加以三合軍，勢遂益盛，其主力軍乃再向廣西進發。
至是，而官軍乃逕向三合軍攻擊，並用賄通懸賞等法，潛約三合會副統領陳政及諸頭目，謀殺其統領陳清康，率眾降。陳政斬之，官軍大勝，並捕內應之三合會黨羽二千以上，斬殺之。
　　　　何桂清委蘇常於粵寇
兩江總督何桂清字根雲，嘗督學江蘇。值粵寇俶擾江南北，頗屬幕客草疏陳兵事，糾劾疆吏之退縮僨事者，持論多侃侃。文宗奇其才，改簡浙江巡撫，年未四十也。撫浙數年，通判徐徵忮其同官王有齡之驟遷道員，訐告巡撫獎薦不公。何奏陳顛末，語稍亢激，天子責之，引疾罷歸。已首途矣，適闕兩江總督，上語軍機大臣：「此官以籌餉為命脈，孰能勝任者？」大學士彭蘊章奏稱：「何桂清在浙江，餉徽州全軍數萬人，未嘗闕乏。」上韙其言，授兩江總督。彭故與何同年進士，何頗謹事之。何復力薦王有齡籌餉精敏，擢江蘇布政使。
未幾，幫辦軍務提督張忠武公國樑攻克鎮江，何以籌餉功，加太子少保。咸豐庚申春正月，張總統諸軍攻克九洑洲，何又以籌餉功加太子太保。當是時，何渥承眷倚，慷慨談兵，聲譽翔洽，與湖北巡撫胡文忠公林翼相上下，時稱為何、胡兩宮保。
張既克九洑洲，進克上關、下關，遂與欽差大臣江寧將軍忠壯公和春，濬濠築壘，為長圍以困金陵。洪秀全告急於江北、皖南諸巨酋陳玉成、李世賢、楊輔清、李秀成等，秀成欲殺官軍之勢，與其黨謀曰：「官軍精銳，悉萃金陵，其餉源在蘇杭。今金陵城外長濠已成，官軍內圍外禦，張國樑又嚄唶善戰，攻之，難得志。不如輕兵從間道疾搗杭州，杭州危，蘇州亦必震動。金陵大營懼我絕其餉源，必分師奔命以救之。我瞷大營虛弱，還軍急擊，進陷大營，則蘇杭皆我有也。」乃自率悍眾千餘，襲破涇縣防軍，遂陷旌德。二月戊戌，進陷廣德，攻陷四安防營，總兵李定泰跳而遁，寇由安吉、武康犯杭州，諸路同時告警。上命和春兼督浙江軍務，提督張玉良總統援浙諸軍，分大營兵勇五之二以畀之。玉良過蘇州，布政使王有齡留之二日，俾閱城垣。壬戌，陷杭州。三月丁卯，玉良兵至杭州，與將軍瑞昌內外夾擊，寇宵遁，官軍追復臨安、孝豐、安吉等城。何奏稱玉良受有齡密計，攻復杭州，上擢有齡巡撫浙江。
己卯，和春遣總兵熊天喜、曾秉忠率水陸軍攻復長興，寇詗知大營留兵愈單，由浙風馳而西，陳、李、楊諸酋各挾全部先後麇至，大會於東壩。己酉，攻建平及東壩，皆陷之。進陷溧陽，圍金壇。
先是，金陵大營兵勇七八萬人，月支餉銀五十萬兩，皆取辦於蘇、松、常、太及浙江之杭、嘉、湖、寧、紹諸郡。兩江總督駐常州，專主餉事，故能搘持八年之久。及和、張至，益募壯勇，增築長圍，需餉有加。浙江告警，大營分兵馳救，驟加行費，浙自顧不遑，餉亦不繼。糧臺收款驟絀，月短二三十萬金。何馳書告和、張，請自後閱四十五日發一月餉。是時頓兵日久，將卒雖習戰事，實已驕佚，酗酒狎妓，酣嬉無度，月支足餉，尚不敷用，及驟聞減餉事，則悵悵如有失。翼長提督王浚為和所倚，把持軍政，藉勢侵剋，眾情蓄憾，互相傳播，謂「寇若來攻，吾輩堅勿出戰，任大帥翼長自為之」。寇欲圖大營，詭若將嚮蘇、常者，以縻官軍，遣別隊由溧陽逼宜興，進躪武進之夏溪隍里埠。烽火去常州四十里，王有齡將之杭州。己丑，如常州議兵餉事，何奏令會辦軍務。
庚寅，有齡調駐蘇之威武振軍一千人至。辛卯，副將周天孚由浙江率數營至。大營新募潮勇數千，亦至自浙江。和先後調防守揚州之總兵馬德昭，及援浙之參將羅希賢，各以兵三千往援金壇。何檄令德昭等援常州，遣天孚及潮勇往金壇。寇俱退出武進界，盡趨金壇。閏三月丁酉，攻陷句容。自是大營後路斷矣。
戊戌，張玉良全軍至常州，中途迭接何檄，調援大營。及抵常州，和連馳羽書令箭調之。何曰：「彼不知我欲守常州邪？」留不遣。和復調德昭往援，亦不許。己亥，羅希賢一軍自宜興至。庚子，熊天喜一軍自廣德至。前後至郡兵勇二萬數千人。王有齡蒞官浙江，何如失左右手。有齡由驛日發一書，為何規畫甚備，戒勿離常州一步。時常州無寇，何飛章報捷，奏陳常、鎮軍情，凡常州、宜興、鎮江、丹陽、金壇為路凡五，需兵若干，統歸張玉良節制。自任力保蘇、常，其意在擁眾自衞，蓋已置金陵大營於度外矣。
辛丑，寇至金陵城外，進瞷大營，大半多空壘，環攻橫突，死咋不退。張激勵將士，搏戰七晝夜，寇來益眾，餉又不繼，外無援應，諸軍能戰者多留駐常州，九檄而不至。戊申，甚雨雷電以風，大雪厚尺餘，寒甚，人多僵凍。兵勇連日譟至王浚帳下，索餉不得，則肆掠通衢，將吏不能詰。己酉夜，諸營火起，王浚部下先遁，和部下繼之，全軍遂潰。和及幫辦軍務光祿寺卿許乃釗、翼長王浚等狼狽走鎮江，委棄餉銀鍋帳軍械無算。
張部眾尚未動，聞和退，頓足歎曰：「八年心力，墮於一旦！」憤而欲自裁，部將苦止之。明日，乃自殿其師，徐退至鎮江，寇不敢逼。何恐和、張　劾己也，亟致書慰勞，請移守丹陽。和先至丹陽，遣熊天喜進營白堍，張招集潰眾。越二日，統一萬三千人抵丹陽，俾總兵馮子材以萬二千人守鎮江。張玉良自常州城西南五里袤至西北，結二十營。何奏稱丹陽以上軍務，和春、張國樑主之；常州軍務，臣與張玉良主之。俟布置稍定，進圍溧陽，實皆空言也。何趣和、張進援金壇，新敗之後，士氣不振，未及休養，寇已由金壇之珥村繞出丹陽南路。德昭迎勦於奔牛，寇趨呂城，隔絕常州、丹陽大道。熊天喜軍潰於白堍，自殺。癸亥，李秀成率眾十萬至丹陽，憚張威名，未敢輕進，步步為營，以造城下。張開南門出戰，秀成望見徽幟，人馬辟易。既潰復集之軍，以連日索鍋帳軍械於常州，不能得，復大潰。寇按兵未動，張揮親軍奮馳鏖戰，潰卒塞途，蔽隔不得前。寇溷入潰卒中狙擊張，創甚，猶手刃數人，躍馬入尹公橋下，死之。
明日，和許以十二騎奔常州。何聞丹陽失守，大驚。總理糧臺前按察使查文經希何意，挈諸司道薛煥，王朝綸、英祿聯銜稟請退保蘇州。何得稟，大喜，即拜疏言和春已至常州，軍務仍歸督辦。臣即駐蘇州籌餉接濟。紳民耆老數百人即夕執香赴轅門，請留常，文經諭之不解。執鞭之士出抶之，猶不退。何怒，遽令開槍縱擊，死者十九人。
先是，何密遣親軍護送其父及二妾至通州，特張榜，禁遷徙，並派兵嚴查諸門。紳民曰：「彼置吾輩死地，自示不走，無非便其獨走之私。毋寧留之，俾與吾輩同死。」四月乙丑朔，紳民復相聚遮留，聲勢益洶洶。何懼，微服由間道脫走。步行出東門，上馬，遇知府平翰在城外巡徼，疑其追己也，手槍擬翰以嚇之。翰退避，乃怒馬絕塵馳去，從者待十里外，檥舟運河之麋，遂率親兵五百赴蘇州。文經以護運餉銀為辭，先一日登舟去，城中文武皆奔散。
諸軍聞總督已走，宵熸，悉奔蘇杭，縱火刧殺，為寇前導。張玉良尚在城外，為守禦計，先燔附城民屋，軍士因肆剽掠，丹陽潰兵繼之，寇踵至。丁卯，玉良赴西路，遇寇接戰，寇分隊由間道來襲，城守營兵叛應之。玉良率餘兵退營無錫之高橋。城外民屋被焚者，既無可居，皆入城助守。糧臺尚存銀七十四萬兩，米鹽薪油雜貨稱是。紳士中一舉人一醫士倡議擁通判諾穆歡布為城主，苦守數日，庚午，常州陷，諾及二紳死之。紳民遭屠戮者尤眾，以何禁遷徙故也。
何至蘇州，巡撫徐莊愍公有壬不納，下令從總督者，毋許一人入城。遂劾何棄城喪師暨親兵在道焚掠狀，奉旨革職，拏解來京審訊。何次於滸墅關，和亦由常州奔至，自殺。何走常熟，紳民遞稟牘，謂常熟小邑，不足煩督府親駐，請免稅駕以召寇。何告以親兵乏餉，紳民致餉銀千兩，贐儀二百兩，約無逗遛。檥舟三日，宣言當借洋兵，遂之上海。
甲戌，張玉良禦寇於高橋，會合宜興守將劉季三退來之兵，苦戰一晝夜，兵敗復振，寇由間道繞出九龍山之西，襲陷無錫。玉良前後受敵，收餘眾退至蘇州。蘇州兵餉皆被何徵入常州，稍有存者，有齡又挾以赴浙。徐以撫標兵不可用，俾玉良入城助守，潰兵復為內應，丁丑，蘇州陷，徐死之，玉良奔杭州。
何奏稱和春溘逝，兵勇解體，大局搖動，非臣書生所能支持。得旨；「平時侈談彼短，一旦決裂，不知認罪，猶以書生自居，可歎可恨！殊有愧書生二字。」
寶既據蘇、常，分黨長驅，數月間，連陷太倉、松江、嘉興諸州郡及杭、湖屬縣，惟鎮江、上海兩城孤懸賊中。越一年，浙江全境遂淪於寇矣。
何既失蘇、常，時議皆主以曾文正公國藩任江督，而近臣不欲也。肅順語王闓運，謂當時入對，力言江督非曾不可。而漢軍機大臣匡源則奏稱：「今日江南糜爛，非獨何桂清一人之咎，何既不能定亂，即曾亦必不能定亂。然何較曾尚明練，宜留任以觀後效。」上頷之。遂罷易帥之議，而責何以恢復。既而言者爭論不已，始命曾開府於東流焉。
　　　　勝保勝英法人於八里橋
咸豐庚申，僧格林沁與英、法人戰於八里橋，西兵麕集，戰不利，大沽失守，近逼北塘。其地距通州八里，西兵長驅而入。至橋，勝扼之，礮彈破馬腹，頷受微傷，易馬與戰，卒敗之。厥後和議易成，未始非勝一戰小勝之力也。勝至京，裹創入見，文宗嘗獎之曰：「忠勇性成，赤心報國。」
　　　　李義堂勝粵寇於獨圩
李義堂, 松江人. 膂力過人, 世業打鳥, 故鎗術絕佳. 咸豐庚申夏, 粵寇據松江, 鄉堡大半遭搶掠, 義堂乃召集數百人,於村之四周列柵設阱鷓守禦計, 并練集善鎗術者百人為先鋒隊, 鄰近之五庫西旺村, 城隍村等處人民聞之, 均望風響應. 俟之十餘日, 而寇始至打笙土 大東之李塔匯鎮. 義堂命偵者往探虛實, 知寇在李塔匯淫掠婦女, 乃率眾持鳥鎗以爭先, 和者幾萬人, 咸執梃從之. 至李塔匯西之獨圩, 與寇遇, 眾氣方盛, 寇望風遁. 義堂乘隙環攻, 多夷傷. 稍後者, 均為村民所殺. 騎馬之酋亦被鎗, 中要害, 踣地而斃. 割其首, 號令營中. 李塔匯鎮之寇自此相戒, 不敢再至西鄉一步.
　　　　馮婉貞勝英人於謝莊
咸豐庚申，英、法聯軍自海入侵，京洛騷然。距圓明園十里，有邨曰謝莊，環邨居者皆獵戶。中有魯人馮三保者，精技擊。女婉貞，年十九，姿容妙曼，自幼好武術，習無不精。是年，謝莊辦團，以三保勇而多藝，推為長。築石砦土堡於要隘，樹幟曰謝莊團練馮。一日晌午，諜報敵騎至，旋見一白酋督印度卒約百人，英將也，馳而前。三保戒團眾裝藥實彈，毋妄發，曰：「此勁敵也，度不中而輕發，徒糜彈藥，無益吾事。慎之！」
時敵軍已近砦，槍聲隆然，砦中人踡伏不少動。既而敵行益邇，三保見敵勢可乘，急揮幟，曰：「開伙！」開伙者，軍中發槍之號也。於是眾槍齊發，敵人紛墮如落葉。及敵槍再擊，砦中人又騖伏矣，蓋藉砦牆為蔽也。攻一時，敵退，三保亦自喜。婉貞獨戚然曰：「小敵去，大敵來矣！設以礮至，吾邨不虀粉乎？」三保瞿然曰：「何以為計？」婉貞曰：「西人長火器而短技擊，火器利襲遠，技擊利巷戰。吾邨十里皆平原，而與之競火器，其何能勝？莫如以吾所長，攻敵所短。操刀挾盾，猱進鷙擊，徼天之倖，或能免乎。」三保曰：「悉吾邨之眾，精技擊者不過百人。以區區百人，投身大敵，與之撲鬬，何異以孤羊投羣狼？小女子毋多談！」婉貞微歎曰：「吾邨亡無日矣！吾必盡吾力以拯吾邨！拯吾邨，即以衞吾父。」於是集謝莊少年之精技擊者而詔之曰：「與其坐而待亡，孰若起而拯之？諸君無意則已，諸君而有意，瞻予馬首可也。」眾皆感奮。
婉貞於是率諸少年結束而出，皆玄衣白刃，剽疾如猿猴。去村四里有森林，陰翳蔽日，伏焉。未幾，敵兵果舁礮至，蓋五六百人也。挾刃奮起，率眾襲之。敵出不意，大驚擾，以槍上刺刀相搏擊，而便捷猛鷙終弗逮。婉貞揮刀奮斫，所當無不披靡，敵乃紛退。婉貞大呼曰：「諸君，敵人遠吾，欲以火器困吾也！急逐弗失。」於是眾人竭力撓之，彼此錯雜，紛紜拏鬬，敵槍終不能發。日暮，所擊殺者無慮百十人，敵棄礮倉皇遁，謝莊遂安。
　　　　胡文忠多忠勇復安慶
粵寇久擾東南，至安慶克復，為東南一大轉機。曾文正公報捷疏，推胡文忠公林翼之謀，多忠勇公隆阿之勇，洵為定論。其注意不撤安慶之圍，則同一老謀深算。雖值淀園之變，漢黃之警，而仍堅持如故，所謂智深勇沈者此也。
胡文忠之注重安慶，左文襄公宗棠之注重衢州，李文忠公鴻章之注重上海，皆謀之於豫，持之以恆，卒皆收其全功。若枝枝節節為之，如向榮、張國樑之在金陵，終歸一敗而已。
　　　　蔣果敏平廣西粵寇
咸豐末造，粵寇圍廣西省城者三年有餘，與廣東、湖南音問阻絕，餉道不通，省城數十里以外，皆寇也。適蔣果敏公益澧以候選知府為羅忠節公澤南營官，中道散去，勞文毅公崇光招之，赴粵西。蔣謂立功後，必保至實缺按察使。所需糧械，毋稍缺乏，然後願行。文毅許之。蔣乃募楚勇三千人，入粵擊平羣寇，克復諸府縣城，楚粵之路始通。
　　　　僧格林沁與捻戰
同治壬戌，穆宗特命忠親王僧格林沁以全力勦捻。捻，捏也。不逞之徒聚捏成隊，故曰捻子，蔓延於蓀、皖、豫、魯、鄂，黨眾且悍。袁甲三、勝保曾勦而無功，故命以全力勦之也。既而追捻寇於光、黃、汝、鄧之間，多山谷沮洳，騎不得騁，累中捻伏，喪其良將恆齡、舒通額、蘇克金等。王益憤，日夜逴一二百里，宿不入館，衣不解帶，席地而寢。天未明，傳爨畢，士皆橐糗糒，王手一鞭，上馬猋馳。一日，王先其大軍，自率親兵數千，與捻十餘萬夾水而營。捻久怖追軍，無所掠食，足皆腫裂，不能行。會薄暮，未測官軍虛實，願就撫。陳提督國瑞為之關說，有成議矣。捻先遣二渠來謁，王見之，怒甚，語未半，趣命斮之。寇眾大驚，皆散走，迸入山東境，王益疾追。當是時，官軍與捻皆重趼羸餓，環寒暑不能息，勢且俱踣。捻揚言王少寬我即降，則其窘迫可知矣。
　　　　易佩紳轉戰數千里
咸、同間，粵寇發難，龍陽易佩紳以書生率新募卒二千餘人， 【 時湘撫駱秉章入蜀督師，易居幕中，旋奉命募湘軍二千人入蜀。】 轉戰數千里，破寇數十萬。當道負軍餉二十餘萬，若在他人，早兵變被戕矣，而易持之以堅忍，結之以恩信，崎嶇困阨，非人所經。忌之者復齮齕百端，使不能行其志，皆不以為意。其在軍中，有詩云：「本來面目無人識，錯把孫吳作頌揚。」又云：「幾回殺賊翻流涕，賊亦蒼生大可憐。」撤軍後，又有句云：「未受人憐斯是福，能容我退即為恩。」又云；「兵事易言原有戒，書生輕出自無功。」亦可想見其襟懷矣。
　　　　鄧仁堃父子與粵寇戰
鄧仁堃，武岡人，官江西按察使。咸、同間，東南用兵，文武著聞。以矯援贛州，失督師旨，假事劾罷。子繹，字保之，秉承家學，少好論兵。壯而遘亂，湘陰左文襄公宗棠督師浙、閩，奏辟營務，從征嘉應，收全功。
　　　　田興恕勦寇江西
田興恕，鳳凰廳人，在江西、貴州多有戰蹟。其行軍江西也，一日，偶率部下數百人出，突遇寇大隊至，圍之數重。田引兵入一地，四周溪水環流。田令四周站隊而，己臥吸鴉片烟。寇數喊殺，皆植立不動，寇稍怠。久之，或坐或立，田揮刀突進，眾從之。寇出不意，悉披靡，殺傷無算。
田之乘馬素馴。一日出戰，馬躍而人立，礮彈猝至，洞其胸，田跳而免。後以殺洋人，論戍伊犂，士卒感其恩，從之去者數百人。所至責供給，州縣甚苦其擾。時左文襄征回，攻循州，不能下，田至，一戰下之。文襄奏其功，得釋罪免戍，遂歸。
　　　　林夫人乞援保廣信
沈文肅公葆楨嘗守廣信，粵寇至，城被圍，夫人林氏，文忠公女也，嘗貽書饒廷選乞援，以保府城。書云：「將軍漳江戰績，嘖嘖人口，里曲婦孺，莫不知有饒公矣！此將軍以援師得名於天下者也。此間太守聞吉安失守之信，豫備城守，偕廉侍郎往河口籌餉招募，但為時已迫，招募恐無及。縱倉卒得募，恐反驅市人而使戰，尤所難也。頃來探報，知貴溪又於昨日不守，人心皇皇，吏民商賈，遷徙一空，署中僮僕紛紛告去。死守之義，不足以責此輩，祇得聽之。氏則倚劍與井為命而已。太守明早歸郡，夫婦二人荷國厚恩，不得藉手以報，徒死負咎，將軍聞之，能無心惻乎？將軍以浙軍駐玉山，固浙防也。廣信為玉山屏障，賊得廣信，乘勝以抵玉山，孫吳不能為謀，賁育不能為守，衢嚴一帶，恐不可問。全廣信，即以保玉山，不待智者而後辨之，浙大吏不能以越境咎將軍也。先宮保文忠公奉詔出師，中道賷志，至今以為深痛。今得死此，為厲殺賊，在天之靈，實式憑之。鄉間士民不喻其心，以輿來迎，赴封禁山避賊。指劍與井示之，皆泣而去。太守明晨得餉歸後，當再專牘奉迓。得拔隊確音，當執爨以犒前部，敢對使百拜，為七邑生靈請命。昔睢陽嬰城，許遠亦以不朽，太守忠肝鐵石，固將軍不吝與同傳者也。否則賀蘭之師，千秋同恨，惟將軍擇利而行之。刺血陳書，願聞明命。」
　　　　多忠勇與捻回戰 
欽差大臣西安將軍多忠勇公隆阿從征楚、皖，身經數百戰，料敵如神，其勳績尤在廬、桐之間。摧滅粵寇陳玉成，實能轉移當時全局。曾文正公嘗稱其智勇兼備，為中興名將第一。
同治壬戌，陝回亂起，朝廷以勝保為欽差大臣。及逮治入京，以多代之。渭北回巢凡三：最東曰羌柏，在同州；迤西有蘇家溝；再西為渭城。蘇家溝、渭城皆在咸陽境，回於渭城建府治。多督師入關，徑趨羌柏，以親兵七十人解商南之圍，以二千人破捻寇五六萬之眾，伏尸四十里。山前巨壑，窈不見底，人馬層積，填與路平。驅勦回寇，萃而迫之山谷之間，大川之旁，所殺動以數萬計。陝回皆西走甘肅，大軍方欲上隴，適滇回藍大順由蜀竄陝，陷踞盩厔，城中老寇僅數百人，脅從人數亦不甚多，多引兵圍之。大順百計守禦，城小而固，久不能拔。
　　　　江蘇官紳乞師勦粵寇
同治壬戌，淮軍之赴上海也，由江蘇官紳至安慶陳乞，備極哀懇。倡其議者：官為吳煦、吳雲、應寶時；紳為馮桂芬、顧文彬、潘曾瑋；而龐鍾璐主之，以書陳於曾文正公。
時江南為粵寇悍黨所據，惟上海獨存。上海故無備，而外又無援，文正甫克安慶，將東援吳越，無暇顧上海，沿途寇卡星布，兵亦不能達。上海官紳集議，求可以如皖乞師者，難其人。文正年家子錢鼎銘毅然請行，賷書抵安慶，謁文正，極言東南數十萬生靈待拯狀。且言上海為商埠，華洋貨物充牣，一旦資寇，則全吳無收復機。文正慮地僻，孤軍深入，且無援。鼎銘力陳形便，繼以痛哭。文正許之，命李文忠公鴻章以淮勇移駐上海。鼎銘謀之吳人，僦洋舶五艘來迎，抵黃浦，人心始定。俄而寇大至，四面環攻。李迭創寇魁，與文正及左文襄三路夾攻，名城漸次收復，全省肅清。方其乞師也，蘇撫薛煥遣將募楚勇一萬二千人，將東旋，文正慮所募皆各營散卒，徒糜軍餉，命鼎銘往截散之。鼎銘行，遇於漢口，簡所募九百人歸，無譁者。文正大奇之，移師之議乃決。
粵寇平，撤淮軍，北勦捻，文忠日夜逐賊不得息。鼎銘駐清江，主轉運，迄事平，餉無誤。文正旋薦鼎銘可大用，文忠亦力言之，遂移大順廣道，擢按察，遷布政。又二年，而河南巡撫之命遂下。既抵任，以綠營兵弱，請加餉練兵，行之有效，各省推而行之。
或曰，文忠東下，鼎銘采辦軍米，督治後路轉運，洊保道員，皆由乞師基之。其由道員而至豫撫，則曾文正所保。文正初不甚知鼎銘，及移督直隸，過清江，鼎銘在轉運局迎送，先後歷十餘日，官廚供應而外，日備精饌三五器，文正頗以為甘。既辭，復進，流涕再三，述舉賢平吳之德，文正大感動，以為誼切如此，必有忠誠報國。適奏調兩江官紳，為直隸仕途矜式，舉錢首列，未及五年而開府矣。
　　　　李文忠敗粵寇於上海
蘇杭之陷於粵寇也，兩省紳民麕聚上海，恃西人為之護持，寇在咫尺而不敢偪。薛煥以巡撫兼通商大臣，所任僚吏皆工趨避媚耳目者，軍事殆不可問。知府李慶琛為統將，部兵數千，皆衣錦繡排刀斧，出入自耀，有同優孟。淮軍入境，則芒鞋短衣布帕，皆笑指為丐。然李文忠公意氣甚盛，不受薛節制。初以敵體相見，薛不能耐，與李慶琛定計，乘淮軍未動，先復一二城，以奪其氣。益募至萬餘人，勦寇太倉，不二日，全軍覆沒，李走死。寇窮追至上海，西人論和而退。
當警報之四至也，薛乞援於文忠。文忠報以奉旨保城，不與戰事。寇既大集，亦登陴固守，寇遂漠然視之。已而薛內召，文忠兼代其任。寇大舉圍營，文忠與程忠烈公學啟計，分兩路，迎伏以戰，大敗之於上海之虹橋，連克嘉定、寶山，寇狂走崑山而逃。軍聲彪起，收隊時，西人相顧，至以拇指示之。嗣又有七寶之捷，四江口之捷。於是各營增軍，分道以收浦東，而寇之迎降者絡繹不絕矣。
文忠於虹橋戰時, 坐胡 督戰. 寇氛甚惡, 張遇春敗回.及橋, 文忠顧左右取其首, 遇春馳馬反趣寇, 各營皆奮勇直前不可當.而忠烈所部繞寇後, 衝入寇陣, 截為二, 遂獲全功.
是役也，寇數近十萬，淮軍留守坐營外，不過數千人出隊耳。自餘戰事，不甚關全局，惟常州守寇極悍，破城後，巷戰尤亟，兵將傷亡者頗多。
　　　　朱氏敗粵寇於龍華鎮
南匯朱祥保精技擊，鬻拳為生。女能傳其學，能舞雙刀，開六石弓。及長，而侍固始劉松平中丞為簉室。劉性任俠，亦善拳棒。初，以進士令上海，同治壬戌冬，粵寇擾滬，女騎而出，率親兵，與戰於龍華鎮，殺數十人，寇因之稍挫。乘騎忽蹶，女遂陣亡。
　　　　李文忠督水師攻粵寇
李文忠公鴻章平粵寇之時，嘗偕幕友督率水師進攻。自坐長龍舢板，幕友三四環列左右。聞紅旗報捷，即顧幕友曰：「夥計，咱們搞啊！」 【 搞，作也。】 幕友即吮毫伸紙，立成奏摺。及收軍登岸，則礮聲隆隆，已拜疏矣。
　　　　僧格林沁平苗沛霖
咸豐癸丑春正月壬戌，粵寇東竄，安慶不守，江北州縣日夕數驚，盜蠭起。朝廷起前湖廣總督周天爵於田間，督辦團練，攝撫事。乃奏改廬州為行省，行堅壁清野法。政尚猛厲，奸宄懾伏。九月丁巳，薨於潁州行營，兵科給事中袁甲三代之，營軍臨淮。乙卯三月，袁被劾去，捻寇龔得等擁張洛行為盟主，踞雉河，四出蹂躪，境蕩為墟，而苗沛霖遂萌孽其間。
沛霖字雨三，鳳台武家集人。世為農，門單，鄉里弗之重。年三十，補弟子員。性猜忌，習貧攻苦，沈鷙有謀。丙辰春正月，洛行掠下蔡，沛霖避之壽州，鬱鬱寡合。四月，歸武集，偕同邑徐立壯、懷遠鄒兆元收輯散亡，築三寨，分五旗，積芻糧，明號令，自號義兵。是冬，以三百人敗龔、張數萬人於蒙城，由是四方響應。丁巳秋，勝保攻拔正陽關，袁以太僕卿起用，復來自亳，合軍潁口。欲用沛霖以禦捻，使某往說之，沛霖以眾來歸。俄勦捻蒙、亳，戊午正月，酆圩捷聞，沛霖授知縣，加五品銜，予孔雀翎。意不屑也。自是累擊賊，積功至四川川北兵備道，賞巴圖魯名號，兼布政使銜。所居曰苗家老寨，練眾僉呼之為老先生。
庚申秋八月，英、法內犯，文宗北狩熱河，欽差大臣勝保留守京都，統勤王兵。巡撫翁同書請以沛霖赴通州，備調遣，已不果行。當是時，粵寇據廬州，捻寇據定遠。官軍潰而粵捻合，長淮騷動，沛霖隱有專利之心矣。
先一年秋，勝保由五河復懷遠，檄沛霖規取臨淮、鳳陽。比合圍，以憂去。袁擢漕督領其軍，沛霖輕之。臨鳳既克，靳其功，愈怏怏不為用。
立壯、兆元二人始為沛霖所懼，勢相埒。嗣沛霖計殺兆元，立壯不自安，益不相下。翁自定遠退壽州，以立壯為腹心，表授永固副將。是年閏三月，率練五千，與參將馬升平、副將于昌麟合營，北聯臨淮諸軍，進逼定遠。袁資以礮火，設圍五閱月。廬州援捻麕至，馬、于敗亡，練潰，臨淮軍遁。捻圍鳳陽，犯壽州，沛霖咎立壯，燬其家，掘其墓。貽書嚇勝袁，勝袁恐，尋劾立壯。繼以練眾噪餉，截糧艘，奪關稅，袁奏請下蔡釐金贍其軍，事甫定。而壽州之釁起。壽為淮南重鎮，鳳台析焉，城小而地險，漢、回雜處。內區十八坊，坊設團長二人，非吏胥即無賴，陽尊孫家泰為首。家泰，壽州巨族也。
十一月朔，沛霖遣都司李學曾等七人往瓦埠，日晡，過城，城團邀殺之。潝潝泚泚，舉國沸騰，泰與團長蒙時中等急召立壯以御沛霖。辛酉春正月，沛霖誓眾下蔡，設七人位，哭三日。渡淮，總兵黃鳴鐸迎擊兩河口，失利，遂擾壽南，偪城而壘。翁解任未去，布政使賈臻署巡撫，幫辦軍務，駐潁州。家泰等因立壯以搆葛牛、王鰲、黃廷遠、戈名棟諸捻入城，沛霖亦由姚有志、孔提剛通於粵寇。
兵練粵捻，內訌外鬨，則有張學醇者，以調停之說進。學醇，浙人，久從袁軍。袁患風痺，不視事，倚學醇為左右手。學醇獨左袒沛霖，博崇、武慶瑞、尹善廷三鎮陰相附和。翁日懷去志，模稜唯諾。城中回民多漏師，於是賂捻首葛牛等，縱之去。褫家泰職，下之獄。四月壬申，下令逮立壯。巷戰三日，並其黨三百人戮之。六月甲子，家泰飲藥死，學醇拘時中送於下蔡，冀平苗忿。糧罄民斃，而城圍未解。
皂口里保王舟有材勇，曩隨廬鳳潁道金光擊捻正陽，授外委，屢拒苗。壽南諸圩悉應，翁遣遊擊朱淮森、守備朱淮朋促舟赴援，八月庚申，舟進屯柏寨，使兄汝成、弟汝鴻夜襲周寨，徑抵南關。使淮森、淮朋築路營，輸糧於城。苗營東西，舟營南北，擊柝之聲相聞。苗率眾力爭，淮朋兄弟棄營走，周寨路隔，舟更營鼇湖上，通東路水運。苗伐大木，立柵淠河要津，東道塞。舟又於苗營之西，自芍陂連營熨湖，潛通西路水運。苗亦自熨湖掘長濠，達東津渡。營壘銜接，舟勢絀，間道南來，乞援於肥練。
合肥久稽捻，鄉民爭築圩自衞，捻最憚者曰解先亮。圩據青陽之西，南接舒城，後為楚軍鄉道。其與之相角者，大灊山之劉圩，周公山之張圩，紫蓬山之周圩。推六紳李元華都轉總練務，軍隊埠寺，以禦捻為名。限保劃段，糾眾斂穀。既，英翰權縣篆主解圩，李與諸練首勢不能容。英恃官威，李倚練眾，日事抄掠。撫軍檄某解之，李旋退歸，英亦調任。值苗勢日張，有志家於六，勾苗南來，守備趙春和為之助，紛紛趨附。諸練首為營窟計，覬覦英霍山寨，鼓行而西，破岡叉樓，諷人說知州鄒笥入屯六安。
當是時，鄂撫胡文忠公駐黃州，江督曾文正公駐宿松，遣將東征，收潛、太，圍懷、桐，捷音踵至，諸練首幡然思奮，遂援壽。九月庚子，會於三角寺。丙午，戰於柏寨，不利，淮朋陣亡。汝成等乘霧自周寨衝出，城圍益急。袁知苗事不可復遏，恐獲戾，始劾沛霖，令幫辦軍務江南提督降將李世忠偕其子翰林侍讀袁保恆耀兵懷遠。某飛書保恆，剋期並進。辛亥，世忠等舟師次石頭埠，是夜，回民趙森保、都司柏靈錦、游擊朱佩芬、千總吉玉成、外委朱淮朝密約知州任春和盟於城南隅，導苗眾，梯而登。壬子昧爽，南門開，沛霖入，戕泰及諸團長家。肥練回六，舟嘔血死。
沛霖泥首於翁，痛哭請罪，散粟譎眾，設公局，留紅旗總李萬春主之。自回老寨，分練眾為十營：泂淄集吳正誼主之，曹家集朱品三主之，延陵集董志誠主之，太和諸砦杜維忠主之，肥河南砦鄧季山主之，顏上諸砦杜朗主之，懷遠諸砦張式端主之，霍邱諸砦湯貫金主之，三河尖則有潘四、朱蘭馨，迎河集則有趙春和焉。於是袁翁據壽州生員傅汝霖等聯名環保，復為沛霖辨明心跡，勝奏申解，恩予自新。十月十日，翁出壽州，袁撤懷遠之隊，而楚軍至六安，駐肥練堵河口，訟言勦苗矣。
同治壬戌春正月，粵捻交煽，陷潁上，圍潁州。賈臻督民固守，羽書告急。復以勝保為欽差大臣，督辦豫皖軍務，援潁州，並辦苗練事。師次太和，兵單乏食，勢不振，檄責沛霖。沛霖慚且畏，復以眾歸，退壽州，克潁上，潁州之圍頓解。
時淮軍新立，福建延建邵道李鴻章乘番舶赴上海，劉銘傳，張樹聲、樹珊，周盛波、盛傳等分隸其眾。李續宜巡撫安徽，統湘軍駐六。將軍多隆阿攻克廬州，偽英王陳玉成北竄瓦埠，勝保令沛霖截擊，沛霖使萬春賺之入壽城，檻送潁州，盡降其眾，江寧援絕。緣功請復沛霖官，朝議不行。
癸亥春，僧格林沁勦捻至亳，洛行東竄，沛霖遮於蒙城，洛行失勢，走李圩，潁州知府英翰擒之，龔得前為楚軍殲於滋松關。張、龔既滅，諭沛霖散練歸農，沛霖佯諾之，疑愈甚。勝保之遷帥陝西也，調沛霖帶練萬人助剿回匪。得旨嚴飭，並諭各路堵截。未幾，勝被議，繫獄。教匪事起，王師北去。三月壬戌，沛霖反，遣其黨鄒長青取懷遠，方長華襲潁上，王永年據下蔡，朱萬隆入正陽，潘立勛蹂光固，王金魁薄太和，苗天慶犯五河，張逢科擾靈璧，李萬春圍壽州。中丞唐巡方軍臨淮，安肅道蔣凝學軍芍陂，兵屢挫，捻焰彌熾。六月己卯，壽州陷。後一月，勝賜死。沛霖念蒙城近於老寨，且多舊怨也，身率捍黨以困之，繞城為牆，繞牆為塹。塹深而牆峻，連營伺守。晝匿其中，夜則聯袂呼警，梭巡壁上。官軍更番輪攻，不能破。按察使馬新貽駐城中，七月，乘間歸臨淮。八月丙戌，渦河兩岸官兵退，練長李南華、李得勝居守，英翰屯小澗，勢益單，戰無虛日，猶時以騎兵齎糧濟城守者。
戊戌，僧命總兵陳國瑞督師援蒙城，至小澗，英翰建議環城為營，築重垣，垣外掘地道，士卒蛇行而進。以捻之攻城者攻捻，一壘破，餘壘皆震，遂毀捻圩，斬慕玉宗。填王家窰河，阻捻水運。九月己巳，荊州將軍富明阿遣總兵宋慶、詹啟綸繼進。冬十月，大兵南下，丁亥，至亳，克蔣家集，斬陳萬福。庚寅，派翼長舒通額率馬軍覘捻。辛卯，復高爐集。癸巳，破楊家集。甲午，攻西陽集，未下，移軍北岸葛家樓。乙未，杭州將軍國瑞亦至。外援既合，捻糧中斷。丁酉，僧親督諸軍，戰於城下，擣蔡圩。戊戌，克之。捻眾為重塹所限，猝不得出，計阻，西南營潰，蒙城解圍，沛霖猶陣渦水上。己亥夜，將越濠南逸，大兵合擊，礮火震天，捻眾內亂，自相踐踏，死者萬計。沛霖為亂兵所殺，餘黨納地請降，妻徐氏、子連生皆伏誅。不二旬而淮北底定。
相傳沛霖將起事時，有漕督所委鹽務委員四五人在鳳陽，方宴之於私室，酒肴精美，主客甚相得。席散，沛霖詩興忽發，令各賦詩，為評定甲乙。旋亦握管自為之，面目忽猙獰可畏，眾賓戰栗不已。久之，乃詠曰：「要將頸血濺衣裳。」以足頓地曰：「反耳！」命盡殺諸委員於階下。有姚永平者，桐城人，亦與宴。至是，跽而乞命。苗曰：「姑念汝祖為吾邑教諭，品行尚端，貸汝一死。汝回清江，為我寄語吳仲仙， 【 督漕使者。】 謂我已謀叛，彼須小心也！」乃授以免殺之據，曰：「持此以歸，途中可無患矣。」
　　　　僧格林沁擒張洛行
張洛行為捻寇渠魁，跳梁十年，官軍無如之何。同治癸亥，洛行為僧格林沁所敗，以五千人保於尹家溝，僧率大軍圍之。洛行自知勢不敵，以數百人突圍出，僧召騎將恆齡率數千騎追之，擒斬略盡。洛行以二十人奔西洋集。
圩主陳天保，故捻黨也。甫於是日降官軍，而洛行夕至，天保納之，陰遣人馳報宿州署中。時英翰署宿州知州，率壯丁二百人赴之，直至洛行臥所。洛行方吸鴉片煙，英呵之起，曰：「汝非張洛行乎？」曰：「然。」曰：「從我走！」乃併其甥姪數人皆擒以歸，解送僧軍，淩遲處死。
　　　　駱文忠擒石達開
粵寇內訌，石達開藉伐蜀名，率師西渡巫峽。或謂；「益州天府之國，守備完善，孤軍深入，刦之頗難。且大江南北有曾、左在，岌岌不可終日，旦夕防禦，尚恐不給，何得勞師遠征，置根本於不顧？」達開笑不言。蓋以時事不可為，已有效諸葛亮西據巴蜀虎視天下之意也。達開且又偵知寧遠府山中有一鳥道，亙古榛蕪，未通人跡，由此北行，出山即在成都南門外矣。遂決計伐蜀，以輕騎趨之。忽坐困，為土司所獲，時同治癸亥四月也。
蓋川督駱文忠公秉章早知達開率大隊而至，已懸重賞示諸土司，使抄其後。及達開至紫打， 【 地名。】 會川軍唐友耕等亦至，列營大渡河對岸。其地左阻松林河，右阻老鴉漩河，而土司復自後偃古木塞路，達開麾眾戰而敗，遂奔老鴉漩，官軍追及，遂降。達開既入獄，自述平生事跡及秀全與官軍始終相持勝敗得失之由，為日記四冊，紀載至詳。後其書存四川臬署，蜀藩庫亦有副本。
或謂達開率師至爛石，病亡。有女綺湘在軍中，年十九，聰慧能文章。達開既死，軍無鬬心，部下有畏蜀道難者，悉持南返議。女誓於眾曰：「翼王之意，君等所知。翼王雖亡，其雄心固未亡也。諸君不問軍之安危，但求事之難易，且敵馬縱橫，長江以東，我輩實無駐足地，寧謂返軍即可復取江浙耶？況政府百事廢弛，其大臣又各樹門戶，相水火，孤軍返旆，內外睽隔，何以自存？諸君雖惜命，人其謂我何？」力竭聲嘶，至於泣下。部眾感動，再揮軍而前。次瞿塘，天地晦冥，巨浪接天地，舟覆者十之八，全軍號哭，與狂颶吼聲相埒。殿軍畏葸，潰散而南，綺湘泣曰：「三軍之喪，其罪在我，天乎！何使我至於此極也？」乃奮身投水以死。
或曰，達開被磔於成都，雖見文忠之奏報，實未死也。某年，浙人李某游幕蜀中，一日，買舟往他處，將解纜矣，突有一老者請附載，舟子方力拒之，李見其鶴髮童顏，鬚眉甚偉，因許焉。老者既下舟，謂舟子曰：「頃刻當有大風起，勿解維也。」舟子亦老於事者，仰視太空，知所言不謬。談次，狂飆陡作，走石飛沙，歷一時許始息。少焉，雲散月明，命酒共酌，老者飲甚豪。酒半酣，推篷眺望，喟然曰：「風月依然，而江山安在？」李心疑之，叩其姓名，老者慨然曰：「世外人何必以真姓名告人？必欲實告，恐徒駭怪耳。」李遂不敢再詰，而老者已酣然伏几，鼻息雷鳴矣。破曉，欠伸而起，謂李曰：「老夫行將告別，同舟之誼，備荷高情，後如有緣，尚當再會。」遂舉足登岸，其行如風，瞬焉已遠。李既送客，比返舟，則一傘遺焉。恐其來取，為之移置，則重不可舉。異之，視傘柄，乃堅鐵所鑄，旁有「羽異王府」四小字，始悟為達開也。
或曰，當文忠撫湘時，粵寇下長江，以同鄉故，遇駱兵輒避之，以是遷轉甚速，蓋駱與洪同為花縣人也。忌者謂其與洪友善，將有異謀，思中傷之。而竟無恙者，則其操守有以見信於人也。
　　　　岑襄勤平雲南回亂
雲南巡撫徐之銘貪淫昏懦，為回人所箝制，因又挾回自重，怙惡不悛。及其黨殺升任陝西巡撫鄧爾恆於境上，總督張亮基有戒心，引疾求退。同治癸亥，朝廷乃起用潘忠毅公鐸署雲南總督。潘不避艱險，毅然入滇，道經曲靖，回弁馬聯陞來謁，面稱有人給信，令其設謀殺害總督。聯陞固回黨之黠悍者，或故為恫喝之言，或徐之銘與省城回眾慮潘至，早欲害之，均未可知。潘置之不問。行至板橋，署布政使岑襄勤公毓英、總兵馬如龍排隊迎入省城。既視事，亟欲力振威權，安輯回、漢。而同僚異心，寇盜逼處，殊不易措手矣。
回人掌教馬復初者，名德新，以字行，昆明縣諸生，在回教中行輩最先，羣回皆聽令，徐之銘以下無不受其挾制。之銘嘗與德新遣回人武進士田慶餘招撫杜文秀，許割大理、永昌、麗江三府封之。德新復自至姚州議和，文秀在姚州徧貼偽示，謂德新已允分給迤西地矣。
馬如龍者，亦回之渠魁，慓悍好鬬，之銘奏署臨元鎮總兵。潘察知回黨內外盤結，之銘又從旁掣肘，滇事遂無可為。然德新、如龍雖首鼠兩端，尚未顯露逆迹，頗欲羈縻勿絕。而署督標中軍副將楊振鵬亦陰與回通，德新使人示意，欲封平南王。潘嚴拒之，德新不懌。如龍恃其眾，欲兼併迤東諸郡，臨安土豪梁士美不服，以忠義激勵官紳，糾眾據險以抗如龍。如龍屢請勦士美，潘不許。如龍懷怨，徑率所部攻臨安。潘念如龍若踞臨安，則回勢益強，且士美忠義，宜保全之，密檄士美固守待援。又檄他郡練眾之素讎如龍者數千人，陽為會攻臨安，實令與士美合圖如龍。蓋如龍去則回稍弱，而後滇事可籌也。
潘念之銘雖不足恃，究係同辦一事，嘗向之銘微露其意。之銘歸告其妾，之銘之妾多與回酋狎暱，酋以告德新。德新怨懼交并，密召武定營參將回酋馬榮率練黨二千餘人，即冒潘所調練眾旗幟，入居省城五華書院，日出騷掠，居民訟之督撫兩署。甲子正月十五日，潘親往書院彈壓。諭令出城，請期五日，不許，請期三日，亦不許，限以即日出城。是時回眾矛戟森列，馬榮攘臂大言曰：「即不出，當奈我何！」嗾其眾使前，潘大罵，身受七傷，死之。雲南府知府黃培林、昆明縣知縣翟怡曾上前救護，同及於難。中軍楊振鵬在側，默然無言。
是日也，潘約徐之銘同往，之銘陽諾之，不至，蓋早知其有變也。回亦不攻其署，毓英以兵練數百扼守藩署，自臬司以下官吏未死者，皆避入藩司官廨。之銘迎德新入居總督署，號令一切，陽稱請其彈壓回眾，德新以總督關防送交之銘。潘尸暴露三日，其家丁哀懇楊振鵬轉求德新發回字令旗，始得殯斂，面如生。
德新之召榮也，初意欲使官與回相持不下，己乃出而調停之，以市德於總督，並解如龍之厄，不意搆成大釁。且所忌惟潘，今潘已死，又欲討榮以示己無叛意。乃密召如龍率師赴省，毓英亦致書如龍，獎其忠誠，召之入援。如龍攻臨安數日，不克，得書欲退，恐士美追襲，乃以情告士美。士美登城謂之曰：「汝若奔援省城，盡心王事，當不汝追也。」如龍折矢與之盟。以二月一日夜回至省城，自南門入，與毓英夾攻，回死傷過半。振鵬登城勸止官軍，勿開槍礮。天明，送榮出城，遁回武定。
初五日，眾議之銘仍署總督，如龍署提督，疏通道路。厥後聯陞以叛聞。是年十二月，林鴻年奏稱聯陞伏誅，榮為官軍所擒，解至省城正法。振鵬受之銘檄，往權鶴麗鎮總兵，與回匪通謀作亂，為如龍所擒斬。
　　　　曾忠襄滅金陵粵寇
曾忠襄公國荃之圍金陵粵寇也，猛攻二年，盛暑鏖兵，迄不能下。自朝陽門至鍾阜門，開地道三十三處，篝火而入，地崖崩而窟塞，則縱橫聚葬於其中。寇或穿隧以迎我，薰以毒煙，灌以沸湯，則趫者倖脫而慤者就殲。蓋每穿一穴，為寇所覺，而將士須臾殞命者，率常數十百人。一日，穴地已過城根，寇尚未覺，會寇有以槍插地者，穴內軍士見槍首入地，疑寇已覺而刺之也，急以手引槍入地數尺，寇始知官軍在地下。復迎擊之，官軍或退或死。復開他道，或為山石所隔，或將近城根，酋李秀成登陴遙望，見其上草色，知下有地道矣。
官軍既克天堡城，即所謂龍膊子者也，在太平門外，高踞鍾山之頂，俯瞰城中。提督李臣典等與忠襄密商，排巨礮三層於其上，晝夜對城轟擊，無一息停，城堞皆頹，寇不能立足。忠襄始下令軍士各持柴草一束，擲之城下，高與城齊，示將由此登城者。寇併力嚴備，不暇他顧，又隔於柴草，不能瞭望。官軍於近城龍膊子山之下，覓得一隧，乃前數月所開，為寇所覺而中廢者。忠襄知其不復防此道，派千人由此挖至城下，實火藥三萬斤於其中，封築完固，填以大石，口門留一穴，以粗竹數丈為引綫，貫入穴。竹內用大布數匹，包火藥，實之。及期，各軍嚴陣以待。火始入時，但聞地中隱隱若雷聲，約一小時之久，俄而寂然，眾又以為不發矣，忽聞霹靂砰訇，如天崩地坼之聲，城垣二十餘丈，隨煙直上，萬眾屬目，咸見是城聳入雲霄也。大石壓下，擊人於一二里外，死者數百人，諸軍遂由缺口衝入。時同治甲子六月十六日也。
是時，揚州營參將袁笏庭大升率五百人死守塌口，奮勇奪城，入偽天王洪秀全府，先取其國璽，僅餘十三人生還而已。
先是，咸豐癸丑粵寇之陷金陵也，募得一黔人善掘煤者，掘地道自儀鳳門入。及官軍圍金陵，黔人復在軍中，忠襄使挖地道自太平門入。得失係於一挖煤者之手，異矣。曾文正公既至金陵，修治缺口，鑱石識其處，銘曰：「窮天下力，復此金湯。苦哉將士，來者勿忘。」
方金陵之克復也，李秀成挾秀全子福瑱及一心腹童出奔。福瑱年十五六，以不諳騎，馬復劣，中道相失。秀成與童兩臂滿纏金條，別有金珠重物置於篋，以一騎負之。皇遽迷路，憊甚，小憩方山頂，遇樵者八人來，有識秀成者，問曰：「爾非忠王乎？」秀成曰：「若能導我至湖州，當以三萬金為壽。」應之，相與下山歸澗西村，因匿秀成於複室中。
八人中有陶某者，欲執秀成獻之，又慮七人不從，將為所害。以有族人在李臣典營，將往告之。道經鍾山，因至蕭孚泗營，訪其素識之火夫某，語及秀成事。火夫語親兵，親兵告孚泗，孚泗即使一人留陶，自帥百餘騎往澗西村，執秀成以歸，且盡沒其珍寶，將并殺陶以滅口。火夫陰告陶，陶遁。孚泗竟以獲秀成功，封一等男。越數日，七人者先殺陶，復以計誘孚泗親兵火夫至村，寸磔之。曾文正聞其事，召七人至，詰之，皆自述無隱。文正獎其義，賞以白金七百兩，皆不受而去。
或曰，金陵克復後，秀成從福瑱走南門，馬足受傷，秀成以自乘馬進，曰：「臣老矣，不足惜，主上速行！」以是秀成遂被擒。
秀成既被擒，文正嘗親延之上坐，排日宴飲，尊以賓師。秀成日書其起事始末，可數千字，積十餘日乃畢。文氣浩瀚，字體雄偉。文正閱畢，聚眾傳觀，乃寶藏之，而令幕府諸人別擬，並張宴誌永別。宴畢，秀成退入一室，舉劍一揮，而頭墜矣。臨沒之際，其應對仍和平自若，不亢不撓。
或曰，秀成尚有少子，兵燹後賣卜城南。蓋當時已獲而潛縱之者。
或曰，自粵寇卹王洪仁政、干王洪仁玕既偕秀全子福瑱就黃文金於湖州，此後遂不知福瑱之究竟。然仁玕、仁政實挾福瑱以就黃文金，而合為一股，復自湖州返廣德，越寧國，出昌化。文金死，李遠繼、黃文英繼之，循徽歙邊，從建口趨績溪，由遂安走開化，入廣信，抵鉛山。道瀘溪，向雲際關，竄光澤，而更至石城。諸寇處處相偽以福瑱，官軍亦處處相驚以福瑱也。同治甲子九月九日，官軍蹙之於山谷間，在廣昌、石城之交，繞旁設伏，遂生獲仁玕、文英。二十五日，始聞所俘牧馬小兒之語，獲福瑱於荒谷中。諸俘皆稱為果幼主，果者，疑詞也。蓋前此江南、浙、贛諸軍以幼主互相紛擾，忽無其人，恐干朝廷詰責，於是授意囚俘，於不知誰何所俘小兒之中，任擇一人而強名為洪福瑱，更取年僅四歲不知人事之李其祥伴附之，聊以宣布證實。朝廷亦微知之，恐逋寇更偽挾以為名，而後患永無已時，故謂么麽小醜，不值檻送京師，就磔於市。
或曰，美洲之舊金山有三合會，祕密結社之一也。其第一代始祖為齊福天，隱號為三水共合，而以排滿為目的者也。
初，洪秀全曾遣洪仁玕使美，攷察外事。曾忠襄將克江寧，仁玕挾福瑱赴廣德，遂為黃文金迎入湖州。仁玕，福瑱胞叔也。時浙軍攻湖州，大勢亟亟，旦夕且破，仁玕謀於黃文金、黃文英、李遠繼、譚體元、楊輔清等，欲令福瑱他適，以存洪氏一線之胤，為他日恢復之漸。而知國中決不能容身，乃創避入美洲之議，眾均贊成。文金欲挾仁玕往，仁玕不可，曰：「美洲識我者多，恐機事不密。輔王堅忍有急智，盍以屬之。且東王與天王共首事，不可令澌滅無後。」眾又從之。輔王為楊輔清，秀清弟也。仁玕有一西友，即前導之游美者，尚在左右，金石交也。仁玕以福瑱屬之，資以財賄，涕泣而別，時福瑱年僅十六也。間關道路，屢瀕於險，卒達上海而至美洲。輔清實從，遂為美洲三合會開幕之始祖。三水共合者，洪也；齊福天者，即洪福齊天，隱指洪福瑱也。
或曰，曾忠襄軍初入城，福瑱逃赴徽境，就黃文金。然卒不達，走死江寧之牛首山，即方山也。牛首之峯為銳角，忠襄以一礮擊平之，遂成方形，故更名方山也。
或曰，官軍圍金陵時，城中食盡，李秀成等知必不守，與各酋密議，令盡撤守城兵，各城皆不設備，並禁城中舉火，兵卒伏匿僻隘，不許少動。官兵見城無守兵，登臨瞭望，炊煙淨絕，初疑為詐，仍未敢入。至三日，無聲息，意為眾皆逃，所餘者空城耳，乃有兩營官兵入城。見路無行人，屋無居者，愈入愈深，伏寇突起，截殺，即脫官軍號衣。令各寇薙髮，冒作官軍，列炬夜出，其未薙髮者，隨之而逃。圍城外各營官軍，以為入城之兩營復出，不疑其他。嗣見隨後衝出者萬人，乃知其偽，然倉猝間不能截擊，故福瑱幸得逃生焉。
　　　　鮑武襄劉壯肅勦捻
同治丙寅冬，捻寇任柱、賴汶光、牛洪、李允等由河南趨湖北，緣道驅脅，眾逾十萬，盤旋德安、安陸間，謀以一枝越襄河躪蜀疆；一枝屯湖北為聲援；一枝闖武關，聯西捻張總愚。
十二月辛卯，松軍統領提督郭松林被圍於沙岡集，受傷突走，其眾大潰。丙午，樹軍統領總兵張樹珊戰死於楊家河。是時捻騎數萬，勁疾慓悍，常以前隊挑戰，別選健騎繞出官軍後路。官軍憑村堡自固，罔敢與遌，捻勢張甚，連陷應城、雲夢、天門。旋棄城去，屯踞臼口、尹隆河，以闚安陸。於是鮑武襄公超總統霆軍二十二營，合萬六千人，劉壯肅公銘傳總統銘軍二十營，合萬人，皆從南陽南下。霆軍由襄樊，銘軍由隨棗，分路進勦，迭有斬擒。
時陝西回黨四擾，官軍又敗於西捻，二寇交訌，鮑疊奉廷諭及大帥疆吏急檄，趣令西征以援關中。然因楚軍敗績，東捻死咋不休，霆軍遂為所絆，不得西。捻將北趨，遇霆軍，折而南遁，復踞臼口。丁卯春正月，霆軍、銘軍會於安陸，捻走踞楊家埄、尹隆河等處，於是霆軍駐臼口，銘軍駐下洋港，期以庚午日辰刻進軍夾擊。
先是，鮑、劉意氣不相下。鮑自謂宿將，殲勍寇，功最多，劉後起，戰績不如霆軍遠甚，意稍輕之。劉謂鮑勇而無謀，僅一戰將才耳，顧聞其威名出己上，尤邑邑不怡。然此時，鮑志在協力勦捻，無他意也。劉召諸將謀曰：「度我軍之力，可以破捻。若會合霆軍而獲捷，霆軍必居首功，人且謂我因人成事。不如先一時出師，俟翦此寇，使彼來觀，亦當服我銘軍之能戰也。」乃於庚午日卯刻，秣馬蓐食，由下洋港逼尹隆河。捻隊盡在隔岸，劉分五營留護輜重，躬率馬步十五營，渡河鏖之。任柱以馬隊撲左軍，牛洪撲右軍，賴汶光、李允合撲中軍。左軍劉成藻五營先遇捻騎，不能支，敗退渡河。任柱來攻中軍甚急，惟右軍唐殿魁擊退牛洪，來援中軍，中軍亦已敗退矣。羣捻萃於右軍，唐殿魁及其營官吳維章、田履安等力戰死之。殿魁，銘軍之良也，師大奔，捻益縱，渡河追擊，銘軍崩潰。適霆軍以辰刻踐期而來，勢如風雨，張兩翼以蹴捻，酣戰良久，呼聲震十餘里，大敗捻眾。剗毀楊家埄拖船埠、尹隆河捻館數百，生擒老捻八千有奇，殺萬餘，奪獲騾馬五千餘匹。救拔劉及劉成藻等於重圍之中，暨銘軍將士二千人。奪還銘軍所失槍四百桿，號衣數千件，一切輜重軍械，及劉之紅頂花翎，俱於次晨送還劉營。
是役也，銘軍不先期出師，則不敗。既敗，無霆軍救之，則必全軍盡沒。鮑彊自抑，若無幾微德色，劉內慚不可言。自以訾謷霆軍久，邂逅擊捻，一敗一勝，慮為霆軍所笑，益恚，不能自釋。謀之主文案者，具牘報李文忠公，大旨調霆軍既約黎明擊賊，未能應時會師，銘軍孤進，初獲小勝，忽後路驚傳有捻，隊伍稍動，不知實霆軍也。官軍抽五營過河，還保輜重，捻瞷瑕來撲，以致大敗。官軍復奮與相持，會合霆軍迎擊，遂獲全勝。李據以入告者如此。蓋歸咎他營，歸功本營，固咸、同間用兵以來數十年之積習，不獨銘軍為然也。李新握兵符，亦頗慮鮑不秉節度，鮑疏陳獲勝狀，并據實咨李。李已先入劉言，幕府執筆者又稍有揚抑，軍機大臣左都御史汪元方謂鮑超虛張戰功，言盡不讎，彼既愆期貽誤，又驚動銘軍，以致大敗，若科以失機與掩飾之罪，鮑超可斬也。
先是，左文襄嘗密疏言鮑驕橫，已面折之，左方將入關勦回寇，屢請廷旨趣霆軍入關，其意蓋欲朝′廷稍摧折之，然後羅為己用也。汪不省左之權略，頗篤信其辭，又不知鮑實有大功也。故平生遇事，不甚可否，此次持議獨堅，且云不一懲艾，不足儆驕將，同列均以為疑，乃僅擬嚴旨責之。
鮑自敗捻於尹隆河後，次日，即拔隊窮追，連蹙之於直河，於豐樂河，於襄河邊，殺一萬數千，生擒四千，解散脅從萬餘，拔出難民二萬，縶任柱、賴汶光、李允之妻，追至棗陽、唐縣界。鮑自念破彊賊，救銘軍出險，功高，冀邀褒獎為榮。途次忽奉嚴飭，方悟銘軍之歸咎也。
會湖北巡撫曾忠襄公奏報軍情，誤謂銘軍所勦者任柱，霆軍所勦者賴汶光，故霆軍勝而銘軍敗。是時，捻勢任彊賴弱，其言與鮑自奏之疏又頗牴牾，鮑憤鬱成疾，引發舊傷，日益危篤，奏請罷歸調理。曾文正時已解兵符，還任兩江總督，聞之，馳書慰解。檄召總兵婁雲慶，乘輪船駛往接統霆軍，并派員攜遼東人葠往問鮑疾。文忠旋奏鮑功高，請加獎護。曾忠襄亦奏推鮑之功，蓋皆已得文正手書也。於是溫旨稠疊，頒賞人葠，并令俟疾愈後留勦東捻，暫緩入關。調治數月，疾未瘳，曾乃為奏請解浙江提督，遣撤霆軍十八營，留十四營，改為霆峻軍，隨同淮軍勦捻。曾諗知鮑與淮將不能相下，若不令歸休，恐遂一病不起。鮑既歸，則霆軍未必能得力。倘竟檄令西征，則金口之變，前鑒不遠。環顧大局，兼權統籌，不能不如是措注也。
鮑既養疴家居，十年不出。文正別遣大將劉松山率萬人入關，馳勦回、捻二寇，戰比有功。文襄之平關隴、新疆，得松山之力為多。銘軍雖敗，卹死撫傷，簡卒補伍，峙糧敹械，休養半年，而後用之。文忠之滅東西捻也，銘軍功最。蓋古之將帥，必倚所習用之軍以集事，不自今日始矣。
捻寇中之最黠猾者，以賴汶光為最；而慓悍善戰，莫如任柱，所統馬隊頗多。方諸軍劃運河而守，捻眾馬步約近十萬，盤旋濟青沂海之間，行蹤猋忽，官軍追逐往往落後，實未能制勝也。一日，銘軍逐捻於安邱、濰縣之交，獲一目曰潘貴升者，訊知為任柱帳下健兒。將殺之，貴升呼曰：「赦我，我願投誠！」其甥有唐某者，在銘軍作哨官，亦願保釋之。銘傳聞之，乃語貴升曰：「汝能為我殺任柱乎？」對曰：「能。」乃畀以槍一，曰：「此去若成功而返，賞三品銜花翎，白金二萬兩。如不能，亦不汝責。任汝相機為之可也。」蓋劉意非望其必成，以為即不能成，不過棄一槍耳。貴升執槍馳馬而去，復歸柱，柱信而不疑，乃置帳下。明日復戰，貴升忽以槍擊柱，殞於陣前，縱馬奔向官軍，告劉曰：「我已殺任柱矣！」始猶不信，繼見捻黨不復耐戰，銘軍與諸軍連日大捷，追至贛榆沭宿境內，降捻供稱任柱實死，乃賞貴升如前約。
汶光既哭柱而埋之，其黨震懼，潰散略盡。汶光率敗眾千餘搶渡六塘河，南趨揚州。諸軍水陸窮追，捻至灣頭，手無器械，饑疲已甚，競入民家掠食。會大雨，吳毓蘭偵知其無去路，夜率所部華字兩營會水師急攻之，各勇丁爭取牛馬財物，懷挾甚富。吳恐為捻所乘，急令撤隊，時已二更，歸營，各釋所負，復於三更出隊。諸捻冒雨淋漓，阻於河水，正徬徨饑窘時，官軍縛之，如執雞豕。生擒賴汶光，淩遲處死。東路捻股遂滅。
　　　　馮元佐禦回寇於渭北
馮元佐，陝西世家子。幼失怙恃，性慷慨，好武事，客有以技擊進者，無弗納，家為之耗。一日，有老僧托鉢於門，面枯瘠，雙眸炯然，馮異之。延入，叩其寺，為少林，遂師事之。年餘，盡得其術，由是以拳勇鳴一時。
中歲次渭北，從遊者幾千人。其後徙家渭南，學古兵法。同治丁卯，回人倡亂，渭北騷然。元佐急歸，號於眾曰：「有志自衞者，速來！」不十日，得三千人。募財饗士，分其眾為五隊，以軍法部勒之。夜伏擊回營，焚其十三寨，斬獲千餘人。回大駭，然易其兵少，悉銳來攻，復大敗。相持數月，回不能踰渭南一步，渭南人民得免蹂躪之苦者，元佐之功也。
時巡撫張某，書生也。以為可招撫之，數遣使招回。回易之，欲藉以去元佐。乃謂使者曰：「吾輩食毛踐土，具有天良，其甘於起事者，與元佐積不相能也。若為吾世仇，不可無所報。公欲使吾等歸降，其先去元佐，元佐去，即率土來歸，非有二也。」張信之，令元佐退軍，元佐堅不可。回聞之，益縱反間，肆飛語，謂元佐擁兵，意叵測。張怒且懼，親詣其營，謂之曰：「吾為天子命吏，軍旅之事，自有權衡，毋庸越俎為也。」馮曰：「吾為此舉，非要譽，非圖利，實欲全我渭南。公既怒我越俎，即當檄師防賊，奈何一意使元佐退兵？元佐退，渭南之長城壞矣。有死，不敢奉命！」張怒，曰：「汝不聽吾言，一再抗命，豈以吾無尺寸之刃耶？」馮不得已，斂兵屯山谷，張目送之。
元佐既退，回又以張綱故事要張。張率輕騎往，回執之，說令降，張不可，回火而焚之。馮聞耗，歎曰：「張憒憒，徒身殉耳！然其心無他，我當有以信之。」捲甲疾趨，襲回之背，焚其資糧而還，渡河營故處，回不獲逞。戊辰十月，左文襄督陝甘，悉亂事，聞馮名，招之至，與語，大悅。益以兵，使當一面，屢獲捷。左將奏諸朝，元佐謝曰：「某集眾禦賊，為父老身家計也。張公不察，卒墮賊計，元佐不得已，乃集眾復出，計得瞑張公，敢希利祿哉！」左乃不之強。
　　　　陳國瑞勝捻於陳州
同治中葉, 捻亂未平, 馳騁於皖, 魯, 豫, 秦諸省, 陳國瑞剿之甚力, 善以寡撃眾. 而桀騖不馴, 時不受主將節制, 甚至偃蹇朝命, 一日, 為欽差大臣所劾. 時國瑞駐軍豫境, 朝旨褫其職, 命河南巡撫拿問, 解京交刑部治罪. 巡撫奉旨, 欲往逮國瑞, 恐其不受命, 急而生變, 迺集司道會議, 僉曰:「此人不可犯也. 」皆 匡儴無策.
有薦參將撒士忠者，曰：「此人勇，與國瑞有舊，試召而與之謀。彼若願往，事乃有濟。」巡撫從之。士忠者，以捻首降官軍，積功保至參將者也。既謁見，語以故，且就商焉。士忠難之，曰：「他人吾無懼，若陳大帥，則吾為捻時，為所困者屢矣。然公等有命，某不敢不往。苟有不測，敢以妻子為託。」巡撫允之。撒攜精卒三百人而往。將至陳州，見國瑞策款段而至，意態閒雅，從親兵百餘人。撒以軍中屬禮見，俯伏道左，卑抑殊甚。國瑞下騎答禮，且勞之。詢何由至此，撒蘧然，謹對以「中丞欲請大帥共商軍事，故命某前來，恭迓虎節」。陳笑曰：「非迓我也，乃逮治我耳！吾旦夕自投到矣。」撒默然。國瑞又曰：「今且勿行，入城稍休！」遂各率其眾入陳州城。
時日猶未中，陳州太守出迎，偕入署，待以上賓禮，設宴相饗，儀甚恭。酒酣，忽於座上大言曰：「捻匪某支某隊若干人，於明日某時來犯此城，若等知之乎？」時絕不聞有此種消息，但捻匪往來蹤跡素飄忽，又不敢不信，則大駭。戰守一無可恃，實亦不及備，太守焦急無策，迺跽於國瑞前求助，且曰：「此城十萬生命，惟賴大帥一人耳！」於是國瑞掀髯大笑曰：「吾固知非乃公莫屬也。若毋慮！吾以被罪之人，本不欲過問，君待我甚摯，吾當盡力殺賊，以救一城生命。」太守拜謝，同問有所命否？國瑞曰：「殺賊，吾任之，若且多備酒食，令吾眾果腹，則君事畢矣。」太守敬諾。
終宴，日方旰，國瑞顧謂撒曰：「明日有事，吾儕盍早睡。」撒從之，同室而臥。寐未久，國瑞已鼾聲大作，撒且信且疑，不能成寐。未久，聞國瑞呼曰：「吾儕可起矣。」時初更，出視國瑞之眾，已食竟不見。國瑞令三百人速食，而己亦醉飽盡量，共食畢，將三更，令撒率三百人出城。行約十餘里，止焉。復令三百人圍為圓陣，撒居其中。己下馬，休於樹下，且曰：「若等苟有所遇，慎勿驚！且勿稍離原位，違則必死。」時上弦，夜深月黑，星光閃閃。百步見人，隱約有百餘眾，若兩手各持一物者，羣伏於地，靜默無聲。僅有一人，與國瑞隱語相問答者一，始知即國瑞之眾在也，此外，四周則絕無所聞見。而撒之疑慮仍不稍減。
天初辨色，見遠處微有塵起。未幾，復見人且騎之形，果捻之馬隊至矣。來者百餘騎，就所駐之地繞行一周而去，國瑞與其眾熟視若無覩。又未幾，見塵埃大起，捻步馬大隊至，不辨人數，國瑞揚手一揮，百餘健兒均各持一矛一刀，迅速而前，疾若飛隼，瞬忽不見，已突入捻陣中。但見捻隊立時擾攘殊甚，倏分倏合，縱橫盪決，欲前而又卻者三。相持兩時許，捻匪猶不退，百餘健兒尚未出。此時國瑞亦惶恐失色，詫曰：「兒輩受傷矣！」仍囑撒等毋妄動，躍馬馳入捻羣中，倏見馬倒人死者相繼。遙覩一乘馬執旗賊受刃摔下，蓋捻首也，匪眾遂大亂，遽回身奔竄潰退，遺屍二千餘具，斃馬八百餘匹。國瑞亦偕其眾出，僅死二人，傷者十餘人，餘均無恙。然自首至踵，恍如浴血，取衣揉之，血水且縷縷也。於是太守率父老子弟郊勞，拜於馬前，謝卻敵全城之功。沿途焚香炬燭，迎之而入，國瑞亦俯仰大樂，太守以其功申之巡撫，上於朝，免革職拿問之命，賞還原官原銜。
終宴，日方旰，國瑞顧謂撒曰：「明日有事，吾儕盍早睡。」撒從之，同室而臥。寐未久，國瑞已鼾聲大作，撒且信且疑，不能成寐。未久，聞國瑞呼曰：「吾儕可起矣。」時初更，出視國瑞之眾，已食竟不見。國瑞令三百人速食，而己亦醉飽盡量，共食畢，將三更，令撒率三百人出城。行約十餘里，止焉。復令三百人圍為圓陣，撒居其中。己下馬，休於樹下，且曰：「若等苟有所遇，慎勿驚！且勿稍離原位，違則必死。」時上弦，夜深月黑，星光閃閃。百步見人，隱約有百餘眾，若兩手各持一物者，羣伏於地，靜默無聲。僅有一人，與國瑞隱語相問答者一，始知即國瑞之眾在也，此外，四周則絕無所聞見。而撒之疑慮仍不稍減。
天初辨色，見遠處微有塵起。未幾，復見人且騎之形，果捻之馬隊至矣。來者百餘騎，就所駐之地繞行一周而去，國瑞與其眾熟視若無覩。又未幾，見塵埃大起，捻步馬大隊至，不辨人數，國瑞揚手一揮，百餘健兒均各持一矛一刀，迅速而前，疾若飛隼，瞬忽不見，已突入捻陣中。但見捻隊立時擾攘殊甚，倏分倏合，縱橫盪決，欲前而又卻者三。相持兩時許，捻匪猶不退，百餘健兒尚未出。此時國瑞亦惶恐失色，詫曰：「兒輩受傷矣！」仍囑撒等毋妄動，躍馬馳入捻羣中，倏見馬倒人死者相繼。遙覩一乘馬執旗賊受刃摔下，蓋捻首也，匪眾遂大亂，遽回身奔竄潰退，遺屍二千餘具，斃馬八百餘匹。國瑞亦偕其眾出，僅死二人，傷者十餘人，餘均無恙。然自首至踵，恍如浴血，取衣揉之，血水且縷縷也。於是太守率父老子弟郊勞，拜於馬前，謝卻敵全城之功。沿途焚香炬燭，迎之而入，國瑞亦俯仰大樂，太守以其功申之巡撫，上於朝，免革職拿問之命，賞還原官原銜。
　　　　左文襄平新疆
光緒戊寅，左文襄公宗棠平新疆。是役也，以老湘營為首功，故提督劉忠壯公松山舊部，其猶子新疆巡撫錦棠所統者也。
錦棠亦將才，有權略。嘗與將軍金順等擇地度歲，歌舞酣宴甚樂，而密使四出偵賊所至。既元夕後，謂將軍曰：「吾輩樂亦甚矣，曷一出勦賊！」率師即日行，不數日，大捷聞矣，而將軍等方集麾下，議論未定也。故改建行省諸大政，文襄粗立其基，經營部署，率錦棠成之。
左文襄出關以後，無大戰事。老湘一軍，號稱無敵，實著績於甘、涼一帶。
　　　　滇粵出師越南
廣西流匪輒走鎮南關外，值越南政苛，奸民從而和之。凡越屬毗連中邊地方，各據地為雄，股數甚多。中、越會勦，無歲無之。文武將吏，利有保獎，亦不欲其根株淨盡，駐師邊上，觀望而已。
光緒壬午，法人攻破越之東京，張佩綸以詞臣上封事，有滇粵三省水陸會師之議。詔下海疆督撫妥籌復奏。合肥張樹聲時督兩粵，從而申明其說。遣廣東水師出欽州，廣西陸師出太平、鎮安兩府，滇省陸師出蒙自，均至越南海防、宣光、諒山等縣，以為聲援。仍假勦流匪為名，以預杜中、法釁端。
越將劉永福者，本以邊匪入越受撫，官三宣提督，有眾三千，據保勝水陸要衝。嘗遇法將安得利探路輪船，截殺無遺，中外以為異人，思借其力以寄藩籬。特簡岑毓英為滇督，唐炯為滇藩，徐延旭為桂藩，資以集事，而三省會師之議行矣。滇師強弱不敢遙度，廣東水師乃紅蛋艇船之類，僅供捕盜，小輪船不禁出海。提督吳全美曾陳明未堪戰陣，駕駛員弁於風沙水線均未熟諳，以禦西洋兵輪，固兒戲矣。廣西陸師經營多時，淮將黃桂蘭、湘將趙沃分統二十營，兩路扼紮，直入越南各境，額數頗虛，餉項至薄，制流匪則有餘，當大敵則不足，路人固皆知之。然廟謨既定，中外從同，亦不暇切實考尋。此開邊之始也。
當永福之據保勝也，綰要設卡，收稅以自封殖，本無為越禦法之志。而法將探路遇害以後，頗有戒心。中外雖議借其力，然亦未有以發也。灌陽唐景崧奏陳邊事，奉旨交滇督差遣，滇督尼止之，而唐已先期至粵，謁署督曾忠襄公國荃，以招用永福自任。忠襄資以行裝，由海道繞赴劉營，曉諭大義，責令出兵。會法人連破河陽、懷德等府，越事日急，滇、粵兩路之師均已前進，永福遂至太平一帶，與桂師聯絡。時忠襄已奏陳始末，准留唐桂省差遣，即監視永福軍事。
未踰年，法兵大起，滇、粵之師退保邊境，永福亦徑回保勝。其於保勝之挫法將，實恃地勢。又其時法將探路，隨兵無多，且不意有中途之刼也。
三省會師議起，越南西南諸省久為法人所據，移都東京，私與訂約，疆吏實未過問。倉卒興兵，至海疆數省震動潰喪，耗費帑金二千餘萬，卒并越南藩屬付之法人矣。
　　　　王鎮邦與法人戰於河口
河口失守一役，主動者為攻鎮南關之遊勇，助動者為安南境內外之革黨，而實發其動機於十六七歲之一童。童夙為河口督辦王鎮邦所寵愛，後厭棄之。童大恚，時至各營，言王督辦富藏金，遂聞於蘭溪河南盤踞山中之祕密社會，發其素蓄之軍械，乘夜渡蘭溪河，潛伏鎮邦署之附近。署在山巔，前臨蘭溪河，後臨紅河，地少瘴癘，與兵營不相聯續。時安南總督偵知之，遣使告鎮邦，勸其繳械納降，王不允。送法人出，與之戰，山下排鎗紛集鎮邦之身矣。童首先登山，梟其首。遂進下蠻耗，規圖蒙自。後以軍械不足，始遭擊而退。
　　　　劉壯肅勝法人於基隆
光緒甲申，法人擾臺北，提督劉壯肅公以巡撫銜奉詔督辦臺灣軍務。閏五月，抵基隆，法人來犯。毀礮臺，劉以我國無軍艦，海難制勝，欲誘敵陸戰，俟其登岸，迎擊之。六月，率曹志忠、章高元、蘇德勝、鄧長安四提督與法人戰於基隆。
是役也，死法軍官三人，法兵百餘，奪獲旗幟二面，槍數十桿，帳篷十餘架。又以滬尾離臺北三十里，離基隆八十里，兵力單薄，恐後路稍疏，則基隆之兵不戰而潰，於是朝戰勝，夕即退軍入山後，使法人聚於基隆，則沿海邊境，不至處處窺伺，其形似弱而其策萬全。後法人三犯滬尾，皆受創而遁。滬尾守將孫開華亦善戰，劉既退回淡水，則策應滬尾益靈。然礮臺既毀，全恃兵卒血戰，故猶相持至八閱月，而孤島獨全。
是時馬江已挫，匯利、萬利、華安三船皆不克濟師，劉卒能盡力支持。十二月，法人又增兵犯月眉山，拒戰五日，法兵皆服雨衣，更番迭進。我軍力薄，無可更換，各將士皆忍飢冒雨，月眉山卒得保全。
　　　　章高元勝法人於基隆
章高元為淮軍後起名將，髮捻諸戰，功績至偉。法、越之役起，光緒甲申正月，以淮、湘軍各千名渡海守臺灣，署臺灣澎湖掛印總兵。六月，法兵攻基隆，守將孫開華戰既不利，基隆遂陷。時章所部僅二千兵，分防各地，在麾下者五百耳！聞耗，誓於所部，率以進。將抵基隆，復戒其眾曰：「國土失陷，吾將兵者之恥也！與諸君約，今夜必復基隆！若及明而不復者，吾寧自剄，不與諸君相見矣。」
章為鎮將多年，不營私殖，所得財，悉以養死士，故深得士心。令既下，士卒咸鼓勇而進。將抵礮壘，使部將李世鴻、章保勝分兵由小徑抄其後，章則率兵士百人，提刀直擊法營，途遇邏者，縛之而前。此時法兵忽覺章來襲，鎗礮如雨，海中法艦復以大礮榴彈擊章軍，章之帽簷被礮彈擊去其半，左耳受礮震，終身失聰。然是時袒臂大呼而進，不用鎗礮，挺短刃，直斫法兵，法兵大敗，死者二千餘，折其兵官二人，餘眾鳧水逃入艦，艦於夜中引去。
時他將聞章短兵進戰，咸震慄失色。遲明，率兵來援，則見基隆早易法幟樹章幟矣。
　　　　寧裕明王德榜勝法人
光緒甲申，法使福裕諾將回國，言於李文忠公鴻章，謂將派兵巡越南。文忠未上聞，奉旨申飭，而法人旋以巡邊為名，攻越南之諒山。粵督張樹聲、滇督劉長佑暨沿江沿海督撫聞警，各徵兵出廣西龍州之鎮南關為中路，桂撫徐延旭督師諒山。樹聲所遣提督黃桂蘭、董履高等多淮軍，延旭所用黨敏宣、陳朝剛、陳得貴等皆廣西人，延旭倚桂蘭，俾盡統諸軍，凡四十二營，當前敵，駐北寧，自統二十餘營為後路。桂蘭在北寧，日夜酣酒，奪民女，恣為荒淫，軍無紀律，越人痛恨之。
教民某賄敏宣，請給軍裝助戰。敏宣白桂蘭，從之。教民遂助法攻我軍，我軍潰。延旭逮問，朝命潘鼎新代之，以布政使王德榜署提督，代桂蘭。且以敏宣退縮，得貴首失扶良礮臺，命悉斬之。敏宣，桂蘭之營務處也，猶領三千五百人屯諒山，合所節制者計之，尚二萬餘人，得貴亦領千人。德榜懼其叛，祕不發。令部將寧裕明往誘之。裕明挈幕僚一卒一騎而往，迎敏宣，聲言籌軍食，邀與同往大營。敏宣隨入關，遽就縛。搜其身，得已上藥之雙響手槍二，遂斬之，並斬得貴。得貴抗稱退礮臺實奉將令，裕明復詰其剋扣軍餉，始俯首就誅。桂蘭夜餌金死，朝剛亦當斬，亡命走。
是役也，善戰者首推裕明。裕明，衡陽人，初在劉武慎公部下。甲申春，淮軍敗，廣東陸路提督楊玉科領廣武三營屯觀音橋，調裕明領右營。閏五月丙午黎明，法軍自郎甲進攻觀音橋，橋南北皆山，北嶺尤峻，萬葉率四千人屯橋南，裕明從玉科，與提督王洪順屯橋北。薄暮，萬葉戰敗，退俯北嶺而陣。法軍從之入，裕明亟出萬葉後，登北嶺絕頂，發礮下擊，別伏兩哨於山之左右麓，橫截法軍。法軍悉力禦嶺上軍，不意山麓之驟出伏兵也，大驚，潰走，諸軍窮追之。至郎甲，殲數百人，於是法人始有求和之舉。
洪順者，亦淮軍良將。率所部屯山下平地，幾為法軍所乘。然不以萬葉之敗退而少卻也，萬葉部伍亦井井，卒能轉敗為勝。會奉電旨令退師，毋礙和議，我軍退入關，法人約退東京，乃止退北寧。裕明以法人詐和，宜乘機進兵說玉科，旋奉旨派員潛赴敵境偵探，遂以屬裕明。六月乙酉，裕明發觀音橋。七月癸卯朔，歸龍州。說鼎新宜進兵，於是遂決二次大舉之議。
八月庚寅，我師敗於郎甲。其地南距諒山十五里，北距觀音橋八十里，東船頭、西太原各百里。先是，越南教民犒軍，報法人且至，提督方友叔答曰：「我械未集，壘未固，未易速戰。」教民去。不二日，法兵大至矣，倚森林以自蔽，我軍不知也。黎明，忽聞礮聲，友叔以為兵勇打冷礮也，俄而開花彈落營中，十餘人被炸死，始大驚。時築壘未畢，士卒方就食於空村，提督周某率二千五百人而疾奔，友叔亦率千人從之，法人乃圍玉科營數十重。
初，裕明令軍中：「即不戰，亦戒備。」故獨整暇。至是，則憑牆發槍，法人死傷如積。牆猝倒，則令親軍三百人且戰且掘坑。及暮，法人數萬衝突數十次，卒不得入。左右促裕明出，裕明回顧，則積尸縱橫，裹入法兵中，不見一援兵，望玉科中軍，圍尤厚，乃曰：「戰死槍，走亦死槍，寧戰死耳！」左右曰：「統領猶在。」裕明曰：「即出，亦必殺敵！」時已曛黑，裕明口銜匕首，右手縱火彈，左手持馬刀，馳而斫。左右二百餘人亦隨而馳斫，法兵皆披靡，竟入中軍。玉科從者數十人，方據內濠力戰，裕明乃衞玉科出，士卒又死五十人，傷四十餘人。是役也，玉科懲敏宣前事，拒教民不見，而友叔不知教民為法諜，語以實，遂及於敗。我軍死千餘人，然法軍死者亦相當。
乙酉正月，諸軍以諒山失守，退屯關內。玉科駐文淵，猶在關外十五里也，距法軍所駐，僅五里耳。己酉黎明，法軍進犯，裕明以當前敵，陣中嶺，左嶺以徐占魁當之，右嶺以廖應昌當之，玉科督戰，駐大塘嶺。俄而礮傷占魁足，遽返，應昌懼而亦奔。裕明率師力戰，而法兵遽從右嶺入，玉科遣提督劉思河率中營親兵助裕明。思河手馬刀，裕明使棄之，思河乃蹲而發槍。方燃火，思河已為礮彈穿胸矣，玉科之頭太陽及腹亦中傷，死矣，裕明不知也。方遣紅旗索子藥於玉科，紅旗返，報玉科陣亡，裕明痛哭曰：「主帥死，我何生為？諸君不能戰者行，否則請隨我，為主帥復仇！」眾皆願從死。裕明乃率之衝法軍，擊殺一軍服有五金線者，蓋上級軍官也。俄有彈中裕明，洞右頰，裕明猶持刀，督軍士前進。從者曰：「大人戴花矣！」戴花者，軍人隱語，謂中彈也，掖以行。裕明怒，謂死亦當在關外。從者紿以主帥未死，乃強轝入關。
二月戊寅，法人陷關前隘。隘北五里曰小南關，其地有三山，馮子材所統十營在焉。山上營三，山下營七。法人遽出奇兵，趣鎮南關東嶺以來襲，礮聲如雷霆。裕明方養創憑祥，聞之，裹創飛騎，自山北衝上，手馬刀亂斫，法人披靡，於是諸軍相繼登。
德榜屯油隘，遣都司陳得勝間道赴援，自張疑軍待之，並潛率精銳扼要地。別築土墉為障，三小時而事集。法軍望見我疑軍也，以為主將中堅所在，即發鎗礮力攻之，銳不可當。歷一小時許，見我不回擊，乃以騎偵之，知為空壘，遂分軍為二，鼓銳以進，兼取包抄搜索之方略。德榜躬率一隊至，直向法軍挑戰，法軍乘之，德榜乃退至障畔，戒所部曰：「法人勢雖銳，難持久，當以忍勝之。」遂令軍士伏障下，不輕發鎗礮。此時彈如雨，德榜草屨布服，坐土墩，從容指揮。及見法軍氣將竭，乃發令曰：「可出戰！」遂風馳而前，以鋒刃目接。此時他隊伏軍備夾擊者，亦突至法軍陣後，法軍出不意。大敗奔北，死者數千人，遂獲全勝。是役也，法兵萬餘，而德榜所帥偏師不及三千，殺敵數千，我軍死傷不及百也。
或曰，鼎新總兵權，而遇敵即退，兩日夜馳數百里，遁回南寧，法人躡蹤而來，鎮南關遂失守。鼎新復詭詞入報，謂子材、德榜兩軍不聽調度，坐視不援，致有此敗。廷旨著將馮子材、王德榜軍前正法，幸督辦廣東防務彭剛直公玉麟、兩廣總督張文襄公之洞悉其冤，合詞電奏，謂鼎新調度乖方，且力揭其隱，由是廷旨褫鼎新職，子材、德榜釋不問。德榜軍方在關外，聞詔，益奮勇效命，截擊法兵，法軍卒潰，乘勢追逐數百里，殺戮敵軍官及獲馬匹糧食無算。
　　　　張春發勝法人
馮子材、蘇元春、王孝祺等與法人戰於鎮南關外也，其初固常敗，而後之反敗為勝，實出於張春發所率之三百人。春發者，孝祺裨將也。孝祺初與敵戰，屢失地喪師，節節退守，已奉褫職拿問之諭，尚未離營也。潘鼎新不知軍事，始令孝祺營於某所，既而更之，一日九易其地。孝祺不知所從，則窘甚。適子材奉命督師，率所部來會，孝祺迺距子材營若干里而駐焉。
大戰鎮南關之日，將戰，孝祺聞有槍礮聲，令春發率三百人巡哨。行經大森林，忽聞人馬鼓角聲甚盛，知他隊敵兵且大至，懼甚，迺令此三百人者匿於林中，以俟其過。時兩軍前敵已開戰，法軍預調別隊二千人及大宗子彈由間道前往濟師。見森林，懼有伏，不進。張匿林中久，既不聞聲，以為法軍過且盡，亟欲返命，率眾奔而出，猝遇法軍，驚且愕，當時進退皆不可，張顧謂三百人曰：「今日戰，死。不戰，亦死。然力戰，或可不死。且敵人欲進而反止，是中餒也，不如因其餒而乘之。」三百人哄應曰：「然。」則一鼓作氣，逕前搏戰，衝其中堅。
法軍之行也，氣張甚。及遇林而疑，既稍稍衰矣。又不備即有戰事，突見春發眾奮勇前，猝不知多寡，大駭，以為果遇伏中計。彼此距離近，礮彈無所施，氣愈竭。三百人者，東馳西擊，短刃相接，法軍陣動而潰，死傷過半，子彈盡為春發所有。乘勝前進，於是前敵戰正酣，我軍氣益發揚，拒戰益力。敵知別隊已失利，子彈告罄，接濟又絕，兵氣大渙，遂大敗，並搖動大本營，一日夜，退百數十里。於是我軍大勝於鎮南關，即日克復諒山。
　　　　馮子材勝法人
鎮南關之役, 馮子材督兵力戰, 遂獲大勝. 先時, 行軍屢失律, 盡喪關外地, 桂邊亟亟, 時張文襄督兩粵, 請於朝, 命馮子材督師,率舊部援桂. 文襄與子材結為兄弟, 臨行, 文襄設宴, 以金 三, 跽而酌子材, 且曰:「公飲此, 以祝公勝利, 努力殺敵! 不然, 無相見期. 」子材飲盡, 謝曰:「此行不勝, 無面目見公! 」遂行. 
鎮南關在兩山之間，子材與某將各踞一山，中築長牆以為守，蓋猶舊法也。子材初練有藤牌隊數百人，皆百戰精卒，待之素厚。將戰，隊長請於子材曰：「法軍槍械殊利，若與之礮火相見，勢必不敵。盍先以藤牌隊衝其陣，而後以大軍繼之？果得近身搏戰，則吾事濟矣。」子材嘉之，且曰：「若毋怯乎？」對曰：「平時受公豢養之謂何？今事亟矣，吾儕有不循是而行者，當自刎以謝。」子材曰：「敬諾。」及法軍來攻，子材初令軍中伏毋動，藤牌隊均踰牆下，瞬息不見，已入法軍矣。踰時，見法軍陣微動，槍聲稍稀。相持一時許，無耗。子材恐藤牌隊有失，令軍士亦踰牆出戰，法軍以槍礮猛擊之，不能前，勢殊迫，將卻退。子材見之，急踰牆出，某將從，公子輩力阻，不聽，亦隨之出。子材布衣草履，持刀陣前，並手刃退卒數人。軍士見大將親臨督戰，爭先效死。會法軍中堅大動，甚囂塵上，馬倒人死者甚眾，知藤牌隊已得利，我軍益前，殊死戰。法軍彈罄，接濟不至，遂大敗，死傷數千人，乘勝復諒山。法人既受此創，自谷松而威坡，而長慶，而船頭，由北而南，日夜退走。我軍將士額手相慶，謂北圻、東京可冀恢復矣，而孝欽后忽詔令停戰。至四月，越南且為法有，而我失藩屬矣。
　　　　張佩綸與人戰於馬江
先是，閏五月二十一日，法軍有兵船一艘進港。二十四日，其水師提督孤拔座艦又進口，泊羅星塔上流。自此以後，日有一二船至，至二十八日，共得八艘。而我船之在港內者，僅六艘：曰揚威，曰福星，曰藝新，曰琛航，曰福勝，曰建勝，駐船廠者惟陸軍四營而已。其後又得濟安、飛雲、伏波、振威、永保等五艘，增調閩安平海師船八艘，翦鎮炳南礮船十艘，添募陸軍數千。相持匝月，至七月初三日而難作矣。
是日晨，法船升火起椗，學生魏瀚倉卒馳告，而法人已牒告未刻開戰。佩綸大恐，遣瀚向孤拔乞緩。比登舟而礮已發，我船猶未起椗也。三船在羅星塔下流者，先被擊沈，振威管駕許壽山死之。其在羅星塔上流者，揚武先沈，管駕坐舢板而遁。伏波、藝新隨之，福星欲斫椗赴救，已不及。法軍礮彈如雨，福星管駕陳英屹立望臺，傳呼開礮，其僕請曰：「伏波、藝新已駛向上流矣，我船亦宜相機行事。」英瞋目曰：「爾欲我走耶？」叱之退。遂令於眾曰：「今日之事，有進無退！我船既銳進，當有繼者，安知不可轉敗為勝？」於是鼓輪掌舵，貫法陣而前，開邊礮左右擊。惜礮小，未能中法艦要害。我船雖被彈，而尚無大礙，復在下流裝足子彈，貫敵陣而回擊之如前。隨其後者，雖有福勝、建勝二船，顧小而行遲，僅遙為聲援而已。福星至此，遂成孤立之勢。孤拔見之，乃以三船合圍，管駕陳英中彈殞於望臺，三副王漣開礮奮擊，亦被彈洞胸而死。船上尸骸枕藉，而猶力戰不退。迨火藥艙中彈，軍士始紛紛赴水，船額配九十五名，存者僅二十餘。是役也，誠可謂血戰矣。
福星既沈，建勝亦被轟沈，管駕林森中彈殞。福勝督帶呂翰亦及於難，蓋呂方在其船也。是時全隊盡歿，僅餘福勝一船，船尾已受彈火發，而尚燃礮猛擊。管礮翁守正發數鎗，殪二法人，彈貫其胸而踣。管駕葉琛方在望臺指揮，忽一彈飛至，貫其頰，仆矣，復躍而起，傳令裝礮，彈復集其脅而亡。於是全船所存，僅學生二，船亦沈半截。二學生見孤拔方植立督戰，乃從容裝藥，瞄準孤拔而擊之，殪其左右二人，孤拔亦受傷。計各船管駕力戰陣亡者，共四人。
或曰，有徐某者，上海人，年十歲，失怙恃，家貧，流為丐。丐中之強有力者多欺之，以故不慣與羣丐伍。夜無所歸，恆號泣於天主堂前，法教士哀而收養之。徐固世為教徒也，命之讀，琅琅上口。性穎悟，不數年，通法文，教士愛之。返國，攜以去，使入中學校。及中、法戰時，教士攜之入軍，隨孤拔來寇，因利徐以謀我焉。
徐居軍幕，為虎作倀。孤拔率兵艦寇臺灣，知福州防禦嚴，不利深入也，徐曰：「福州艦小兵懦，長驅直入，不足敵也。」孤拔頷之。笑問教士曰：「徐，華人也，保無意外乎？」教士曰：「徐家世奉教，依吾為生，庸何傷？」翌日，徐又謂孤拔曰：「臺民強暴，恐將不利於將軍。」孤拔然其言，將輕舵西駛，先鋒已報失利，急鼓輪向福州行，窺馬江。福州水雷艇數十方防堵海口，孤拔以遠鏡窺我軍，乘未備，發礮先擊。我軍亂，不及整師，倉皇出，法軍礮彈紛至，已洞穿我鐵甲，漸下沉。徐又乘機語孤拔曰：「必盡殲之，毋貽他日憂。」又連發數礮，而我軍僅一艘矣。有一軍官躍出曰：「我軍還擊固死，不還擊亦死，何可束手待斃耶！」強令發一彈，中孤拔腰，立仆。法兵見主將被創，停戰，徐仍促之還射，我軍遂全沒。
　　　　孫開華勝法人於臺灣
孫開華，字賡堂，湖南人。咸、同間，從鮑超轉戰楚北、江南、江西，有功，累遷至總兵。光緒初，調臺灣。甲申，法人來犯，時督辦臺灣軍務者為劉銘傳，劉故淮軍宿將，多謀能斷，部下將士皆精銳善戰。劉知孫可大用，令守淡水礮臺。
劉嘗於酒半語客曰：「吾有四提督一總兵，謀勇兼備，何憂敵之不破，功之不成哉！」四提督，謂曹志忠、章高元、蘇德勝、鄧長安，一總兵謂孫也。既而孫以火藥不足，不用大礮，令軍士盡伏臺後。法兵官從鐵艦開放大礮二百餘門，臺上寂無聲息，相戒不稍動。法人以為我守兵已潰走，立放舢板，驅兵登岸。伏驟起，奮勇直進，肉薄移時，斬級數百，呼聲震天，法人驚出不意，入海死者不可悉數。擊沈舢板四，軍中莫不稱賀。孫曰：「敵雖經此鉅創，然心不甘服，必且復來。吾等防務不宜稍懈，如有解甲休息者，罪以軍法。」未幾，法人謀襲擊，孫率士卒，賈其餘勇，冒死抵禦，三戰三捷。法人懾其威，自是遁。
孫強毅而寬和，得士心，故能搴旗斬將，力遏凶鋒，相持數十日，而淡水卒無恙。當時無水師以為援助，而礮臺軍械又遠不如敵，乃竟能轉敗為勝。劉奏陳戰績，擢福建陸路提督。光緒癸巳，以疾卒於淡水。舉殯之日，士民爇香會送，至為泣下，亦有繪像以祀者。
　　　　張李成與法人戰於臺北
張李成，臺灣內山人，美風姿，操俳優業，媚目巧笑，傅脂粉登場，初不審其為勇士也。光緒乙酉，法人攻臺北，觀察李某以劉省三中丞命，練土兵拒敵。張忽舍所業應選，李呼張小字曰：「阿火，汝胡解兵事！」張慷慨言曰：「火生長是間，不欲變服飾為西人奴也。」
山中善火者可千人，招之立集，善獵能鎗，可應敵。李善之，易其名曰李成，謂李氏所成就者也。時擢勝軍二千眾，屯滬尾礮臺坡，李成則率新卒五百，分為兩隊，承其後。擢勝軍一與敵接，立敗，張以二百五十人出，散髮赤身，嚼檳榔，紅沫出其吻。時潮上，法人爭以小船抵坡下，坡上草深沒人。此二百五十人者見敵皆仰臥，翹其左足，張趾架鎗以待敵。敵近，二百五十鎗齊發，法人死者百數，大駭而遁。山後復出二百五十人，作圓陣包敵。時潮落舟膠，有巨賈購得法華戰事股票，從軍觀勝敗，時亦陷足泥中。船上張白麾，請以金贖，張不可，作俳優聲曰：「吾不欲仇人金也！」殺而烹其尸。
　　　　李世鴻與法日戰
李世鴻，字海珊，合肥人。夙秉母虞夫人訓，明大義，死綏蓋平。時母猶在堂，前一夕，手書戒子，不以生還為念，僅屬善事祖母，求自立而已。咸豐己未從戎，時粵捻兩寇已熾。克復壽州、六安之役，與焉，積功至守備。同治甲戌，臺灣與日本人鬨，從福建提督前往鎮撫。由竹坑山進兵，收復大龜紋溪、內外獅頭等番社，擢都司，加游擊銜。內渡，駐軍江陰，督建礮臺。光緒癸未中、法之役，防堵臺南，援臺北。嘗夜半率兵，由菱山繞小路攻敵後營，踏破之，奪還礮壘，獲法軍旗器械。法人攻滬尾，守軍幾潰，復赴援，傷敵無算。和議成，擢游擊，守臺南，辦開山撫番事。丁亥，總兵章高元赴山東，初檄管帶廣武營。壬辰，移駐青島，督建礮臺，未就。甲午，日本在朝鮮與我開釁，章援旅順，世鴻幫統新募福字兩營。未出，旅順陷。時日本海軍方逡巡渤海，不易渡，乃率師冒險，由登州茅家口乘海舶，往大營口登陸。宋忠勤公慶檄守蓋平，爰相度形勢，以牽馬嶺為要隘，設戍甫定，日本將率軍來襲，戰屢勝，殲敵不可勝計。敵還攻析木城，宋仍檄守蓋平。一夕，敵麕至，楊壽山守東北隅，李仁黨守東南隅，世鴻守西南隅。西南當敵之中堅，兩軍交綏，敵忽向偏東抄擊，而東南敵亦猝集。時我軍不及八營，敵馬步兵數萬，彈丸如霰，東南隅陷，仁黨死之。東北隅繼陷，壽山死之，西北隅遂孤立，矢盡援絕，猶押鞾刀搏戰，剸數人，衝入敵陣，世鴻死之。時光緒甲午十二月十五日也。同時陣亡將校凡二十餘人。
　　　　唐景崧遣將與日人戰
光緒甲午，朝廷以臺灣割讓日本，臺人不懌，自立民主國，舉護撫唐景崧為總統，以邱逢甲副之。而日本所任臺灣總督樺山資紀知臺人之反抗也，率師來攻。先攻基隆，景崧命吳國華守三貂嶺，復命營官包幹臣馳往助之。偶與日軍偵探隊遇於途，奮勇擊之，斃日兵官某，日軍大潰。幹臣適馳至，遽奪日兵官首級歸，冒為己功，報大捷，吏民皆賀。國華方追逐日軍，忽聞幹臣奪己功，大憤，遽舍日軍回兵追幹臣。日軍瞰之，亟返旆，遂奪三貂嶺。時基隆危急，分統李文忠等會師援之，日軍已密布，文忠等屢戰皆敗北。景崧復命黃義德屯八堵為後援，逢甲乃請於景崧遣他人代之，景崧弗許。義德至八堵，聞日軍勢盛，膽幾喪，遽舍八堵，馳歸，詭言獅球嶺已為日據，八堵逼近敵營，不能駐軍。日人懸金六十萬購景崧頭，故亟馳歸以防內亂。逢甲知其詐，面斥之，景崧莫敢詰。其實獅球嶺尚未失，自義德馳歸，其地空無一兵。翌晨，日軍遂不折一矢而得之矣。
是夕，義德所部軍索餉，大譁，逢甲請斬義德以謝臺民，並嚴懲一二亂兵為首者，景崧不從。逢甲歎曰：「禍患之來，迫於眉睫，尚不能整飭軍紀，徒畏葸遊移，坐令譁變，天下事尚可為乎！」次日，城中聞日軍將至，相驚擾，軍士蠢蠢有變志，景崧束手無策。薄暮，潰兵爭入城，沿戶淫掠，客勇、土勇互相鬬，積尸遍地。中軍護勇為內應，總統府火發，光燄燭天，景崧大駭，亟微服，挈一子而逃，妾易男服隨之，雜難民中出城，疾附英輪至廈門，置臺事於不顧矣。逢甲聞之，哭曰：「吾臺其去矣！誤我臺民一至此極，景崧之肉其足食乎！」時游兵淫掠無厭，居民遷避一空。逢甲急舉義兵，然府庫軍械盡入游兵手，義兵勢不支，大敗，逢甲孤身遁鄉間。游兵大掠三日，日軍尚未至。德商畢狄蘭以書告日軍，乃從容以兵來收城。逢甲收拾散亡，義師復集。聞日軍至，伏於途而擊之，顧日軍勢張甚，逢甲又大敗，全軍盡喪，逢甲僅以身遁，復匿於鄉，臺北遂為日有。是時劉永福尚堅守臺南，日軍攻之，數月不能下。逢甲思往依之，道中梗，不能行。而臺北已陷之城邑，聞臺南義聲，咸躍躍思奮，逢甲復與之約，定期起兵，圖恢復。為日軍所偵知，防備周密。日軍復以臺灣自主事為逢甲所首倡，嫉之甚，嚴索之。逢甲竄身深箐窮谷間，幸脫於禍，而恢復之志不稍替。未幾，永福力不支，臺南亦失守。逢甲知大勢已去，乃亦痛哭而行，臺灣遂亡。
　　　　孫子堂與日人戰於臺灣
孫子堂為賡堂總兵開華之子，好讀書，不求聞達。時究心戚繼光兵略，賡堂詔之曰：「吾自從軍以來，大小百數十戰，其中布置得諸兵法者十之四，參以己意者十之六。蓋泥古而不知變通，未有不致敗者。爾能研究古兵略以求其變，按之時勢以為其通，用兵之道，不外是已。」子堂謹受教。
光緒甲午，中、日釁起，海陸軍屢戰屢北，乃割遼東半島、臺灣、澎湖以和。臺人不肯讓，知子堂為名將之後，深諳兵法，遂推為義師首領。子堂奮袂起曰：「國家土地，不可以尺寸與人！臺灣北通吳會，南接粵嶠，乃東南之保障。又況物產豐腴，魚鹽充足，正多天然之利。而朝廷視若弁髦，委諸敵人之手，是誠何心！某雖無能，然不忍覩此大好海疆淪於異域，重辱我先考也！」即日募壯士，墨絰視師。購器械，立旗幟，不數日而戰守之具悉備。當操練時，以黑布抹額，足著草屨，往來指揮，驍勇異常，咸謂孫開華乃有此兒也。
已而日兵抵臺，示威於眾，揚言有反抗者，立予屠戮。其家人聞而懼之，謂之曰：「將軍死未幾，後事方殷，公子宜自愛重。且朝廷既允割棄，力復不敵，幸毋以千金之軀，輕於一擲也！」子堂曰：「不然。今日之事，先考之靈，實式憑之。即不成，亦可告無罪，正不得以其必敗而遂懷退志。人孰無死？死貴得當耳！」乃與諸壯士枕戈待旦，誓以死拒。未幾，日兵來犯，奮勇擊卻之。翌日，日兵來者愈眾，自辰至午，肉薄相當，傷夷略等。顧敵源源繼進，而子堂則無後援。移時，壯士死者幾盡，子堂亦身受數創，大呼曰：「吾可以見先考於地下矣！」復策馬陷陣，力竭死之。
　　　　聶士成勝日人於連山關
杜振卿以佐貳需次北洋，光緒甲午之役，奉檄解軍需，赴宋慶營，宋留振卿辦糧臺，節節退守，直至遼陽。同事故有十數人，至遼陽，僅四人矣。聞日軍且至，大震。某日晚餐，有一人與三人約曰：「若輩皆懼死逃矣，吾儕無論如何，當誓死弗去。」眾唯唯。翌晨視之，則此三人皆逃，昨發言者亦在其中也。振卿固有膽，且主管軍需，思職守所在，逃且獲嚴譴，遂決留。時城外駐有聶士成軍，朝鮮平壤之戰，聶初隸葉志超，蓋朝陽先有匪亂，聶、葉共往平之，聶功至高，為葉所冒，葉遂居聶上。及敗於牙山，葉獲罪，聶乃以偏師千人扼摩天嶺，日軍屢犯之，皆擊退，奉天得無恙。至是，與日軍激戰，遼陽牧許某亦登陴死守，城中流彈如雨，恆臥地避之。日兵忽停戰三日，聶疑之，蓋遼陽城外有山曰連山關，慮其登山俯擊也。募樵夫探之，得報，日軍果至山頂，山上下節節為營，其不施攻擊者，礮未至也。
是夕適大雪，聶下令，募死士，得三百人。人給五十金，羊皮衣褲各一，令反著，遠望之，與雪同色，不知其為兵也。又令樵夫為導，至山腰，分三百人為二組，一向上，一向下。各放鎗數排，聞敵鎗聲起，即潛伏山谷中，天明，再突出激戰。令下，眾奮勇前進。我軍潛登之處，為日軍斥堠所不及。至山腰，如令行之。時大雪蔽天而下，瞭望俱窮。日軍在山巔者，疑山腰以下為我所得；在山腰以下者，又疑山腰以上為我所據。大雪不敢出戰，各用鎗礮轟擊，實則自相殘殺而已。天明，我軍突出，聶自帥大軍從山下掩至，遂獲全勝，收復連山關。及和議成，聶奉命練一軍，參用德國兵制，召募精壯，日訓練之，躬與士卒同飲食臥起。知東三省將有戰禍，率兵躬履其地，詳繪地形，至晰至備。
　　　　孫鈺勝日人於關外
壽州孫鈺以拳勇名。其村前有石龜，重八百斤，能抱之行百步，人號曰「孫八百」。吳大澂家居吳，以重金聘之，任扞掫。光緒甲午之戰，吳在湘撫任，帥師出關，鈺願挈其徒百人從，許之。
吳師甫出關，未戰而潰，鈺獨率其徒求主將，不期反與日軍遇。時日軍來者近千人，鈺度勢不敵，退入林中，與其徒舍騎登木，擇樹枝之陰翳者踞之。日軍以大隊圍林，而分騎搜索，輒自上槍斃之。日軍發槍，皆格於林，不能損也。久之，日軍亦不動，鈺與其徒謀曰：「日軍不來，知林戰不利也。不去，豈必待其運礮至耶？礮至，吾儕死矣。」
鈺徐按轡至林側，猝一躍而入，日兵不及備，倉猝短兵接。日兵用槍上刺刀，鈺軍則以腰刀奮斫，日軍不能當，皆紛紛退。鈺度相去稍遠，必為火器所困，乃與其徒力撓之，彼此錯雜，紛紜拏鬬，日鎗不得發。其大佐某以柔術鳴，自躍馬當鈺，鈺揮刃一擊，人馬皆中裂。日暮，手斫殺且百人。會章高元軍至，遂得脫。鈺失其徒十二人，而殺日人數百，日軍為之奪氣。然以吳敗故，竟不敘功，惟以白衣歸耳。
　　　　馬玉崑勝日人於大同江上
光緒甲午中、日之戰，馬玉崑奉檄禦日本軍於大同江上。初以輕騎來，嘗一戰敗之。繼而大隊畢集，數逾二萬，馬所部可八千，先使一游擊以千人迎戰，戒曰：「寧死毋歸！」戰一時許，使來告急，馬問使者曰：「死若干？」曰：「死者可二百。」馬怫然曰：「死及五百告我，我當來助。」遊擊遵令，乃掘長濠，伏師之半於中為左，以其半伏林中為右。戰五時，日本礮隊至，悉力攻林。礮丸著木，聲若裂山，林木盡折。馬度其少疲，亟揮全軍乘之，日人大敗。馬方逐北，而衞汝貴已逃，歸路為日所斷，馬親突陣，中貫之，竟冒圍以走。
是役也，殺日人數千，我師亦喪數千人。自是，屢轉戰於奉天、牛莊間，互有勝敗。聶士成亦敢戰，而宋慶以統帥臨二人上，既不能戰，又時掣二人肘。馬歎曰：「使我與功亭 【 士成字。】 並主戰事，不使祝三 【 宋慶字。】 扼我，日人不足敗也。」然當道竟不之察。和議成，馬仰天大哭，不食者數日，全軍皆感動。
庚子之役，馬帥師禦敵於京津之間，前後十餘戰，多所斬獲。以大事不支，乃扈兩宮西狩。列國皆憚馬，不敢迫。獨俄人怙其慓悍，尾而窮躡。馬以三千人發覆，大敗之。
　　　　章高元與日人大戰於蓋平
光緒甲午，章高元統廣武、嵩武及新募之福字軍共八營，奉李鴻章檄援旅順，未發而旅順陷，遂奉旨會同宋慶赴前敵，守牽馬嶺。屢與日兵戰，殺敵甚多，迭獲勝，敵不敢犯，引去。宋慶嫉章聲威功績將出己上，則其屢次退師失地之罪，必相形而不可掩。會召章議事，章請合兵決一死戰，以推強敵，宋不從，且以危禍怵之。章大呼曰：「我章迂子豈畏死者乎？曷為不可戰！」蓋章臨陣，率騎馬前行，以率士卒，視彈子如無物，人皆以迂子目之也。於是宋益嫉之，乃檄其棄牽馬嶺以守蓋平。蓋平無險阻可扼，絕地也。章知宋陷己，迫於上將命，不得不行。
章抵蓋平，敵兵大股數萬，四面來攻。乃戒所部無妄動，俟敵近，乃發槍，殲其將三人，敵軍死傷甚眾。知敵將大至，請援於宋，宋不許。十二月十三日，敵大舉環圍，榴彈如霰。復馳使求救，時宋駐析木城，竟不赴援。章搏戰一日夜，子彈告竭，則以鋒刃突擊，日軍死傷山積，終以眾寡懸絕，部將楊壽山、李仁黨、李世鴻、賈君廉、張世寶等皆陣亡。章見彈盡援絕，乃率殘兵衝出重圍，退往營口。是役也，為中、日戰事中第一惡戰，日本軍人嘗稱之。
　　　　丁汝昌與日人戰於旅順
光緒甲午五月，中、日初開戰時，日本艦隊在朝鮮仁川港，丁汝昌電達總理衙門，請封其港。集議二日，始覆電，令相機行事。丁率軍至仁川，而日本艦隊已出口，此我之失機也。其後八月，北洋海軍雖被困於威海港，然陸路礮臺未失，且離榮成三十里，有一小山，為軍港後路要地，山東巡撫李秉衡乃派一典史率兵二十人守之。是以日軍至此，坦然進兵，絕無艱阻，掠奪礮臺，以我之礮，攻我之船，遂至全軍覆沒。
先是，六月杪，北洋海軍濟遠等艦護高陞運兵船赴朝鮮之牙山，遇日本兵艦於豐島西北，開戰，廣乙受重傷，自焚，擱海岸淺灘，濟遠遁歸威海。時丁率全軍在威海衞，堵塞口門，為自守計。廷旨屢令巡弋洋面，丁則以出巡未遇敵艦為答，而日艦亦時來窺威海。
八月十三日，丁率全軍抵旅順，朝命以銘軍十二營濟師平壤，自鴨綠江登岸，以商輪五艘為運船，海軍全隊十二艘翼之。十七日，抵大東溝，陸軍既登岸。十七日，海軍將返旅順，巳刻，與日本海軍全隊遇。
戰艦十艘，分五隊：鎮遠、定遠兩鐵甲艦為第一隊；致遠、靖遠為第二隊；經遠、來遠為第三隊；濟遠、廣甲為第四隊；超勇、揚威為第五隊，丁居定遠督戰。平遠、廣丙始於開戰後來會。日本兵艦十二艘，海軍中將伊東祐亨為司令官。丁遙望日艦將至，突開巨礮攻之。致遠管帶鄧世昌，粵人也，素忠勇，乃進言曰：「今吾艦距離日艦，以某測之，猶有九里之遙，礮力實不能及，徒費藥彈，無益也。不如俟其既近，而後擊之，庶於事有濟。」丁不從。然日艦固未發礮，而其遊擊艦忽從左側抄襲於後，與本隊前後夾攻。未幾，揚威、超勇先中彈，火起，超勇沈，黑烟蔽天。我軍節節分離，彼此不相應，陣漸亂。致遠彈盡，鄧度勢不支，以為日艦惟吉野速率最大，苟沈之，足以奪敵氣，遂開足汽機，向吉野衝突。吉野駛避，而致遠反中其魚雷，遂炸沈，世昌死之。濟遠遁，撞傷揚威舵葉，沈之。廣甲亦逃，擱淺沈沒。靖遠、經遠、來遠不能支，亦馳出陣，日艦來追，經遠亦沈。時敵礮萃於鎮、定兩艦，定遠受重傷。日暮，日艦懼吾魚雷襲擊，解而南去，我軍亦歸旅順。二十四日，以臨陣先逃，斬濟遠管帶方伯謙。
是役也，我軍失艦五，存者惟鎮遠、定遠、來遠、靖遠、濟遠、平遠、廣甲七艘，然受創甚，不能軍。
　　　　何占標勦隴回
何占標，甘肅平番縣人。家貧尚武，以保鑣為生。同治朝，隴回亂起，何與董福祥、張俊共起兵，築堡衞鄉里。旋為左文襄裨將，從之出關，定新疆，積功至總兵，署河州鎮。光緒甲午，隴回再亂。乙未正月，何與固原提督鄧增相約赴西寧城外猴子河耀兵，何率數營先至其地，不虞回眾潛伏突起，圍之，數殆十倍，何苦戰竟日，不得出。迨暮，罷戰，斂兵自守。何神志暇豫，密令軍中曰：「具餐！」餐已，乘夜突圍，潛師襲回，回眾崩沮。天甫明，鄧軍亦至，內外合擊，大破回而歸。
　　　　聶士成馬玉崑與洋人戰於畿輔
光緒庚子五月十五日，日本書記生杉山彬道出京師永定門，董福祥遣兵殺之於道，裂其尸。
十七日，義和拳匪火右安門內教民居，無老幼婦女皆殺之。數十百人為羣，一僧為之長。
十八日，縱火焚教堂，雖有旨令勦，而勢愈熾。
二十日，焚正陽門民居四千餘家，延及城闕，三日不滅，乃召大學士、六部九卿入議。吏都侍郎許景澄言；「使館苟有不測，未知宗社生靈置於何地？」太常寺卿袁昶言：「衅不可開。」慷慨歔欷，聲震殿瓦，孝欽后目攝之。太常寺少卿張亨嘉言：「拳不可恃。」倉場侍郎長萃在亨嘉後大聲曰：「此義民也！」載漪、載濂等和之，並謂人心不可失。德宗曰：「人心何足恃？徒益亂耳！朝鮮之役創鉅痛深，諸國之強，十倍於日本，協以謀我，何以禦之？」載漪言：「董福祥善戰，勦回有功。以禦洋人，當無敵。」孝欽曰：「福祥驕，難用。洋人器利而兵精，非回比。」翰林院侍講學士朱祖謀亦言福祥無賴。載漪語不遜，孝欽嘿然，廷臣皆出。而載漪、剛毅遂合疏，言義民可恃，其術甚神，可以報仇雪恥。是日，遣那桐、許景澄往楊村，說洋兵，令無入，遇拳，劫之歸，景澄幾死。洋兵援使館者，亦以人少，不得達，至落垡而還。
二十一日，又召見大學士、六部九卿。孝欽曰：「皇帝意在和，不欲用兵。有言和便者，今日廷論，可盡之。」德宗曰：「非不可戰，顧我國積弱，用亂民以求一逞，寧有幸乎？」載漪曰：「義民起田間，出萬死以赴國難，今欲誅之，人心一解，誰與圖存？」德宗曰：「亂民皆烏合，洋兵利，能以骨肉相搏乎？奈何以民命為兒戲？」孝欽度載漪辨窮，而戶部尚書立山以心計，侍中用事，得孝欽歡，乃問山。山曰：「拳民雖無他，然術多不效。」載漪色變曰：「用其心耳，何論術乎！立山敢廷爭，是且與洋人通。試遣山退兵，洋人必聽。」山曰：「首言戰者，載漪也，漪當行！臣主和，又夙不習夷，不足任。」載漪詆立山為漢奸抗辨，孝欽解之。罷朝，遂遣兵部尚書徐用儀、內閣學士聯元及立山至使館，曰：「無召兵，兵來，則失好矣。」
二十二日，又召見大學士、六部九卿。載漪請攻使館，孝欽許之。聯元亟言不可，謂「使館不保，洋兵他日入城，鷄犬盡矣」。載瀾曰：「聯元貳於夷，當殺！」孝欽大怒，命立斬之，以左右營救而止。協辦大學士王文韶言：「我國財絀兵單，一旦開衅，何以善後？」孝欽大怒而起，以手擊案，厲聲曰：「若所言，吾皆習聞之。若且往令洋兵毋入城，否者且斬若！」文韶不敢辨。德宗持景澄手而泣曰：「朕一人死不足惜，如生靈何？」孝欽陽解之，不懌而罷。而載漪、載勳、載濂、載瀾、剛毅、徐桐、崇綺、啟秀、趙舒翹、徐承煜、王培佑力贊之，遂下詔，褒拳匪為義民，予內帑銀十萬兩。
載漪即邸為壇，晨夕必拜。於是城中日焚劫，凡拳所不快者，即誣為教民，殺之，死者十數萬。而孝欽方日召見其黨所謂大師兄者，慰勞有加。士大夫諂諛干進者，又以拳為奇貨。如候補知府曾廉，翰林院編修王龍文、彭清藜、吳國鏞、蕭榮爵，御史徐道焜、陳嘉言、劉嘉模，刑部郎中左紹佐，戶部主事劉秉鑑等，皆上書附和。時王公邸第，百司廨署，拳皆設壇，謂之保護。而兩廣總督李鴻章、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四川總督奎俊、閩浙總督許應騤、福州將軍善聯、巡視長江李秉衡、江蘇巡撫鹿傳霖、安徽巡撫王之春、湖北巡撫于蔭霖、湖南巡撫俞廉三、廣東巡撫德壽，合奏言：「亂民不可用，邪術不可信，兵端不可開。」山東巡撫袁世凱亦極言：「朝廷縱亂民，至舉國以聽之，譬若奉驕子，禍不忍言。」皆不聽。遂派載勳、剛毅為總統。然拳匪專殺自如，勳、毅不敢問也。
二十三日，諭各國使臣入總理衙門議事。德使克林格輦而先，載漪伺於道，令所部虎神營殺之，後者皆反。徐桐、崇綺聞之，皆大喜，謂我國自此強矣。
二十四日，詔遣董福祥及武衞中軍圍攻交民巷，欲盡殺各使，礮聲日夜不絕。拳助之，巫步披髮，升屋而號者數萬人。洋兵僅四百，攻之逾月，董軍、武衞軍死者無慮三千人，拳亦略有傷亡，遂不敢復進趨戰。而剛毅、趙舒翹方坐城樓，張羽旗，毅曰：「使館破，洋人無種矣！自是當太平。」舒翹起為壽曰：自康有為倡亂悖逆，喜事之徒雲合而響應。公幸起而芟夷之，略已盡矣。上病且死，又失天下心，不足以承宗廟，幸繼統有人，定策之功，公第一。今義民四起，上下同仇，非太后聖明，公以身報國，盡除秕政，與海內更新，亦難以致今日之效也。」毅大喜，自行酒，屬舒翹曰：「公知我。」啟秀奏言：「各使不除，必為後患。五台僧普濟有神兵十萬，請召之會攻。」曾廉、王龍文請引玉泉水灌之。彭述謂礮不燃，其效固驗。御史蔣式棻亦請斬李鴻章、張之洞、劉坤一。朱祖謀請毋攻使館，不報。時拳既不得志於使館，乃往攻西什庫教堂。毅帕首鞾刀，自督戰，拳死者數百人，毅逃而免。其後崇綺又三往攻之，迄不能入。而載漪為拳論功，除武功爵者數十人，車騎服色，擬於乘輿，至自稱九千歲，出入大清門，呵斥公卿，無敢較者。
二十五日，下詔宣戰。以法領事杜士立索大沽礮臺為辭，其實礮臺先於二十一日失守矣。時有詔徵兵，海內騷然，羽書相望。乃以載漪、徐桐、崇綺、奕劻主兵事。奕劻枝梧其間，不敢發一語。桐以暮年用事，尤驕橫。
六月初四日，遣倉場侍郎劉恩溥至天津招拳，裕祿亦盛言拳敢戰，連敗夷。初，洋兵攻西沽，聶士成棄不守，其鄉人移書責之。士成笑曰：「豈怯我耶？」遂連戰八里台，陷陣而死，馬玉崑代之。
十八日，馬玉崑敗於紫竹林，天津陷。裕祿走北倉，從者皆失。久之，乃上聞，京師大震。彭述曰：「此漢奸張洋勢以相恫喝也。姜桂題殺洋兵萬，勢日蹙，行求和矣。」不知桂題在山東，未至天津也。
二十二日，有旨保護教士及各國商民。殺杉山彬、克林格者議罪，大學士榮祿意也。載漪大怒，不視事，孝欽強起之。
二十九日，李秉衡至自江南，主戰，言義民可用，當以兵法部勒之。孝欽詰以李鴻章等聯奏，秉衡言：「此張之洞私入臣名耳，臣不知。」孝欽聞天津敗，方旁皇，得秉衡言，乃決，遂命總統張春發、陳澤霖、萬本華、夏辛酉四軍。
七月十一日，北倉失，裕祿自戕死。洋兵方得天津，畫地而守，兵久不出。一夕大至，攻北倉，玉崑力戰三晝夜，大敗。事聞，孝欽泣，問計於左右，無敢言者。
十三日，以鴻章為全權大臣。時停攻使館，使總理章京文瑞齎西瓜問遺之，而以桂春、陳夔龍送各使至天津。各使不欲行，覆書甚慢。彭述請俟其出，張旗幟為疑兵，數百里皆滿，可以怵之。是日，李秉衡出視師，以拳三千人從。秉衡親拜其長，人各持引魂幡、混天旗、雷火扇、陰陽瓶、九連環、如意鉤、火牌、飛劍，謂之八寶。
十五日，張春發、萬本華敗於河西務。陳澤霖軍亦潰，秉衡走通州。
十七日，通州失，秉衡死之。
十八日，御醫姚寶生下獄，蓋載漪將行大事，寶生洩之，欲殺以滅口也。城破，與龔照璵、徐致靖、何隆簡、黃思永、席慶雲皆逸出。孝欽聞秉衡軍敗而哭，顧廷臣曰：「余母子無賴，寧不能相救耶？」廷臣皆莫對。議遣王文韶、趙舒翹至使館，文韶以老辭。舒翹曰：「臣資望淺，不如文韶。且拙於口，亦不能引故事而爭也。」榮祿曰：「不如貽事以觀其意。」遂遣總　理章京舒文持書往。書達，約明日遣大臣往，以食時相見。及期，皆不敢出。時復攻使館，舒文至，董福祥欲殺之，稱有詔，乃免。
十九日，洋兵自通州踰時而至，福祥戰於廣渠門，大敗。
二十日黎明，洋兵自廣渠、朝陽、東便三門入，禁軍皆潰。董福祥出走彰儀門，縱兵大掠而西，輜重相屬於道。彭述猶徧諭五城，謂我軍大捷，洋兵已退天津矣。
二十一日，天未明，孝欽率德宗徒步而出，至西華門外，乘驘車，從者為載漪、溥儁、載勳、載瀾、剛毅。宮人皆委之而去，或走出安定門，道遇潰兵，被劫，多散。是日，駕出西直門，馬玉崑以兵從。暮，至貫市，德宗及孝欽后不食已一日矣，民或獻麥豆至，以手掇食之，須臾而盡。時天寒，求臥具不可得，以村婦布被進，濯猶未乾也。甘肅布政使岑春煊自昌平來，孝欽對之泣，春煊故以勤王兵往察哈爾防俄，未至而京城破。貫市李氏者，富商也，從取千金，因易驘轎以抵西安。
　　　　孝欽后命德宗與八國聯軍宣戰
光緒庚子，拳匪肇禍，孝欽后袒之，發兵攻京城使館。五月二十五日，下詔宣戰，雖為德宗諭旨，孝欽實主其謀。詔曰：「我朝二百數十年，深仁厚澤，凡遠人來中國者，列祖列宗，罔不待以懷柔。迨道光、咸豐年間，俯准彼等互市，並乞在我國傳教，朝廷以其勸人為善，勉允所請。初亦就我範圍。詎三十年來，恃我國仁厚，一意拊循，乃益肆梟張，欺凌我國家，侵犯我土地，蹂躪我人民，勒索我財物，朝廷稍加遷就，彼等負其凶橫，日甚一日，無所不至。小則欺壓平民，大則侮慢神聖。我國赤子仇怒鬱結，人人欲得而甘心。此義勇焚燒教堂、屠殺教民所由來也。朝廷仍不開釁如前保護者，恐傷我人民耳。故再降旨申禁，保衞使館，加卹教民，故前日有「拳民教民皆我赤子」之諭，原為民教解釋宿嫌，朝廷柔服遠人，至矣盡矣。乃彼等不知感激，反肆要挾。昨日，復公然有杜士立照會，令我退出大沽口礮臺，歸彼看管，否則以力襲取。危詞恫喝，意在肆其猖獗，震動畿輔。平日交鄰之道，我未嘗失禮於彼，彼自稱教化之國，乃無禮橫行，專恃兵堅器利，自取決裂如此乎！朕臨御將三十年，待百姓如子孫，百姓亦戴朕如帝天。况慈聖中興宇宙，恩德所被，浹髓淪肌。祖宗憑依，神祗感格，人人忠憤，曠代所無。朕今涕淚以告先廟，慷慨以誓師徒，與其苟且圖存，貽羞萬古，孰若大張撻伐，一決雌雄！連日召見大小臣工，詢謀僉同，近畿及山東等省義兵，同日不期而集者，不下數十萬人。至於五尺童子，亦能執干戈以衞社稷。彼尚詐謀，我恃天理；彼憑悍力，我恃人心。無論我國忠信甲冑，禮義干櫓，人人敢死，即土地廣有二十餘省，人民多至四百餘兆，何難翦彼兇燄，張國之威？其有同仇敵愾，陷陣衝鋒，抑或仗義捐資，助益饟項，朝廷不惜破格懋賞，獎勵忠勛。苟其自外生成，臨陣退縮，甘心從逆，竟作漢奸，即刻嚴誅，決無寬貸。爾普天臣庶，其各懷忠義之心，共洩神人之憤，朕有厚望焉！」聞此詔實為軍機章京連文沖所擬也。
　　　　翠雲娘與八國聯軍戰
翠雲娘，山左產，年十七八，貌殊可人。雙趺纖小，而騰躍上下可丈許。幼業賣解，隨父流轉江湖，行蹤遍南北。意氣驕甚，謂所見男子無當意者，自矢終身不字人。曾至上海奏技，其父為人誣陷，被拘入租界捕房。女隨往，有所剖白，而捕房例，嚴禁華人有所陳，遂被囚，不勝其苦。罰鍰，乃得釋，女憤然曰：「吾國官吏往往不免冤誣人，吾每謂之暴，然尚容人辨訴也。不意西人乃如此！」自此，遂有仇外意。
光緒庚子，義和團起。女喜，請於父，往投之，蓋即團中所謂紅燈照者。女得隸某大師兄麾下，甚見信任，錫以翠雲娘名號，書之旗幟而賜之。所至，恆揭以行。自是妝束頓易，周身綾綿，衣履一碧，而貌益豔麗。女日見團中無紀律，行事類盜賊，頗憂之，然獨力亦莫能挽。尋八國聯軍長驅入京師，團眾逃無蹤，女憤甚，激勵其部下，人咸願效死，遂與聯軍巷戰竟日，洋兵死傷者多，女部兵亦傷亡畧盡，乃聳身登屋逸去。其後團中領佐大半為洋人嚮導，或為僕役，且藉洋兵之勢，劫奪搶殺，無惡不為。女慨然曰：「吾誤與若輩共事，事胡能成？然此恥不可不一湔也！」乃約會飲於某處，眾素傾慕女，是日到者眾。女宣言曰：「吾向謂若輩人也，不意乃狗彘之不若！」剨然出長劍，駢戮之，遂去，不知所終。
　　　　某巡士談庚子拳匪戰事
揚州巡士潘姓者，天津人也。嘗在武衞軍統領張某麾下，為人言光緒庚子戰事曰：「吾家實以技擊為業者也，兄弟輩日走四方，為擲塗距躍之戲。既從軍，每歲大操，吾輩輒荷戈而往，坐作進退攻守擊刺，咸嫻熟可觀，統領輒給錢千百文，而吾輩得數日醉飽。庚子之役，戰釁已開，吾輩猶以為大師兄法力通神，區區外人，固無足當一擊。已而令下，檄吾儕入伍，使當時明言與洋人戰者，則吾儕亦將為豫防趨避之謀，而統領但云大師兄閱操而已。比往，則令舍刃而執毛瑟槍。吾之槍法，嘗肄習於白河之渚，以擊鳧鶩，無不中者，是固未足以相難也。於是荷槍從統領令旗所指，陣於海濱。一軍三千人，背邱而面水。統領令曰：『今日大師兄命我師為先鋒，與洋人戰，毋退卻！毋畏避！』吾儕大驚，汗流浹背。然求洋人，洋人固不知何往，惟巨艦數艘，巍峨若城，泊處距岸可半里，上有十字之旗，與烟筒中縷縷之烟，飄搖空際而不見有人也。統領又令曰：『此兵艦即敵人也，速擊之！』時吾儕已審知無他，膽稍壯，於是火槍大礮，併力轟擊。砰訇良久，敵艦仍不見人，亦不還擊。吾儕方痴望，而背後鎗聲忽起，勢若風雨。方迴顧，則敵軍已布滿邱上矣。倉猝轉身，陣中死傷無數。欲奔逃，則敵人三面蹙我，不得已，牛鎗力戰。此時神智已亂，鎗惟妄擊，無準的。已而邱上敵兵槍聲稍輟，分左右排開，吾儕急於脫命，即乘間冒死，直突而前，登邱甫半，忽紅光一閃，兵艦之大礮發矣。我兄與我同伍，立為礮碎。礮再發三發，吾左右死傷盡矣。吾獨存，駭甚，乃閉目不敢視，而舉鎗亂擊。忽為積屍所絆，仆地。久之，無聲，張目起視，則海中之艦已去，而陸上之兵亦無，乃急逃出。聞人言洋兵入天津矣。吾一家皆死，孑然一身。事後乃知吾軍未至之先，敵人已從高粱叢中登岸，人馬皆自田中徐行，而吾人不覺也。統領有良馬，發令畢，即乘之去，故不死。」
　　　　奉黑將軍征多艾女寇
齊齊哈爾之南有一部落曰多艾者，道與吉林通。當光緒甲辰日、俄戰爭時，此部落之附近有女寇三：一花胡蝶，年二十八；一花春鶯，年二十一；一一丈青，年十九。皆艷麗無匹。夙隸於高天高海天河馬賊之部下，率二千餘人出沒於滿、蒙間，所向皆銳不可當。屢渡嫩河以襲擊齊齊哈爾，黑龍江將軍聞而怒，命統領紀某星夜馳討，接戰數次而敗。女軍有新式兵器，蓋日、俄戰時，曾以輕騎襲俄營而掠奪之，俄兵不能抗也。黑龍江將軍乃乞救於奉天，奉天將軍命駐八面城之統領瑞某任征討，率馬隊三營，兵六百騎，過山礮一尊，經北鄭家屯洮南府向齊齊哈爾出發，數年始絕其跡。或言一丈青者，因其夫萬永勝素通馬賊，被官處死刑，急於復仇，遂憤然執戟而起也。
　　　　桂撫征女寇
廣西女寇王九姑，某鄉總董妻也。光緒朝，有游匪大股入鄉，董自揣力不敵，則饋以銀米，使安然自返。其後有人誣指董通匪，某令率兵赴鄉，捕董及其子。禁押久，嚴訊無實據，欲釋之，勒令捐銀三千兩取保回鄉。九姑聞之，告其姑曰：「良民無辜幽囚，王法何在？」即日負姑赴省上控，半途，乃聞其夫及子均已枉殺，則又負姑歸里，變產集資，招亡命，至上海購毛瑟鎗三百枝，糾眾倡亂，所向無敵。平日不戮一人，亦不擄掠百姓財物。凡遇官兵，奮勇直前，率眾衝陷，勢不可遏。女黨魏五嫂、曹三娘，其部將也。五嫂、三娘皆悍猛無比，每戰必勝。提督患之，使人勸之投誠，九姑對使曰：「無所謂投誠，但使我夫及子生，即順從矣。」大吏屢招降，每對皆如是。時右江道王某屢與王九姑戰，皆北。一日，王督兵列陣，九姑鼓噪其黨，圍王於垓心，凡一晝夜。
清稗类钞    徐珂 编  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