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稗类钞》 隐逸类  谏诤类  箴规类   


清稗類鈔
　隱逸類
　　　　徐俟齋賣畫為活
徐枋字昭法，別字俟齋，長洲人。父忠節公汧，明崇禎戊辰進士，官少詹事，乞病歸。乙亥六月，蘇州破，正衣冠投虎邱橋下死。俟齋弱冠舉崇禎壬午鄉試。忠節將殉國，號泣欲從死，忠節曰：「吾不可以不死，若長為農夫以沒世，可也。」自是隱居終其身，與宣城沈壽民、嘉興巢鳴盛稱海內三遺民。書宗孫過庭，畫宗巨然，間法倪、黃。自署秦餘山人。得其遺墨者，視如拱璧。然貧甚，南岳僧洪儲時周之，曰：「此世外清淨食也。」嘗絕糧數日，黃九烟造訪，出手中畫扇，使童鬻於市，無售者，則曰：「黃九烟詩畫也。」乃得銀數錢歸。而俟齋及九烟皆怒，以為洩九烟名，趣返其值。豢一驢，甚馴，通人意，日用有所需，則以所作之畫卷，置簏於驢背，遣之。驢獨行，及城門而止，見者爭趨之，曰：「高士驢至矣。」亟取卷，以日用所需物如其指，備而納諸簏，以為常。康熙甲戌，卒於天平山麓之澗上草堂，時年七十三。
　　　　方密之不臣不叛
方以智字密之，為明末四公子之一，學者私諡曰文忠先生。明崇禎庚辰翰林。甲申，為睿親王所得，脅之降，不屈，釋之。逾年，桂王立於湖南，與瞿式耜並徵，將以為東閣大學士，亦不赴。旋遁為僧，隱居桐城之浮山，自號浮山愚者，又稱無可道人。不臣不叛，不降不辱，殆古伯夷、叔齊之流亞歟！密之於書無不讀，學兼漢、宋，旁及諸子百家，天算、輿地、方伎、雜藝無不通貫，著書凡百二十種。
　　　　敬一主人讀書毉巫閭山
敬一主人高塞，太宗七子也，封鎮國公，世居盛京。善文翰，詩多清警，隱毉巫閭山，讀書其間。常熟孫赤崖暘以事戍吉林，主人留之數載，遇赦始歸。
　　　　黃梨洲憑几雙肘隱然
餘姚黃梨洲入國朝而隱，嘗坐雪交亭，不知日之晚，倦則出門行塍畝間，已復就坐。如是而日而月而歲，其所憑之几，雙肘隱然。慶弔吉凶之禮盡廢，一女嫁城中，終歲不與往來，一女三年在越，涕泣求歸寧，問之不答。黃嘗曰：「自北兵南下，懸書購余者二，應捕者一，守圍城者一，以謀反告訐者二三，絕氣沙墠者一晝夜，可謂瀕於十死者矣。李斯將腰斬，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陸機臨死歎曰：『華亭鶴唳，豈可復聞乎？』吾死而不死，則今日者，是復得牽黃犬出上蔡東門，復聞華亭鶴唳之日也。以李斯、陸機所不能得之日，亦已幸矣。不自愛惜，而費之於慶弔吉凶之間，九原可作，李斯、陸機其不以為吾為怪乎？」
　　　　余若水不出城南一步
余若水，會稽人。明末畫江之役，補禮部主事，遷郎中。事去，逃之山中，郡縣逼之出見，乃輿疾城南，以死拒。久之，事得解。所居僅草屋三間，不蔽風雨，以鱉甲承漏。聚村童五六人，授以《三字經》。臥榻之下，牛宮雞桀，無下足處。晨則秉耒出，與老農雜作。同年生王天錫為海防道，欲與話舊，以疾辭。天錫披帷直入，擁衾不起，曰：「不幸有狗馬疾，不得與故人為禮。」天錫執手勞苦，出門未數武，則已與其婢擔糞灌園矣。天錫遙望見之，歎息去。冬夏一皁帽，雖至昵者，不見其科頭。嘗慨世路偪仄，遂疑荀卿性惡之說為確，至欲著論以非孟。康熙己酉十月卒，年六十有五，蓋二十有四年不出城南一步也。疾革，黃梨洲造其榻前，欲為切脈。笑曰：「某祈死二十年以前，反祈生二十年以後乎？」梨洲泫然而別。
　　　　顧祖禹不願列名
徐乾學修《一統志》，設局於吨山，辟四方知名之士以為輔。無錫顧處士祖禹精地理學，固延之，三聘乃往。書成，將列名以上，處士不可，至欲投死階石，始已。或謂處士嘗游耿精忠幕，干以策，不用，乃去。
　　　　申鳧盟無干世心
申鳧盟名涵光，明遺民也。自見蘇門孫夏峯後，大書於門曰：「真理學從五倫做起，大文章自六經得來。」又題書室曰：「學古之志未衰，每日必擁書早起；干世之心已絕，無夕不飲酒高歌。」
　　　　張覆輿閉戶絕人跡
永年張覆輿，明諸生，與申鳧盟同學齊名。崇禎甲申後得狂疾，築土室村外，閉戶絕人跡，穴而進食。歲時一出拜母，雖妻子不見也。入夜時有泣聲。
　　　　郭大臨竄身黃冠
常熟郭孝廉大臨，任俠尚氣，明亡後，即竄身黃冠，徧走江湖，欲得奇才劍客而友之，卒無所遇。順治辛丑，餘姚黃太沖讀書雙瀑寺。雙瀑在萬山中，人跡殆絕，大臨忽走訪。太沖問何以知之，笑不答。問奚自，曰：「甬上也。」
　　　　何稚元叔姪同隱
何稚元名蔚文，浪穹人。五歲讀書，過目不忘，九歲能詩文。有大志。會明亡，屢有所謀，不就，遂與兄星文輩隱遯寧湖。家貧，四壁蕭然，詠歌自適，間為詞曲書畫，以發其怨憤之情。巡撫袁懋功聞其賢，徵之。謝曰：「吾家世受明恩，願以布衣終。」時人稱其有陶靖節之遺風。著有《浪楂詩集、文稿》。年七十三歲而卒。從子素珩，字尚白，讀書有得，無意進取，與蔚文同隱於寧湖，自號茈碧漁家。 【 浪穹別名茈湖。】 往來乘小舟，以琴樽自隨，出入煙波中，其高風亦不減於蔚文也。
　　　　八大山人以啞字署門
八大山人者，即朱耷，明宗室也。為諸生，世居南昌。弱冠明亡，棄家遁奉新山中，祝髮為僧，住山二十年。臨川令胡亦堂聞其名，延之官舍。居年餘，意忽忽不自得，遂發狂疾，忽大笑，忽痛哭竟日。一夕，裂其浮屠服，焚之，還走會城，獨身佯狂市肆間。嘗戴布帽，曳長領袍，履穿踵決，拂袖蹁躚行，市中兒隨觀譁笑，人莫識也。猶子某留止其家，久之，疾良已。
山人工書法，行楷學大令、魯公，狂草頗怪偉，亦喜畫水墨芭蕉、怪石、、花竹及蘆雁、汀鳧，翛然無俗韻，人爭寶之。飲酒不能盡二升，乃喜飲。貧士或市人屠沽邀之飲，輒往，往飲輒醉，醉後墨瀋淋漓，不甚自愛惜。數往城外僧舍，雛僧爭嬲之索畫，至牽袂捉衿，不拒也。戚友餽遺之，亦不辭。貴顯人欲以數金易一石，不可得。或持綾絹至，直受之，舉懷素語，謂將以為襪。以故貴顯人求書畫，乃反從貧士山僧屠沽兒購之。一日，忽大書「啞」字署其門，自是對人不交一言。然善笑，而喜飲益甚。或招之飲，則縮項撫掌，笑聲啞啞然。又喜為藏鉤拇陣之戲，賭酒勝，則笑啞啞，數負，則拳勝者背，笑愈啞啞不可止。醉則往往泣下。
　　　　鄭孫段傅為四廢
太原鄭大元，偕孫縡、段樵、傅山隱沁源山中。旋歸柳峪，授徒自給，友一駝一啞一聾，號四廢，不知所終。傅有贈大元詩云：「伯陽云愧汝，一飯不曾嘗。節苦甘溝壑，蒙亨小學堂。三人傷獨在，四廢寄情狂。手植芳椒老，辛紅滿夕陽。」又題墓碣云：「柳峪似谷口，姓還同子真。上京名不振，倫擬德彌尊。白日無朋友，黃泉有段孫。心期長夜合，抵掌論乾坤。」
　　　　李潛夫不受人餽
寧都魏叔子嘗游杭州，過嘉興，訪李潛夫。潛夫方絕糧，叔子探囊，得銀五錢，為之買米。因作書與周青士，屬其集知交數人，月為潛夫給盤餐。青士曰：「君意良厚，但李君不肯受人餽，君力不能，聽其餓死可也。」
　　　　杜于皇四壁蕭然
國初，杜于皇濬隱居雞鳴山下，足跡不入城市，四壁蕭然，炊煙常絕。偶有遠友過之，欲供一飯而無所措，以案頭《葉龍泉集》易炊。食頃，口占一絕，有「看君咀嚼葉龍泉」句。有人詢以近狀，答書云：「昔日之貧，以不舉火為奇；今日之貧，以舉火為奇，此其別耳。」
　　　　謝南衡遇大寧洞黃冠
謝南衡者，武昌人，本姓朱。嘗遊黔、蜀間，至大寧洞，洞有黃冠，兀坐如枯樹，問之不答，試手觸其冠，應手墮地為灰。旁有一印，文曰「大寧巡簡司」。蓋此人明世為是官，鼎革後避地修真於此，坐化，印故所佩，雖入定，未嘗捨也。洞深處石壁，有羅念菴題一絕云：「海門千丈浪如山，一轉千年瞬息間。洞裏聞雷催雨急，作龍爭似作魚閑。」道流謂為念菴住靜處，不可知也。
　　　　汪魏美為三高士之一
錢塘汪渢字魏美，嘗舉明崇禎己卯鄉試。娶錢飛卿之女，盛傭入門，誡之，乃屏侍婢，躬操作。明亡，棄科舉，姻黨欲強之試禮部，出千金眎其妻，俾勸駕。妻曰：「吾夫子不可勸，吾亦不屑受此金也。」嗣因兵亂奉母入天台。海上師起，羣盜滿山谷，始反錢塘，居北郭外。室如懸罄，處之晏如。當是時，湖上有三高士之目，汪其一也。當事皆重之，監司盧高尤下士，一日，遇之於僧舍，問汪孝廉何在，汪應曰：「適在此，今已去矣。」盧悵然，不知應者即汪也。盧嘗遣人通殷勤於三高士，約置酒湖船，以世外禮相見。其二人幅巾抗禮，盧相得甚歡，惟以汪不至為恨事。已知其在孤山，放船就之，終排牆遁去。
　　　　孫豹人隱居揚州
三原孫豹人隱居揚州，僦居董相祠，扃戶讀書。身長八尺，龐眉廣額，衣冠甚偉。初與尤悔庵未識面。一日，悔庵宴集某處，豹人甫入門，悔庵即離坐起迎曰：「此孫先生也，余固識之。」相與大笑。冕年築室數楹，題曰溉園，烹魚釜鬵，隱然寓「匪風」之痛也。嘗遊焦山，中流遇大風，舟中人失色震恐，豹人獨扣舷歌曰：「風起中流浪打舷，秦人失色海雲邊。也知賦命原窮薄，尚欲西歸太華眠。」
　　　　邵得遊遊山始笑
明亡，餘姚邵得魯，名以實，欲死之，以母老不果，遂祝髮為頭陀，狂走，入雪竇山中。妙高臺僧道巖者，故鄞廣文張廷賓，亦姚產，而沈史講會中人也，乃依之，苦身力，不與人接。鄞故都御史高斗樞物色得之，曰：「異人也。」遣二弟從之遊。周囊雲亦以僧服居白坑，時時過從；尋以省母，返居潭上園。
黃澤望志節夙與邵近，至是，居園中，夜共讀謝皋羽遊錄而慕之，曰：「方今豺虎滿天下，五嶽之志不可期矣，四明二百八十峯，近在臥榻，宜峯峯有吾兩人屐齒也。」於是始徧走山中。然山寨方不靖，所在多邏卒，而黃、邵衣冠奇古，頻遭詰難，不以為苦。亡何入絕谷，不知所向，方茫然求故道，不可得。俄而峯回路轉，松竹梧桐甚盛，有雞犬聲，輒就之。茅舍一椽，中有幅巾者出，問客何來，則語之以里宅。笑曰：「吾亦姚人，避世居此，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乃止宿，則告曰：「是為石屋山。僕為故孫公碩膚監軍，孫死海上，吾無所依，來此山中，遂與人世絕。」因相顧歎曰：「是真桃源矣。」黃嘗曰：「得魯自明崇禎甲申後，輔頰間無日不有淚痕，其稍稍開口笑者，遊山耳。」未幾黃卒，邵無所依，自是益卞急，棄家投四明山之楊菴。時尚有一妾，邵去，亦為尼於菴中。每日晨昏，各上堂禮佛，此外，雖茗粥不相通。久之，皆卒於菴。
　　　　周唯一為無髮居士
明亡，周唯一棄官歸，遯入剡源。盡去其髮，葬之，為髮冢，架險立飄，榜曰囊雲。自稱無髮居士。剡源饒水石，則與山僧樵子出沒瀑聲虹影間。王天錫求見，拒之曰：「咫尺清輝，舉目有山河之異，不願見也。」唯一名齊曾，鄞人。
　　　　閻古古湖山容身
閻古古名爾梅，遇赦後，別柏鄉魏相公、合肥龔尚書詩云：「君相從來能造命，湖山此後好容身。」述感謝之意也。其詠歌風臺云：「英雄原不羞貧賤，歌舞奚曾損帝王。嫚罵亦看何等客，腐儒原足使人輕。」至函谷關句云：「范叔西來人不識，田文東去吏猶眠。」
　　　　錢湘靈隱虞山
錢湘靈晚年隱虞山，老屋三楹，適當石梅之下，松陰嵐翠，到處青蒼。錢兀坐其中，擁書萬卷，咿哦不輟。過其門者，往往駐足窺之，流連不去，而錢自若也。室榜一聯云：「名滿天下不曾出戶一步，言滿天下不曾出口一字。」為三峯老衲碩揆書。
　　　　劉公勇著隱者服
穎川劉體仁字公勇。其父仕中，在明季以任俠著。時流賊大起，穎當賊衝，惟中日夜部勒其鄉人子弟，為穎捍守，其後竟死於賊。公勇甫弱冠，意氣卓犖，有父風。數往來兵間，為諸大帥畫策。及江南內附，入蘇門山，從孫徵君逢奇，著隱者服。然公勇為人輕財喜事，以交游為樂，實不能久留山中也。一旦，舍徵君，去之梁、宋間，與其故交把酒賦詩談笑，倨傲自若。
　　　　聖祖贊海內三隱
聖祖天亶右文，凡耆儒碩學名山著書者，其姓氏多達睿聽。一日，李文貞奉獨對，上偶問今時夷退之士，文貞以宣城梅文鼎、關中李容、河南張沐對。上親筆記之御箑，屢語廷臣，嘉歎特至。中外聞風，因號文鼎等為海內三隱。
　　　　柴紹炳不應舉
柴紹炳入國朝，居南屏山，貧甚，屏絕餽饟，賣藥自給。其為學，於象緯、律歷、輿地、禮制、農田、水利、兵戎、賦役莫不研究。康熙己酉，敕舉山林隱逸之士，浙撫范忠貞公親詣之，請以應詔，固辭。
　　　　李二曲隱居讀書
李二曲名容, 起自田畯, 嘗一就科舉, 遂隱居讀書, 以理學倡導關中, 修明橫渠, 藍田之教, 當時與孫夏峯, 黃梨洲為三大儒. 遠近皆重其學行, 稱二曲先生. 父信吾, 從明監紀孫兆祿死賊難. 家甚貧, 母子相依, 或一日不再食, 或連日不舉火. 布踵門求見者, 力辭不得, 則一見之, 終不報謁; 再至, 不復見. 有餽遺者, 雖十反, 亦不受. 母卒三年後, 徒步之襄城, 徧覓父遺蛻, 不得. 畫夜哭不絕. 知縣張允中聞之, 為立信吾祠, 且造冢於故戰場以慰其心. 乃負其冢土歸, 告於母墓, 更持服, 如初喪. 陝督鄂善以隱逸薦, 自稱廢疾, 長臥不起. 庚熙戊午, 部臣以海內真儒荐, 繼之詞科徵, 獨得昌明絕學之目, 必欲致之, 固稱疾篤. 舁其牀, 至行省, 遂絕粒, 水漿不入口者六日. 大吏猶欲強之, 拔刀自刺, 乃得予假治疾. 自謂不幸有此名, 乃學道不醇, 洗心不密, 不能自晦所致. 其後荊篚反鎖, 不復與人接. 已而聖祖西巡, 欲見之, 令陝督傳旨, 辭以廢疾不至, 特賜「關中大儒 」四字寵之.
　　　　應潛齋卻徵
仁和應潛齋，名撝謙，既入國朝，遂棄諸生服。庚熙戊午，閣學李天馥、項景襄以博學鴻儒薦，潛齋轝床以告有司曰：「某非敢卻聘，實病不能行耳。」或舉泰山孫明復嘗從石介請以成丞相之賢，謂不必果於卻薦。潛齋曰：「我不能以我之不可，學明復之可。」乃免徵。范承謨撫浙，又欲薦之，遂稱廢疾。海甯州牧許酉山請主講席，造廬者再，不見，既而曰：「是非君子中庸之道也。」扁舟報謁。酉山大喜曰：「應先生其許我乎？」潛齋逡巡寺曰：「使君學道，但從事於愛人足矣，彼口說者適足以長客氣耳。」酉山嘿然不怡。既出，潛齋解維疾行，曰：「使君好事，必有束帛之將拒之且益其慍，受之則非所安也。」化杭州太守嵇宗孟數式廬，欲有所贈，囁嚅未果，及見所作《旡悶先生傳》，乃不敢言。後以志局請，辭之，則請下榻郡齋數日以請益，然但一報謁而已。
同里姜御史圖南視鹺返，於故舊皆有餽，嘗再致潛齋，不受。偶遇諸途，方盛暑，則衣木棉衣，蕉萃躑躅。圖南歸，貽越葛二端，曰：「雅知先生不受人絲粟，然是戔戔者，非自盜泉來也。」輒又謝曰：「笥尚有絺綌，昨偶感寒，欲其汗耳。」竟還之。平日坐臥小樓，一几一榻，書冊外無長物。弟子甚多，乃以樓上樓下為差，如馬融例。里中一少年使酒，忽叩門，求聽講，許之，居三日，不勝其苦，去使酒如故。偶醉，持刀欲擊人，洶洶莫能阻。忽有人曰：「應先生來！」少年頓失魄，投刀垂手，汗浹背。潛齋撫之曰：「一朝之忿，何至此？盍歸乎！」乃俯首謝過去。
　　　　一壺先生蹤跡無定
一壺先生者，不知其姓名，亦不知何許人，蓋明之遺老，雪庵和尚、補鍋匠之流亞也。衣破衣，戴角巾，佯狂自放。常往來登、萊閒，愛勞山之勝，居數載，去，久之復來，莫可得而跡也。好飲酒，每行，以酒一壺自隨，人稱之曰一壺先生。知之者飲以酒，即留宿其家。閒一讀書，輒郁歔流涕而罷，不能竟讀也。與即墨黃生、萊陽李生善。兩生知其非常人，皆敬事之，或就先生宿，或延先生主其家。然先生對兩生，皆瞠目無語，輒曰：「行酒來，余為生痛飲。」兩生度其胸中有不平之思而外自放於，酒嘗從容叩之，不答。一日，李生策蹇山行，望見桃花數十株，盛開臨深溪，一人獨坐樹下，心異之，曰：「其一壺先生乎？」比至，果先生也。方提壺下蹇，與共飲醉別去。其蹤跡既無定，或留久之，乃去，去不知所之，已而又來。康熙壬戌，去即墨久矣，忽又來，居僧舍，視其容貌蕉萃，神氣惝恍，異前時。問其所自來，不答，每夜半，即放聲哭，哭竟夜。閱數日，自經死。
　　　　紀伯紫為鍾山遺老
紀映鍾字伯紫，一字檗子，號戇叟，上元人，自稱鍾山遺老，與方文林古度齊名。白髮當歌，紅牙聽曲，說青溪舊事，娓娓倦。一日，與大梁周在浚雪客、楓江徐釚電發痛飲燕市城西，有絕句云：「風雅松陵勝昔時，力裁偽體出偏師。徐郎本事從珍重，始信無情未是詩。」謂電發所輯《續本事詩》也。徐亦和云：「人物南朝賭酒時，過江僕射是吾師。猶餘戇叟風流在，悵絕青溪數首詩。」
　　　　錢近仁隱於補履
蘇州虎丘有錢補履墓。其人名近仁，以補履為業，嗜讀書，通知古今事。吳中士大夫稱為補履先生，汪稼門廉使樹墓碣以表之。
　　　　洞庭丐者為隱君子
吳中洞庭山有丐者，隱君子也，貌似狂易。汪鈍翁記其數絕句云：「不信乾坤大，超然世莫羣。口吐三峽水，腳踏萬方雲。有形皆是假，無象孰為真、悟到無生地，梅花滿四鄰。」
　　　　林茂之墨守
林茂之窮老金陵，《冬夜》詩云：「老來貧困實堪嗟，寒氣偏歸我一家。無被夜眠牽破絮，渾如孫鶴入蘆花。」夏日又無帷帳，或遺之，則以易米。施愚山曰：「夏無帷，病於寒無衣，君能守之，當為作註。」處士笑曰：「當守之以虎。」客皆絕倒。」後愚山自豫章寄一紵帳，書絕句云：「北牕高臥豈知貧，料理偏愁白髮人。紵帳親題林處士，草堂長伴百年身。」並屬同志者各題一幅，曰：「不問知為林處士物，即謂之墨守可也。」時茂之年八十三，猶老健如五六十許人。
　　　　朱竹垞以七品官歸隱
秀水朱竹垞檢討休官後，著書自娛，收藏日富。長洲韓文懿公菼嘗語門人張大受曰：「吾貴為尚書，何如秀水朱十。以七品官歸田，飯疏飲水，多讀萬卷書也。」
　　　　三風太守歸隱
歙縣吳綺字園次，遷居江都，以部郎出知湖州府。有清操，不畏強禦，時人目之為三風太守，謂其多風力、尚風節、饒風雅也。解組歸隱，有園一區，荒穢不治。凡索文與詩者，多以花木竹石為潤筆費，不數月而成林，因名之曰種字林，日讀書宴客其中。
　　　　豸青山人夫婦偕隱
李鍇字鐵君，號豸青山人。隸漢軍，本勳臣後，當得官，不就。其婦翁為太傅索額圖。索當枋用時，聲勢隆赫，山人遠避之，盡以先世產業屬二昆，偕其婦隱於盤山，買田豸峯下，構草舍，雜山甿以耕。其尤貧者，授之田而無所取。蔬材果實，與眾共之。賢聲遠聞。嗜茗飲，遇山谷幽邃處，輒埽葉煮泉，竟日忘返。見者曰：「此李山人茶煙也。」
　　　　逆旅主人乃隱君子
陳恪勤之被逮入都也，除夕，市米潞河。主人問客何來，曰：「陳太守。」「是湘潭陳公邪？」曰：「然。」曰：「是廉吏，安用錢為？」反其值，問寓何所。次日，門外車檻檻，饋米十石，書一函「稱天子必再用公，公宜以一節終始，毋失天下望。」紙尾不署姓名。問擔夫，曰：「其人姓魏。」訪之，則閉戶他出矣，蓋隱君子也。
　　　　徐康侯結廬小和山
錢塘徐康侯茂才浩，沈靜寡欲。康熙中，以治書入郡庠，一試秋闈，不售，即棄去，為疆吏記室。未半月，厭官廨之囂，留書別居停。居停贐其行，卻之，襥被歸。結廬小和山，自號和峯子，與金冬心、盛嘯崖唱和自遣。邑令聞其名，造廬請謁，穴牆遁。
　　　　梅岩真逸所遇之叟
梅岩真逸，不詳其姓名里居。年二十，學仙，歷晉、豫、燕、趙，遇林下耆老狀貌瑰異者，必從之游，反覆窮叩，稍有所得，即訂為兄弟。嘗由京師過熱河，僦居廢寺，年五十餘矣。一日，經木廠，見一老叟頎身玉立，須髯如蝟，心異之，叩其姓字，曰：「姓李，名君燦，字君燦。」問其年，曰：「猝不能記，但記生於明初. 曾從宋金華先生受《春秋》學, 由雁宕移居西湖頗久, 至康熙時, 始遷此地. 」梅岩驚駭, 揖而言曰:「叟倘得暇一痛飲乎? 」叟曰:「可. 」遂共入酒肆. 從容問飬生術, 叟曰:「愛惜精氣神而已, 無他術也. 」既又詢知叟家相距不遠, 酒後送叟歸. 入山數折, 澗水如玉, 桃花盛開. 入門, 則三五童子拱立以竢. 問童子為誰, 曰:「十六代孫也. 」言已, 導梅岩入寢室. 窗間花草數缾, 案上焚木旃檀, 日夕不斷, 書卷惟《道德經》, 《內經》,《大學》, 《中庸》數種而已. 梅岩曰: 「聞叟為金華弟子, 金華手蹟尚有存乎? 」叟發笈出示, 則手札數首, 古色爛然, 嗟賞久之. 既而復請卻老方, 叟曰:「但默體案上書, 求之在己可耳. 」後梅岩遊吳門, 止於南薰樓, 與一道人談及彭祖張三丰事, 心怦怦欲動. 道人別去, 則默念此說果否, 安得重訪李叟為印證之. 忽報樓外有老人相候, 延入, 即李叟也. 詢以何事來, 曰:「知君惑於道人之說, 頗念鄙人, 故來一談耳. 」梅岩即請曰:「道人之說, 是耶非耶? 」叟曰:「真人應世, 元出無心, 若以有心求之, 失之遠矣. 」於是市酒共飲, 樂甚. 明日叟歸, 梅岩欲與之俱, 叟曰:「珂鄉某君與子同志, 某歲有急, 子當拯之. 他日同訪吾家, 未晚也. 」別後, 梅岩以某歲濟某之急, 如叟言.
　　　　厲樊榭隱而不仕
厲樊榭以孝廉需次縣令，將入京候銓，道經天津。查蓮坡留之於水西莊，觴詠數月，同撰周密《絕妙好詞》箋，遂不就選而歸。揚州馬秋玉兄弟延為上客，後遂隱而不仕。
　　　　方子雲索居屏迹
歙縣方正澍字子雲，忘情仕進，樂志衡門，古之賈浪仙、羅昭諫一流人。詩工體物，與袁子才同寓金陵，激揚風雅，詩壇采長，照耀江東。子雲賃屋長干，索居屏跡，於時詞客，罕有頡昂。故袁有《論詩絕句》云：「金陵從古詩人少，近有南園與古漁。更有閉門工索叱，無人解扣子雲居。」子雲著有《伴香閣詩》。南園為江都何士容，古漁為上元陳毅也。陳詩矯健，何詩清婉。古漁當尹文端督兩江時，欲延為鍾山書院諸生說詩，古漁呈詩，有「餓夫為將一軍驚」句，議遂寢。
　　　　諸琴溪為青浦隱君子
青浦諸琴溪，隱君子也。捐館之三日，邑宰孫溥致賻儀，且往弔。諸與孫素未謀面，又巷不容車，家人力辭之。孫曰：「我敬其品，重其學。曩之不來，未敢以塵俗相溷耳，今當一奠，以展向往之誠。」遂卻輿蓋，徒步入門，而向靈帷瞻拜焉。
　　　　圖鞳布築墓宇傍
學士圖鞳布，滿洲人，官至侍讀學士。貌清癯，中歲即以疾告而隱。築室西郊外里，竹籬茅檐，軒窗精潔，院中疊石為山，奇峯崒嵂，徑迂折，饒清趣。後圃蒔花種蔬，親灌溉。春秋佳日，偕宗丞曹學閔遍覽西郊蘭若，又嘗風雪中共策蹇訪潭柘、戒壇諸勝。短裘笠帽，望之如神仙中人。好吟詠，有靖節、放翁之風。築墓宇傍，病劇時，告妻孥曰：「不必舁入城中，死即埋我於此。」言訖，端坐而逝。夫人從其志。
　　　　何春巢隱居愛梅
錢塘何春巢名琪，嘉慶時人。隱居不仕，雅好花竹。尤愛梅，其庭院中，凡梅之種種色色幾備。嘗倩人寫一小影，箬笠短衣，席地坐，旁置梅花一擔，自題云：「賣花叟，擔花走。賣得銅錢復沽酒，花兒賣罷擔兒丟，賣賦還如賣花否？賣花叟，擔花走。」
　　　　徐虛齋中年不入城市
嘉慶中，錢塘徐虛齋明經以誠，屢應秋試，薦而不售，築枕江樓於鳳山門外，而獨居之，歗歌自適。性寬大簡重，好潔，涕唾必擇所，坐處無纖塵。布袍整肅，襜如也。時方中年，足迹不履城市，近則默坐於櫻桃山麓，遠則散步於西湖之漪園。妻孥經歲火相見，日夕相從者，一僮一鶴而已。
　　　　李我隱於江湖
江南生者，嘉慶間江南畸人也，隱於江湖。嘗遊湖湘、江西，不言姓字。年三十許，無鬚，長身頎立，動止俶詭。逢人輒談韻學，時或及經義，獨發奇論，聞者舌撟不能下。廬溪諸生林逢馨館之家，事以師禮，昕夕講貫。有以疑義詢者，輒曰：「出某書第幾頁。」檢之。果然，數十問，無一誤。性嗜酒，酣飲無算，醉輒侘傺悲嘯。與之游者莫之測也，逡妄避去。不甚喜見客，尤厭薄富家兒，有造謁媎，則閉戶大聲讀書，俟其去，乃已。好習禮儀，暇輒設几席，招諸生，而己為之賓，槃辟自西堦上，跪拜罄折如儀，宛然叔孫通之綿蕞也。嘗語人曰：「聰明誠由天授，而強識盡人可為。日以寸紙記五六事，黏壁間，終歲所獲多矣。」其作字，必依許氏書。未嘗泚筆為文，而衣帶間恆繫片紙，視之，則所作《武寧盧氏溉園記》也。述經學，以漢魏為宗。縣令楊朝位館之半載。獨居，恆拊膺太息，若有大不得已於中者。一日，忽辭歸。贐以金，卻之曰：「吾無所用此也。」遂去。或謂生實姓李，偶見其《贈葠客》詩，自署「李我」也。語音類楚。或曰：「此楚之王百齡。」質之，皆非是。
　　　　郭頻伽萬梅花擁一柴門圖
郭頻伽名麐，吳江人。嘗以《水村圖》索人題詠，同縣女士汪玉軫題之云：「深閨未識詩人宅，昨夜分明夢水村。卻與圖中渾不似，萬梅花擁一柴門。」頻伽乃倩奚鐵生補寫《萬梅花擁一柴門圖》，以代前軸。
　　　　梁芷林七十歸田
福州梁芷林中丞，晚年歸田，有一印云「二十舉鄉，三十登第四十出守，五十還朝，六十開府，七十歸田」。
　　　　張南山安享林泉之樂
番禺張南山維屏，以進士宰湖北，所至有政聲，擢守南康。歸田後，閉戶著書，著作等身。有《國朝詩人徵略》行世。工詩，善書，老而彌篤，有嶺南三子之譽。嘗刻一小印，曰「乾隆秀才，嘉慶舉人，道光進士，咸豐老漁」。曾築聽松園於花田之濱，為著書所。性愛松菊，園植老松，沿畦繞砌悉佳菊。每當花盛開，即邀友游讌其中，酒賦琴歌，盤桓竟日，享林泉之樂者三十餘年。其絕筆詩云：「煙雲過眼總成空，留得心情紙墨中。書未刻完人已逝，八旬回首惜匆匆。」「偶墮塵寰八十年，飄然歸去大羅天。松溪花埭常游處，或者詩魂泛畫船。」
　　　　何蓮舫隱居邗上
江陰何蓮舫太守自廣信罷官，隱居邗上，託業淮鹺。自刻《悔餘庵全集》行世，胎息《莊》、《騷》，曾文正公劇嘉許之。嘗手書一聯以貽之曰：「千頃太湖，偶與陶朱同泛宅；二分明月，合隨何遜共移家。」
　　　　徐山雲補梅孤山
錢塘徐山雲茂才時，既屢應秋試不售，乃絕意進取，就六世祖文敬公潮清風草廬旁築屋以居，慕林和靖處士風。道光丁酉，與同理汪介眉、沈念農、孫閬青諸老輩補梅孤山，以寄岑寂。同治辛未，閬青自湘中還，訪其種梅處，題詩壁間曰：「空廊苔屐宛然新，重訪寒花幾愴神。記自碎鋤明月後，又拋三十六回春。」
　　　　劉省三掛冠遺世
合肥劉銘傳字省三，起家淮軍，轉戰江右，建業回疆，被爵歸田，年甫及壯。其《遣懷》云：「自從家破苦奔波，懶向人間喚奈何。名士不妨茅屋小，英雄總是布衣多。為嫌仕宦無肝膽，不慣逢迎受折磨。餓有糗糧寒有帛，草廬安臥且高歌。」自新疆歸，即掛冠遺世。嘗居金陵莫愁湖，恆策小驢，尋老僧譚佛。有《題報國寺慧真和尚游春圖二絕》云：「桃花如錦草如茵，一杖逍遙物外身。春色萬山仗誰管，神仙多半出家人。」「踏青攜杖到零岑，繞澗穿林緩步行。山水多情常供佛，不教春色動禪心。」
　　　　朱研臣隱居胥山
朱研臣提舉大勛，錢塘人。以所居在大井巷之吳山麓，自號胥山老農。少丁亂離，方粵寇擾杭時，倉皇出走。亂定歸，棄舉子業，得官亦不出，以詩酒自娛。春秋佳日，輒與二三同志小集樂山草堂，為文讌之會。樂山草堂襟西湖，枕錢江，風景清幽，以城郭而有山林之勝者也。女承芳，字蓉笙，髫年知書，嘗云：「吾家居胥山，固秀色可餐也。」後適同里徐珂。
　　　　汪笑儂隱於伶
汪笑儂名僢，自號伶隱，皖人，仕而優者也。光緒中，以明經得鄉選，大挑用知縣。挾資次京師，自以新貴將得官，乃謀置一妾與之省，不知其適為宗室女也。事聞於臺官，奏之朝，按驗，例當斬。汪有家奴私請曰：「其無救乎？」汪曰：「救可為，惟必有任其罪者，乃得耳。」奴曰：「誠能乞得主人命，奴萬死不辭也。」汪曰：「審乎？」奴曰：「第勉為之，奴誓無悔也。」汪知其誠，乃出資賄朝貴，遂坐奴買獻罪。
　　　　奇丐隱於乞
榕城之西市，一日來一丐，臉瘦身矮，衣衫藍縷，手一布囊，纍纍然不知中貯何物，蹣跚道上，口作吟詩聲。途人皆奇之，有佇而觀者，有踵其後者。繼至一隙地，以布囊委地，向衣袋中取出一紙，鋪地上，字大如錢，為端楷，上書「四海散人痛告」六字，下敘其由浙入閩，尋親不遇，見逐於逆旅居停，腹枵三日，是以呼號將伯，解囊助予，云云。時觀者多憫之，佽助銅元數十枚，丐者殊弗顧，徐向布囊中取出一書，高聲宣讀，中多隱約語，其音清朗嘹喨。久之，始俯身拾地上錢，攜囊行至一書坊前，昂然入，將所乞錢購書數冊，束於腰，彳亍而出。或詰之曰：「爾奚有閒資購書？」丐者嗤之以鼻曰：「子鴻鵠耳，寧知我志哉！」弗顧而去，後亦不復見其人。
清稗類鈔
　諫諍類
　　　　石廷柱諫逮訊大臣
太宗嘗與大臣論邊事，謂當以呂尚為法。忠勇公石廷柱對曰：「呂尚能專制閫外生殺，故所向有功，今大臣若有過，即下所司逮訊，雖佐領以下，亦當與之比肩對簿，其何以堪！」或以其言過戇，請議處，上特宥之。
　　　　阿什坦諫止譯雜書
滿洲完顏給諫阿什坦，通經學，篤於踐履。順治初，翻譯《大學》、《中庸》、《孝經》諸書，刊行之，以教旗人，皆出其手，時稗官小說盛行，滿人多翻譯，給諫上言學者宜以聖賢為期，經史為導，此外無益雜書當屏絕；又請嚴旗人男女之別，定部院九品之制，俱報可。
　　　　馮銓諫廢后
世祖之后，為科爾泌部親王吳克善女，順治辛卯冊立，十月初八日幽廢之。
初，睿親王多爾袞祖世祖如子，為之定婚，世祖漸長，恥王所為，託言謀叛，削其封，且遷怒於吳女，請其為王之戚，不欲納。尋以吳既送女至，姑妠之，然終不悅也。謫冷宮者凡三載，旋指為失德，宣詔廢之。大學士馮銓乃爭之曰：「前代如漢光武帝、宋仁宗、明宣宗，皆稱賢主，俱以廢后一節，終為盛德之累。望皇上深思詳慮，慎重舉動，萬世瞻仰，將在今日。」疏上，嚴飭。於是禮部儀制司員外郎孔允樾等復爭之曰：「臣考往古，如漢之馬后，康之長孫后，敦僕儉素，皆能養和平之福。至於呂后、武后，非不聰明穎利，然傾危社稷，終作亂階。今皇后不以才能表著，自是天姿篤厚，亦何害為中宮，而迺議變易邪？」繼之者御史宗敦一等十四人，奏入，皆不聽。親王濟爾哈朗等附之，廢后之議遂決。世祖旋悔之，越五年，仍令皇后位號冊寶等悉如舊。
　　　　言官劾馮銓
睿親王多爾袞攝政，凡言官劾大學士馮銓者，多降革。壬辰十一月，范文肅公彙原疏進呈，世祖覽畢，問曰：「諸臣所劾誠當，何為以此罷？」范對曰：「諸臣疏劾大臣，無非為君為國，皇上當思所以愛惜之。」遂命俱原官起用。
　　　　周曾發諫止造乾清宮
順治癸巳，恆雨為災。給事中周曾發請停造乾清宮，以錢糧賑濟軍民。詔從其請。
　　　　鄭獻親王遺言勸統一四海
和碩鄭獻親王為太祖弟之子，世祖嗣位，與睿親王多爾袞同輔政，功亦相埒。扈駕入關，封信義輔政叔王。順治乙未，上疏推述太祖、太宗遺烈，以為平治天下，在信詔令，順人心，前方降詔恤滿洲官兵疾苦，已復令修乾清宮，詔令不信，何以服人；又請設起居注官，垂信萬世。世祖善之，夏，薨於位，遺言勸上以統一四海為念。上哀慟，詔圖像宮中。
　　　　魏文毅借史事進諫
柏鄉魏文毅公裔介壽侍直中和殿，泛論史鑒。世祖偶稱唐太宗英主，文毅曰：「晚年無魏徵苦諫，遂窮兵高麗，貽後悔矣。」世祖頷之。
　　　　楊雍建諫阻游畋
海寧楊少司馬雍建初入兵垣時，駕數巡幸南海子，首上書請養聖躬，慎出入，毋勤於原獸。世祖震怒，謂國家以武定禍亂，順時于田，示不忘戰，乃宣楊跪范庭，面數其罪，令免冠謝。楊對曰：「臣惟知忠愛皇上，無他罪。」上益怒，色變，往返數數，過其前，譙讓不已。諸臣侍直者咸股栗，楊神色不動。上乃曰：「而詎不聞善則歸君、過則歸己乎？奈何翹翹然沽直聲，將謂朕盤於游畋，欲方何代主？」於是楊始一頓首曰：「此則臣罪。」時世祖固已心重之，後凡有章奏，無不霽顏聽納矣。
　　　　索尼述顧命
索尼最老成忠鯁，太宗不豫，以世祖託之。世祖逸遊，索尼強諫，世祖或不堪其怒，索尼伏地引頸，稱述顧命，至於涕泣。世祖往往泣下，擲刀回蹕而止。知其忠直，復以聖祖託之，蓋兩朝顧命之臣也。
　　　　熊一瀟疏請停改授併關卡
康熙初，投誠武職，許自請改文職，以參議、僉事、同知、通判等官用。南昌熊一瀟時官臺諫，心非之，乃疏言：「巡道寄方伯連帥之任，同知、通判分兵刑錢榖之司，此等不文不武之輩，一經改授，罔知愛惜功名，覬覦營私，情未可定。請停改授之例。」從之。又其時榷關林立，部曹奉使監稅，亦無定員，熊奏：「關稅原有定例，一時籌記策之人，自可勝任，今員數繁多，恐新員差出、舊員未歸之時，將有一司無一官者，且一城數關，亦應酌併。至京師左右兩翼，較在外各關錢糧更少，今滿、漢兼差，亦可裁汰一員，俾綜部務。」部議不准行。得旨：「各省相近之關，應否一處兼管，由督撫察奏，兩翼稅差著再議。」尋議，兩翼應裁漢缺，江寧西新關併入龍江關，蕪湖工關併入戶關，廣東遇仙橋浛光廠併入太平關，俱如一瀟所議。
　　　　楊雍建封還紅本
康熙甲辰，有星孛於翼軫，抵降婁，占驗者以為含譽星。侍郎楊雍建時官給事中，獨疏請修省。聖祖優詔答之，遂赦天下。宣赦後，紅本下，二獄囚當決，楊封還紅本。有旨，三法司再議，二囚乃得不死。
　　　　李文勤諫阻營建
三藩未變以前，聖祖偶思營建。時相國李文勤公掌邦計，詢以有款項可動否，奏云：「戶部無可動之項。」事遂止。未幾，吳三桂叛，上以帑項空虛為憂。又奏云：「戶部存項敷用。」上詰以前語，乃正色對曰：「部帑原備緩急之需，若平日耗於土木，緩急將何以支？」上頷之。
　　　　魏文毅建言多裨國是
魏文毅官諫垣最久，順治時，首劾張縉彥為明思宗復仇，後又屢劾大學士劉正宗、成克鞏欺罔附會，陳之遴等植黨營私，頗為世祖所引重。聖祖御極之始，輔政大臣議加練餉五百萬，復力爭之，遂止。
文毅在朝，每以單辭片語解紛決策，先後所上凡二百餘疏，多裨於國是，以是敢諫之名震天下。
　　　　韓文懿對策上疏
韓文懿公菼廷試日，吳三桂逆釁已萌，其對策力言三藩當撤，無稍顧忌。祭酒阿理瑚請以故相達海從祀兩廡，韓謂海造國書，一藝耳，未合從祀之典。御史鄭惟孜請令國子監生回籍應試，韓疏言太學一空，非京師首善之義。
　　　　張螺浮嘉猷入告
海鹽張惟赤字螺浮，順治甲午通籍，丙申、丁酉間入諫垣，直言敢諫。康熙初，有先朝諫臣之褒禮，及官工科給事中，時三藩不靖，軍需孔亟，計臣或有履畝加賦之議，張力爭以為不可，由是浙賦得循舊額。諫草曰《入告編》，其九世孫菊生副大臣元濟為梓行之，見於《涉園叢刻》。謹嚴剴切，能糾官吏非違，達人民疾苦，絕無晚明台諫詭激囂凌之習。《恭請皇上親政》一疏，霜嚴日烈，出辭乃不溢錙黍。則以聖祖踐阼，方在沖齡，權奸柄政，盈廷結舌，張獨侃侃言之。至本朝入關之始，滿、漢不無歧視，而張乃有「刑部審鞫錄供，不宜但憑滿官執筆，及人民投充滿洲，餘地撥給壯丁，不許復圈民地」之奏，真能言人所不敢言者也。
　　　　聖祖不禁科道風聞言事
黃陂姚撫部締虞，康熙戊午以禮科給事中主考江西還，奏免江西逋賦二百十餘萬。初，憲臣艾元徵請禁科道風聞言事，進言者日少。姚抗疏，請聖祖檢閱世祖朝言官章奏如何謇諤，令相率以輭熟為風，恐平時無以作其敢言之氣，臨事必無肯為皇上盡忠者。頃之，聖祖御乾清門，召諭曰：「朕親政以來，諸臣何嘗以言獲罪？」對曰：「上即不譴言官，但有此處分條例，諸臣方跼蹐畏罪，誰復肯發奸指佞者？」聖祖色霽，因曰：「人臣論事，當擇其大者遠者，如魏象樞彈程汝璞，亦是風聞，已而鞫問得實，蓋本朝原未有風聞之禁也。」將退，詔以所言宣付史館。尋出撫四川，請罷蜀中采木之役。
　　　　蔣伊繪十二圖進呈
常熟河南學道蔣莘田為文肅父，康熙己未，滇、閩方用兵，征調四出，又廣開捐納事例，時蔣官御史，繪十二圖以進，一曰《難民妻女圖》，二曰《刑獄圖》，三曰《寒窗讀書圖》，四曰《春耕夏耘圖》，五曰《催科圖》，六曰《鬻兒圖》，七曰《水災圖》，八曰《旱災圖》，九曰《觀榜圖》，十曰《廢書圖》，十一曰《暴關圖》，十二曰《疲驛圖》。復為疏，極言其狀。聖祖動容嗟歎，置諸左右。又嘗為五疏救荒之策，言切而哀。逾年，駕東巡，道多饑民，聖祖顧近臣曰：「此蔣伊所繪《流民圖》也。」及為學道，以經術造士，屏絕干請。居鄉好施予，多所全活。
　　　　曹末任千之諫封禪巡狩
康熙壬癸間，三藩削平，詔以詞臣曹末請封禪疏，付廷議。相國張文貞公秉筆，逕請停止。蕭山任冏卿千之方官六科，亦上言封禪僅見司馬相如書，不足慕效。又云：「巡狩載《虞典》，古諸侯各君其國，天子巡所守以協同議禮制度。今天下一家，巡狩之禮亦不可舉。」
　　　　徐立齋諫止鬻官
國初崑山三徐，名位資均相埒，文學稱健庵尚書，而風節操持，當首數立齋相國。立齋官修撰時，世祖常召見，討論經義，賜鞍馬、御膳，恩如家人。上晏駕，哀痛哭泣，羸瘠不勝。康熙庚申，從謁孝陵，猶悲慟不止。捐例初開，但令得官後三年稱職，上官保舉，否則罷。既又令輸銀免保舉，即聽遷轉。其初為祭酒時，即請免納粟入監之例，及是又言國家大體所關，惟賢不肖之辨而已，若捐銀得免保舉，是金多者與稱職同科也，因堅請停止捐例。後事例既罷，而府部寺院筆帖式近三千人，復求開例，出知州縣。其以哀察大計被議者，亦復謀官，廷議時爭之三日，卒從其言。癸亥大計，一切餽遺無敢及門，其所彈劾亦不避權貴也。
　　　　徐立齋諫止簡巡按
康熙間，聖祖欲差滿洲三品以上大臣巡按各省，徐立齋相國獨力爭不可。上曰：「明時故有御史巡按舊例， 【 是時停止御史巡按未久。】 今何為獨不可耶？」立齋曰：「明時雖有巡按，然御史秩卑，雖許其參劾督撫，然巡按果有不職，督撫亦得參劾，相維相制，故無大害。今三品以上大員，與督撫爵秩相等，又有滿、漢親疏之見為之先入，督撫豈敢貿然彈劾？倘有貪婪之人，恣行無忌，則百姓之受害，將靡窮矣！」上勃然作色曰：「然則朕所差者，竟無一端人乎？」立齋頓首曰：「皇上簡任時，自必妙極一時之選，然百密中，難保竟無一疏。且人情往往見利忘義，從前昕夕在上前，且未有地方尺寸柄，雖庸才亦能勉敦行檢。一旦銜命出使，移氣移體，非真有操守者，固不能始終如一。況所差數十人中，豈能人人皆有操守，使有一人，則一省已受害矣。」上默然良久，卒罷其議。是時廷臣皆震懾失次，立齋獨侃侃如平時。
　　　　奇奴有所諫
奇奴者，不知其姓名。康熙甲子，聖祖幸塞外，還京，有人衣短後衣，無冠，跪道旁，呼萬歲。上止輦問之，則對曰：「有所諫，今條奏時務十二事。」上問：「若何人也？」對曰：「刑部郎中某家奴。」當是時，時局已定，四海承平，上以為狂奴妄言得失，辱朝廷而羞當世之士，非盛世事也。遂執付所司，按衝突儀仗妄行奏訴律，發近邊充軍，杖而流之關外。奴仰天歎曰：「吾為人奴，雖勞苦，不廢書，以今世之務，合吾書之說，所宜言者固多。意臺省諸大官，此月不言，必他月也，他月無聞焉；意今年不言，必明年也，明年又無聞焉。吾不復能待，故冒昧言之，而孰意獨罪一至於此耶！」未出關，杖瘡發，死於路。
　　　　魏敏果藉天變言事
魏敏果公象樞性骨鯁，敢言事，官刑科左給事中時，因災變陳言，語侵權貴，會議時，又與諸大臣抗爭是非，廷臣仄目。獨大學士范文程公心識之，曰：「此我國家任事之臣也。」其後有搆之者，輒於眾中剖晰之，卒得白，已而收遷至左都御史。適逢地一日連震，上晝夜坐武帳中。魏直入，奏曰：「地，臣道也；臣失職，則地反常。臣不能肅風紀以修職業，請先罪臣以回天變。」上召魏入，魏伏地涕泣，請屏左右，語移時。極言天變若此，乃索額圖、明珠二相植黨市權，排斥忠良，引用僉壬以禍國家之應。及出，副都御史施維翰迎於後左門，見魏淚流頰未乾也。明日，上以六條宣廷臣集議，大略如魏恉，於是朝士咸知魏造膝所請，用事大臣皆為之股栗。明年，索額圖免官；戊辰，明珠為郭琇劾罷。至丙戌春，聖祖始以其面對語諭羣臣。
　　　　李文貞直對
康熙癸巳，方望溪侍郎苞供奉南書房。一日，聖祖召編修沈宗敬至，命作大小行楷。日晡，內侍至，傳諭李文貞公光地曰：「朕初學書，宗敬之父荃實侍，每下筆，即指其病，兼析所由。至於今，每作書，未嘗不思荃之勤也。」文貞因奏對曰：「此即成湯改過不吝之心，苟自是而惡直言，則無由自鏡矣。」
　　　　李文貞疏請甄別歸休學使
各省黌序，皆隸提學道。康熙癸未，始設學政。越十餘年，部議令學使歸休者，悉赴城工效力。時李文貞公方家居，曰：「賢否同辜，非所以示激厲也。」密疏清公之臣若而人，請加甄別，藉是多免役者。
　　　　張貞生諫阻大臣巡察
康熙中，議遣大臣巡察各省，廬陵張學士貞生上書切諫，被詔引見，以所言過戇，下考功議，免官，詔貶二秩。其自為詩云：「聖明豈是誠難格，臣戇還應術未全。」可知其所養矣。後奉特旨，復原官。
　　　　韓菼諫誅阿山
康熙中，江南布政司張萬祿虧庫金三十餘萬，制府阿山上言費由南巡，非侵牟。或謂張於阿為姻家，上震怒，下九卿議。眾議阿大辟，宗伯韓文懿公菼正色曰：「果有連，其情私而語則公也，且斯言得上達，所益不細。」忌者增語上聞，韓由是恩眷日替。
　　　　阮應商疏論銓曹之弊
康熙朝，阮應商官吏科給事中。時吏部選人，或違例壓缺，改易文憑，駮選停放，除授不公。給諫上書極論，纚纚數百言，指斥無隱。銓曹多被議者，直聲大震，一日，聖祖御門，有所咨訪，特指名命對。給諫從容敷奏，眾皆屬目。嗣是連次御門，輒垂問阮應商在否。嗣以疾告歸，遽卒。
　　　　龔翔麟劾權貴
康熙朝，龔蘅圃侍御翔麟勁直敢言，屢擊權貴。劾靖逆侯子張雲翮，劾滇黔督部趙良棟，皆拜御書之賜，旌其敢言。其劾熊賜履弟黷貨，並糾賜履，聖祖亦韙之。
　　　　圖爾泰劾滿臣權重
康熙中，滿洲某科給事中圖爾泰，與明珠同族，不善其所為。嘗劾奏滿臣權重，漢六部九卿奉行文書而已，滿人謦欬，無敢違者，殊非立政之體。以此忤權臣，謫黑龍江。圖素尚理學，於戍所自置周程四先生祠，朝夕禮拜，人笑之，不顧也。
　　　　郭琇劾明珠
康熙間，山左名臣，自李之芳、董訥而下，實以郭瑞卿為最剛正。瑞卿名琇。當明珠柄政時，行為專恣，朝野多側目。郭剛直性成，嘗於明珠壽日，臚舉其劣跡，列入彈章上之。旋復袖所草疏，乘車至明邸，踵門投刺，明以其素倔強，來謁不易，肅冠帶迎之。及入，長揖不拜，坐移時，故頻頻作引袖狀。明喜問曰：「御史公近來興致不淺，豈亦有壽詩見賜乎？」郭曰：「否否。」探袖出視，乃一彈章。明取讀未畢，郭忽拍按起曰：「郭琇無禮，劾及故人，應受罰。」連引巨觥狂吸之，疾趨而出，座客大駭愕。未幾而廷訊明珠之旨下矣。
　　　　笪重光屢有諫諍
句容笪侍御重光直聲震朝野，屢有諫諍，且嘗劾明珠、余國柱，棄官去，不知所終。或稱其隱甘肅漢龍山，為道士，年九十餘猶在，自稱繡髮真人。
　　　　高層雲諫止旗屯
康熙時，旗軍屯田江淮，所至驛騷，華亭太常少卿高層雲奏請停罷。議政王大臣閱其奏，皆大怒，將請旨治罪，上納其言，立命停止。層雲字菰村，工詩，善畫山水，澹寧居御座側之屏風四幅，其所繪也。
　　　　任葵尊章數十上
康熙中，御史之敢言者，為荊元實、任葵尊二人。葵尊名弘嘉，入臺垣，直聲大振，章數十上。
　　　　婁德納譎諫
聖祖既廢理王，揆敘、王鴻緒輩恐其復立，造諸蜚語以聞，上怒，欲置王重典，眾莫敢諫。領侍衞內大臣婁德納年已耄，善解人主意。時上自暢春園還宮，欲明頒詔旨，婁先日燕見曰：「聞護軍統領某得暴疾，肉盡消，骨立矣。」某固素以體胖著者。次早，上入宮，則見某佩刀侍神武門，豐偉如故。上結婁，婁笑曰：「可知人言未可信也。體之豐瘠，乃現於外者，尚訛傳至此，況曖昧事哉！」上首肯其言，立罷宣詔。
　　　　朱天保諫廢儲
檢討朱天保字鶴田，滿洲人，中康熙癸巳進士，入詞林。父朱爾訥，任兵部侍郎。時理密親王既廢，儲位久虛，廉親王允禩覬其位，揆敘、王鴻緒等復左右之，欲陰害理密親王。天保深憂之，疏言曰：「皇太子雖以疾廢，然其失，良由左右非人，習於驕抗。若遣碩儒名臣，如趙申喬等輔導之，潛德日彰，猶可復問安視膳之事。儲位重大，未可輕移，徒啟藩臣覬覦，則天家骨肉之禍，有不可勝言者。」疏成欲上，以父在，徘徊久之。父察其情，曰：「忠孝未可兩全，汝捨孝全忠可也。」趣入告。時聖祖幸湯山，疏上，上欷歔久之。近臣阿靈阿素為允禩黨，曰：「朱某之疏，為希異日寵榮耳。」上大怒，置之於法，父荷校死，而理密得以壽終。
　　　　張廷樞直諫
韓城張司寇廷樞自擢九列，即以直諫任事著聲。其始長刑部而罷也，以提督九門陶和氣勢燄方熾，司寇齊世武阿附之，摭其讎人，死刑獄，張持不可，因此譖張。踰年，聖祖燭其姦，誅和氣，投世武於荒，乃思張，以司空徵，既至，改司寇。張感上灼知，益以國是自任，而眾亦知上信張，凡部事，主斷者十之七九；廷議待決者，亦過半焉。
聖祖春秋高，諸王門下人或因緣詭法，有以負債訟淮商及吏民者，命關逮。張正言折將命者，合堂變容，張意色愈堅，事竟罷。誠王屬長史以文學信任，朝夕侍上側，王府孟尚曾斃甘肅平民，事達部，王再三切諭，不得上聞，而張具以實奏，眾皆危之，張坦如也。河南州縣困於歲徵黃糧，中家以下，鮮不破產鬻子，供輓賃。巡撫楊宗義疏請改折，而倉督及有司陰祖之，戶部九卿皆曰毋庸議，聖祖方猶豫。會張自閥鄉鞫獄還，使事畢，慷慨陳民艱，退又具疏，聖祖立斥羣議，特改諸州縣之遠水次者，民困大蘇。
　　　　劉蔭樞敢諫
韓城劉中丞蔭樞，以知縣行取，為吏刑戶三科給事中，稱直言敢諫，前後疏十上。論連捐速陞之弊，又請試捐員、停保舉、開言路、覈名實，又言藩臬宜入覲奏事，又陳豫秦兩省事宜，皆報可。又論楚省攤糧病民，下九卿議，劉陳述公卿間，遂蠲其賦。外轉贛南道，署按察使，以爭疑獄，失巡撫意，劾罷之。康熙甲申，聖祖南巡，劉迎見於潼關。上曰：「此劉鬍子也，何衣民服？」以被劾對。詔復其官。劉廣顙豐賾，美鬚髯，官科垣，屢蒙召見，上故識之。旋擢貴州巡撫。
會額魯特數擾邊，上使尚書富寧安等往征之，已擊走矣，領兵大臣尚擬進勦，各省捐饟捐馬者皆起。劉上封事曰：「澤旺阿刺蒲坦，小醜也。侵擾哈密，小警也。請無用兵。」又密陳六事，略言：「臣老人也，報皇上之日無幾，敢冒死以陳。從來與庸主言，非發露其詳不可；與聖主言，則引其端而已悟。皇上，聖主也。臣不敢多言，敢以六事進：重內地勿勤遠略；謹喜怒而慎用人；覈名實以重國本。」尋以年垂八十請老，上令赴大軍駐所周閱，詳議具奏。劉抵營，仍疏請屯哈密以東，兵毋輕出。又以病乞休，詔責其憚遠涉，令還巡撫任。後數月，休致入京，下刑部議，以阻撓軍務當絞，命發往博爾丹處種地，時年八十一矣。子熾，請隨侍。劉笑止之，曰：「人死道路，與家庭何異？汝自歸，耕田讀書，無我慮。」居喀爾三年，上諭廷臣曰：「劉蔭樞，忠臣也，但書生，不知兵耳。」詔還京，復其官，與千叟宴。雍正癸卯，世宗召見慰問，賜金，遺之歸。旋卒於家。
　　　　孫文定以檢討上封事
世宗行政，以猛鷙著稱，大臣無敢直言者。太原孫文定公嘉淦，乃以檢討上封事，曰親骨肉，曰停捐納，曰罷西兵。世宗召諸大臣示之，責掌院學士曰：「爾翰林院乃容此狂士。」掌院叩頭謝罪。朱文端適在側，徐對曰：「此生誠狂，然臣服其有膽。」良久，世宗亦大笑曰：「朕亦不能不服其有膽。」即召對，授國子監司業，並手指之以示九卿曰：「朕即位以來，孫嘉淦每事直言極諫，朕不惟不怒，且嘉悅焉，爾等當以為法也。」
　　　　金溶因諫落職
孫文定公在楚督任內獲譴，罰修順義城。御史金溶奏以孫嘉淦之操守，不免議罰，恐天下督撫聞而自危，無以為他日地步。金即文定所取士也，坐是落職，後卒起用。
　　　　沈端恪諫耗羡歸公
沈端恪公近思性恪謹，每上封事，先期簡閱衣冠，鍵戶密書，書畢，蒲伏再拜而起。家人問何事？輒答以他語。雍正朝，耗羡歸公之議，自山西大吏發之，諭旨令九卿會議。沈廷諍諤諤，同列震悚，世宗嘉其誠剴，不以為非。
　　　　沈端恪李紱諫阻逃禪
沈端恪公少時嘗在靈隱寺為僧，世宗喜逃禪，一日，沈獨對，上問之曰：「汝於宗門必多精詣，試言之。」沈對曰：「臣少年潦倒，偶逃於此，幸得通籍，方留心經世之學，以報國家，日懼不給，不復更念及此。亦知皇上聖明天縱，早悟大乘，然萬幾為重，臣願陛下為堯舜，不願陛下為釋迦，臣即有所記，安敢妄言以分睿慮。」世宗改容頷之。
臨川李穆堂侍郎紱在官日，世宗嘗語之曰：「汝於書無所不讀，則二氏經典，當亦盡通。」李曰：「臣向亦諦觀之，然無補於天下國家。」世宗曰：「汝言是也。」
　　　　李元直抗言無所避
高密李元直官御史八月，章數十上，最後語侵諸大臣尤切。世宗召元直及諸廷臣入，歷舉中外大臣有名迹者詰之，元直抗言無所避。上徐謂諸臣曰：「彼言雖野，心實無他。」翼日，復召入，慰之，賜荔枝數枚，出。於是都人呼為戇李。
　　　　徐文定諫阻誅二王
徐文定公元夢，舒穆祿氏揚武勳王裔。雍正中，廉王允禩、貝子允禟以覬覦大器，世宗命諸大臣議其罪。文定言二王之罪，誠不容誅，願皇上念手足之情，暫免一時之死。情詞肫摯，上為動容。
　　　　三張諫止捐貲運饟
雍正間，西事方殷，急饋饟，大將軍入覲，以為言。大臣定議，各途守選及遷補停止，專用捐貲運饟人，事可集。已得旨，始下外廷。韓城尚書張廷樞聞其事，謂同列曰：「此關國體，當以去就爭。」時九卿會議數四，相視不言，乃昌言，惟捐納所分員缺，可俾運饟人，其正途及遷補仍舊，因手奏定議。執政者大駭，使人謂少宰張廷玉曰：「聞舉朝同議，獨張君阻之，不識何張君也。」少宰曰：「首議者張廷樞，然余，吏部也，亦同此議。」少司寇張大有曰：「我亦同議者。」於是士論翕然歸三張。遂寧張鵬鷊方長吏部，為不適者久之。
　　　　曹一士疏論文字薦舉
雍正乙卯，御史曹一士請寬比附妖言之獄，並挾仇誣告之文。疏云「比年以來，小人不識兩朝所以誅殛大憝之故，往往挾睚眦之怨，借影響之詞，攻訐詩書，指摘字句。有司見事生風，多方窮鞫，或致波累師友，株連親故，破家亡命，甚可憫也。臣愚以為井田封建，不過迂儒之常談，不可以為生今反古；述懷詠史，不過詞人之習態，不可以為援古刺今。即有序跋偶遺紀年，亦或草茅一時失檢，非必果懷悖逆，敢於明布篇章」云云。然則當時有言井田封建或感懷詠史者，乃至著述序跋不錄時王年號者，皆科大逆不道罪矣。又言牧民之吏，有賢有能，不可偏廢，今督撫薦舉，往往舍賢而尚能，故明作有功之意多，惇大成裕之意少。
　　　　李紱謝濟世劾田文鏡
雍正間，田文鏡劾河南屬吏黃振國、汪諴、邵言綸等，直督李紱言其冤，欽使往按驗，還奏文鏡所劾是。御史謝濟世又劾文鏡貪黷，奏入，與紱語多同，上疑焉，命九卿科道集刑部訊交關狀。謝辨無有，而刑部尚書勵杜訥曰：「是當刑訊。」御史永豐陳學海在班中，忽起走庭中，北向大言曰：「與謝某交通者，我也。」大臣皆愕然。陳故以部郎從欽使河南，得文鏡欺罔狀，又為奏爭不能得，歸嘗發憤為同僚言之者也。大臣將以聞，請并訊。謝則曰：「文鏡之惡，中外皆知。濟世讀孔孟書，粗識大義，不忍視姦人罔上，以冒死以聞，必欲究指使者，乃獨有孔子、孟子耳。」拷掠急，復大呼聖祖仁皇帝，王大臣皆瞿然起立，乃罷訊。入告曰：「是狂生，妄欲為忠臣，口刺刺稱孔孟不休，終不言指使者。」世宗意亦解，曰：「是欲為忠臣，且令從軍。」遂命往阿爾泰軍前效力。乾隆朝，復再起，再被劾，卒獲超雪，放歸。學海得無事，然明年，卒以告病驗不實，亦遣戍去。
　　　　齊周華疏救呂晚村
天台齊周華為召南猶子，以刊印呂留良書籍受極刑。其救呂疏稿中有云：「浙省呂留良，生於有明之季，延至我朝，著書立說，廣播四方。其胸中膠於前代，敢妄為記撰，托桀犬以吠堯。夫堯不可吠而不吠堯，恐無以成為桀之犬，故偏見甘效頑民，而世論共推義士。又以其書能闡發聖賢精蘊，尊為理學者有之，實未知其有日記之說。伏讀上諭，日以改過望天下之人，故寬曾靜於法外。臣思呂留良、呂葆中逝世已久，即有歸仁說，作於冥冥中，臣已不得而見。第其子孫以祖父餘孽，一旦罹於獄中，其悔過遷善趨於自新之路，必有較曾靜為尤激切者。夫曾靜現在叛逆之徒，尚邀赦宥之典，豈呂留良以死後之空言，早為聖祖所赦宥者，獨不可貸其一門之罪乎？」
　　　　吳煒疏請保護聖躬
乾隆初，高宗下詔求言，一時臺諫，以吳南溪為最。吳名煒，歙縣人，面黧黑，寡言笑，嘗劾訥欽，為世所稱。曾有保護聖躬一摺，上切責之，召詢張文和。文和讀疏訖，口嘖嘖稱羡，遂有欲於鞾中取物狀，上詢之，文和曰：「臣欽取筆附名於摺尾也。」上乃釋然。
宮中嘗演《鳴鳳記》院本，孝聖后問朝中有如楊繼盛之人否？上對曰：「惟吳煒差近之。」吳年八十餘，無疾而終。
　　　　李慎修諫阻觀戲吟詩
乾隆初，御史李慎修，德州人，身傴僂而敢言。高宗於上元夜賜諸王公大臣觀火戲，李諫阻之，以為玩物喪志。上喜吟詩，李亦諫，恐以摛翰有妨政治。上韙其言，嘗召見曰：「是何渺丈夫，乃能直言若此。」李奏曰：「臣面陋心善。」上大笑。又當時以錢貴故，諸大臣議變制，李上疏阻之。
　　　　鄒一桂疏請罷許容
乾隆壬戌，命許容巡撫湖北。時鄒小山尚書一桂方轉給事中，疏言：「許容誣奏謝濟世，奉旨奪職，總督以下承審官皆罷斥，不特湖南得見天日，天下臣民，罔弗額手稱慶。此彰癉之公，吏治所由知戒也。昨有旨仍命撫湖北，中外聞之，莫不驚駭。乞降旨宣示臣民，俾曉然於黜陟之所以然。」疏入，事遂寢。
　　　　盛安諫止誅薙髮者
滿州盛司寇安以科第起家，頎然蘁立，鬚眉蒼然，以古大臣自命。乾隆戊辰春，孝賢后崩，時周中丞學健、塞制府楞額以違制薙髮，交刑部治罪。又錦州守金文淳稟命於府尹薙髮，事發，高宗震怒，立命誅之。盛叩首請曰：「金小臣，罔識國制，且請命大僚，然後薙髮，情可矜恕，請寬之。」上怒曰：「汝為金某游說耶？」盛曰：「臣司寇，但知盡職，固不識金某為何如人。如枉法干君，何以為天下平也？」上大怒，命侍衞反接盛，赴市曹，與金文淳同正法。盛長笑，惟曰：「臣負朝廷恩而已。」上悔悟，命近臣馳騎，並金赦之。盛施然叩謝，如常時，市曹屬目曰：「此真司寇也。」次日，上命入上書房，傅導諸皇子，曰：「盛安尚不畏朕，況諸皇子乎？」真師保之妙選也。
　　　　博爾奔察譎諫
內大臣博爾奔察侍高宗最久，善嬉謔。乾隆辛未春，扈從南巡。舟至京口，放煙火，有被煙薰嗽考，博笑曰：「此乃素被黃煙薰，怕故望而生畏也。」時黃文襄公廷桂督責所屬過嚴，故言之。及至蘇州，見靈巖梅可合抱，博拔刀作欲砍狀。上驚問，博曰：「恨其不生於圓明園，而使皇上跋涉江湖之險也。」及較射，有弓落地者，上震怒。博在旁日：「此皆因引見，昨日射箭多，致臂病，不能引弓也。」上乃釋然。又一日，較射多不中侯，天顏不悅。有髯人至，博望而笑曰：「嘻，汪都統弟至矣。」都統汪扎爾修髯如戟，故謔及上，上為之撫掌大笑。上嘗行窄巷，有步軍校積石為山於廳側，上問之，博曰：「此步兵花園也。」上大笑。又上書福字，博侍側，上笑謂：「汝識此中佳否？」博應聲曰：「知之，皇上所書福字，既黑且亮。」上大笑。
　　　　朱文端諫止誅舒文襄
乾隆乙亥，阿睦爾撒納投誠，舒文襄公赫德時任定邊將軍，請將其家屬分置蘇尼特等近地，以為羈質。高宗大怒，謂其分散骨肉，有傷遠人心，命近侍封刀斬之。朱文端公軾聞命，推扉而入，力言人材難得，舒雖一時過慮，然平日辦事勤謹，請援議能之典。上曰：「命下已踰日，恐難返。」朱曰：「即命臣子成麟追之。」上可其請。朱出，謂出子曰：「追不及，汝勿返也。」成麟故勇往，即於馬前割袍前襟，馳騎往，至潼關，追前命歸。傅文忠公恆告人曰：「朱公誠仁者之勇。是日，雖如恆者百輩，無濟於事也。」
　　　　松文清諫東巡
乾隆丁丑夏，幾輔亢旱，下詔求言。相國松文清公筠上疏，諫阻東疏。上以其故違祖制，應置重典，念其平日廉直，以二品銜謫察哈爾都統。尋擢為首輔，仍兼攝伊犁事。
　　　　杭大宗抗論時事
杭大宗世駿，錢塘人。抱經世才，以布衣召試鴻博，極言國家用人宜泯滿、漢之見，以收士望云云。時宗室某相方用事，閱卷大怒，譖於高宗，幾遭不測。其後官翰林院檢討，上疏抗論時事，謂用兵斂財及巡幸所至，有司一意奉行，其流弊皆及於百姓。疏凡十事，其言至戇激。部議當重辟，上僅令罷歸田里，不之罪也。出京日，行李蕭條，士夫懼召黨禍，杭往話別，輒預戒閽者拒之，獨刑部司獄某，相與徒步登陶然亭，痛飲竟日而別。
　　　　三保諫止乘騎渡河
三文敬公保，譒譯進士，任兩湖、浙閩總督，入拜東閣大學士。以不諳吏事，動為人欺，且屢任封疆，簠簋不飾，時以比李昭信。然幼讀宋儒書，大節不苟。乾隆癸未夏，高宗巡幸承德，保時任直隸按察使。霖雨數日，潮水驟發，上欲乘騎渡河，保叩馬諫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況萬乘至尊，輕試波濤，使御駟有失，雖萬段臣軀，何可追悔！」上以滿洲舊俗宣勞示武為言。保曰：「皇上奉太后乘輿同至，即使上渡河安，不識太后之輿，安奉何所？」上乃動容回轡。
　　　　三保劾王亶望
三保督閩時，浙無王亶望丁艱，以督辦海塘奪情視事，又不遣眷回籍，保惡其蔑倫，密疏劾之，王因獲罪。後為上書房總師傅，集古今儲貳事，曰《春華日覽》，教授諸皇子，詞雖質直，不失師保之體。卒，賜諡文敬，取責難於君意也。
　　　　傅文忠諫嗔怒過節
高宗嘗諭傅文忠公恒佛法清淨，於身心亦有裨益，公餘宜揅究內典。傅奏云：「佛法先戒貪嗔癡，皇上天亶聰明，尚有時嗔怒過節；如臣庸愚，恐學亦徒勞。」又一日進見，高宗偶論魏徵敢諫。傅云：「魏徵每陳諫牘，唐太宗不但不怒，並有褒賞。魏徵是見敢諫之便宜，故不憚直言也。」上頷之。
　　　　尹會一言民間疾苦
高宗六次南巡，尹會一視學江蘇，還奏云：「陛下數次南巡，民間疾苦，怨聲載道。」高宗厲聲詰之曰：「汝謂民間疾苦，試指出何人疾苦？怨聲載道，試指明何人怨言？」會一至是，惟自伏妄奏，免冠叩首，乃謫戍遠邊。
　　　　方觀承諫止誅犯蹕者
乾隆乙巳以後某年春，高宗巡畿甸，突有村民犯蹕，手攜兵器，為扈從侍衞所格，立被執。詰之，曰：「直隸人。」上震怒曰：「朕歷年春秋雨巡，累及近畿百姓，固應怨我。然兩次所免錢糧，積數十年計之，亦不為少，竟不足以生其感乎？是殆有主之者矣。」時總督方恪敏公觀承方在卡倫門外接駕，聞之，飛騎追上，而乘輿已前行，方疾趨，伏道旁，大聲呼曰：「臣方觀承奏明，此人是保定村中一瘋子也。」上聞稍回顧，乘輿已入宮門，甫降輿，即傳軍機大臣入對。上曰：「頃犯蹕之人，據方觀承奏為瘋子，不知究如何？」軍機大臣踫頭奏：「方觀承久於直隸，據所奏是瘋子，自必不誤。」上曰：「既如此，即交爾等會同刑部嚴訊，作瘋子辦理。」軍機大臣碰頭謝出，即日在行帳中定讞。
　　　　張問陶日上三疏
遂寧張船山名問陶，性伉爽，無城府。由檢討遷御史，上官日，連上三疏：一劾六部九卿，一劾各督撫，一劾河漕鹽政。或謂之曰：「子不慮結怨中外乎？」張笑曰：「我所責難者，皆大臣名臣事業，其思為大臣名臣者，方且感我為達其意；若無意於此者，吾將其身分抬高，至於如此，慚愧之不暇，又何暇怨我乎？」
　　　　舒超鐸劾杜賴
直恪公舒超鐸，歷任西安、涼州、安西、黑龍江諸將軍，高宗篤任之，嘗曰：「滿洲世族未忘舊習者，惟某一人。」性直篤，在西安時，前將軍杜賴貪鄙，屢侵糧餉，至自製餅餌，令軍士重價購之，舒至三日，立劾之。金礦事發，牽連數百人，獄未決，命釋之。僚屬有請者則曰：「金礦窄不容足，安容數百人？盜者必獲重寶以遠颺，奚累及無辜為。」後盜果獲於他境。
　　　　魁倫劾伍拉納
制府魁倫完顏氏，性勇，授福建將軍。喜聲伎，嘗夜宿狹巷，為制府伍拉納所覺，欲劾之。伍固貪吏，納屬員賄，動踰千百，不納者，鎖錮逼勒。又受海盜賄，不捕緝，本虎門外盜艇雲集。魁慨然曰：「伍公以封疆大吏，舉止同盜賊，不知愧悔，反欲劾人耶！」乃抗疏劾伍之貪縱，共閩省庫藏虧絀事，高宗大怒，置伍於法，以魁代。
　　　　錢澧劾國泰
昆明錢南園通政澧為御史時，劾東撫國泰。時劉文清公偕和珅奉高宗命往山東訊鞫，並諭御史同訊。方讞獄日，國泰忽起立，罵御史曰：「汝何物？敢劾我耶！」文清大怒曰：「御史奉詔治汝，汝敢罵天使耶！」立命隸人披其頰。國泰懼而伏，珅遂不敢曲芘。獄上，國泰伏誅。
初，錢將奏國泰事，詣所善翰林邵南江曰：「家有事，需錢十千，可惜乎？」邵曰：「錢可移用，將何事也，盍告我乎？」錢曰：「子勿問何事，有事欲用此錢，當於吾子取之。」越三日而彈章宣矣。時國泰聲勢方盛，人皆為之危，幸高宗察其忠直，得擢通政司副使。邵於是叩之曰：「子前告我需錢十千，豈為此事耶？」曰：「然。吾自度劾國泰，必受嚴譴戍邊，故預備資用耳。」邵曰：「若果有此行，十千錢亦不濟事。」曰：「吾性喜食牛肉，在道可不用傔從，以五千錢市牛肉，日啖此，可無饑。其餘錢，吾自負之，得達戍所，足矣。」
　　　　錢澧劾和珅
錢南園既補通政司副使，復以事鐫級，再補官言。時和珅擅權，直廬自立私寓，錢劾之，謂：「國家所以設立衙署，蓋欲諸臣共集一堂，互相商搉，佞者既明目共視，難以挾私；賢者亦集思廣益，以濟其事。今和珅妄立私寓，不與諸大臣同堂辦事，而命諸司員傳語其間。即有私弊，諸臣不能共知；雖欲參議，無由而得，恐啟攬權之漸，請皇上命珅拆毀其寓，遇事公同辦理，無得私自處判。」疏入，命錢入軍機之監之。逾年，錢暴卒，上大慟。
　　　　曹錫寶劾和珅
和珅在政府時，上海曹劍亭侍御錫寶上書論劾，同朝多咋舌者。侍御至熱河待罪，高宗召入，諭之曰：「爾讀書人，不讀《易》歟？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侍御叩頭流涕而出。
　　　　錢澧劾畢沅
乾隆末，甘肅冒振一案，侵蝕公私款項至數百萬，事發，總督司道以下伏者數十人。時畢沅方撫陝，具知其事，然以勒爾謹、王亶望皆和珅死黨，畢亦奔走和門者，故明知之而不敢言。錢南園待御乃上疏劾之，略云「勒爾謹、王亶望、王廷贊雖已分別伏法，而現任陝西巡撫畢沅，前曾奉命署理督篆，以陝甘接壤，折捐冒振，瞻徇前任，畏避遠嫌，明知積弊已深，不欲抉之自我，寧且隱忍以負朝廷，實非大臣居心之道，其罪較之捏結各員，尤覺有增無減。敬請敕下部臣，將畢沅比照諸人嚴加議處，以昭憲典之平。而各省督撫大吏，益知所警惕，不敢習為瞻徇，久致養癰」云云。疏上，畢終以有奧援故，竟免議處。
　　　　某侍衞譎諫游畋
高宗晚歲，恣意游畋，特建避暑山莊於熱河。一日，游至蒼石，四顧茂林修竹，綠草如茵，清風習習，幾不知監暑之至矣。顧謂某侍衞武員曰：「此間氣候溫淑，大勝京都，洵無愧避暑山莊也。」侍衞對曰：「誠是。此陛下就宮內言耳，若外間城市極狹，房屋亦低，小民半多蝸處其中，且戶竈銜接，炎暾之盛，十倍京師，故民間有諺日『皇帝之莊真避暑，百姓仍是熱河也。』」高宗不懌，亟揮之使出。
　　　　尹壯圖遇事條奏
尹閣學壯圖，雲南蒙化人，久任部曹，洊至內閣學士。時和珅專擅於內，福文襄豪縱於外，督撫習為奢侈，庫藏空虛，民業凋敝，尹上疏彈之，高宗為動容。和忌之，請即命尹馳驛，普察各省府庫虧空，而令侍郎慶成監之。慶固貪酷，每至省會，不急盤查，而先遊讌。尹惟終日枯坐館舍，舉動輒掣肘，待庫藏揶移滿數，然後啟之，枰對初無虧絀。慶劾尹妄言，降主事。尹即告終養，當草疏夜，秉燭危坐，竟夕鈔錄。弟英圖屢闚其戶，尹笑曰：「汝不必代兄憂，余之頭，早懸都市矣。汝代養老親可也。」仁宗即位，召人都，溫諭至再，加給事中銜。以親老，命乘傳歸，復給奏摺匣鑰，命遇事條奏。久之，乃卒。
　　　　嘉慶初年諫臣
仁宗即位, 首下求言詔, 滿洲廣泰與廣興首先應之, 劾和珅奸慝諸款, 即時伏法. 漢軍蔣攸銛劾外省貪吏宜降革者, 李奉翰, 景安, 泰承恩諸人先後獲罪. 瑚圖靈阿為宜綿子, 陳關稅鹽務諸弊, 又請卻貢獻, 停捐納. 仁和馬履泰論鄂督景安畏縮偷安老師糜餉之罪, 安為之罷職, 又論湖北教匪奸民宜撫諸條, 上盡從之. 滿洲繼善雖為和所引, 無所依附. 時繙譯科場皆近臣子弟. 藉以進身, 頂傳遞之弊，多不勝言，善首論之，場務始肅。八旗士卒畜養馬匹多有冒領軍餉者，出牧時啗番使以金帛，為蒙人所哂，善犯眾怒言之，弊遂清。滿人恨入骨，至驗馬日，眾誤以戴菔塘璐為善，毆之，幾斃，事聞，首謀者伏誅。禮部侍郎廣西張鵬展任御史，奏出師八弊，皆中窾要。刑部郎中金光悌素便佞專擅，堂官多庇之，鵬展劾請離任，上允其請。滿洲和靖額以繙譯起家而素重文士。滿洲舉人舊例，三科後始選小京官，人多缺少，致多壅塞，非三十餘年不能入仕版，不若漢人大挑之捷。和深憫之，陳請依漢人例，一體選授縣令。濟源衞謀，辛巳進士，年七十餘始為諫官。福文襄王康安雖屢立戰功，然苞苴廣進，仁宗責那繹堂司空諭旨，有「福康安歷任封疆簠簋不飭」之語，謀因備王諸貪婪狀，不宜配享太廟。上雖未允其請，一時公論與之。寧夏周栻，論外省大吏所劾屬員有初無劣跡者，恐悃愊無華之人，不得上司歡心，被劾者眾。請自後得照大計例，許其給咨引見，則賢否自難逃聖明之洞鑒，使大吏專擅之習，為之稍減，上允其請。庚申夏，彭芸楣尚書策騎入內，墜地昏仆，朱石君司農以己輿載出。故事，大內無特旨，不容車轎出入。栻因劾之，略云：「朱珪無無君之心，而有無君之迹。」又藩司溫承惠冒鄉勇功為己功，依附罪撫秦承恩，致使武關有失，亦附劾之。當時雖奉嚴旨，未數月，石君輿夫闖入禁門毆傷守者，上切責之。嘗曰：「周栻之言甚正，殊可嘉也。」歸安沈琨於江蘇生員之獄，巡撫宜興庇護屬員，信任家人，苞苴日進，特以非刑訊告者，有小夾棍、頭箍諸名目，又於國喪中演劇，琨一一陳之，興罷職。逾歲，上欲巡幸盛京，琨復上疏阻之。漢陽蕭芝久淹詞館，及用御史，年已七十餘。上疏言端正風俗，以天道人心為本，洋洋數千言，皆有關政治。山東王寧煒上疏言上之用人行政，宜習其素，不可因保舉遽加升用，金光悌、黎兆登等非不有人薦用，然考覈其實，殊有未稱者。福建游光繹上疏言今大臣未盡和衷，武備未盡整飭，願效魏元成十思疏，以裨治化，上獎之。後滿洲某侍郎因公憤爭，上曰：「游光繹之言，不為無見。」後以劾黃永沛罷職，人爭惜之。
　　　　張進忠諫欹坐
嘉慶初，有宮殿監督領侍張進忠者，馭下整肅，好批小內監之頰，人以嘴巴張呼之。然性忠鯁，嘗奏事內廷，仁宗偶欹坐，張捧黃匣不入。詢之，張曰：「焉有萬乘之主臥覽奏章者乎？」上即正襟危坐，張乃捧疏入。
　　　　朱文正諫弛禁書
康熙以來屢以文字興大獄，錢牧齋詩文亦在燬禁之列，長洲沈歸愚乃選以冠別裁集，幾獲咎。嘉慶初，大興朱文正公珪奏言：「詩文之詆謗本朝者，正如桀犬狂吠。聖人大公無私，何所不容，禁之，則秘藏愈甚。」仁宗然之，禁始弛。明末遺書，遂復有刑行者。
　　　　洪稚存以直諫戍伊犂
洪稚稚名亮吉，長身火色，性超邁，歌呼飲酒，怡怡然。每興至，凡朋儕所為，皆掣亂之為笑樂。至論當世大事，則目直視，頸發赤，以氣加人，人不能堪。會有與稚存先後起官者，朱文正公珪並譽之，稚存大怒，以為輕己，遂悒悒不樂，復乞病，行有日矣。時川陝賊未靖，頗欲有所獻替，顧編檢例不奏事，乃上書成親王暨當事大僚言時事，冀轉奏。謂故貝子福康安所過繁費，州縣吏以供億致虛帑藏；故相和珅枋國時，達官清選，多屈膝門下，列官中外者四十餘人。末復指斥乘輿，有羣小熒惑視朝稍晏語。成親王以聞，有旨召問，軍機大臣即日覆奏，落職，交刑部治罪，就逮西華門外部虞司。羣議洶洶，謂且以大不敬伏法。趙懷玉見其縲絏藉藁坐，大哭，投於地，不能言，稚存笑謂懷玉曰：「味辛，今見稚存死耶，何悲也。」頃之，承審大臣至，有旨，不用刑。稚存聞宣，感動大哭，自引罪。坐身列侍從用疑似語謗君父，大不敬，議斬立決。奏上，免死，戍伊犂。將軍某妄測聖意，奏請俟其至斃以法，先發後聞。得旨嚴飭，不行。
稚存謫戍伊犂之明年，即奉旨釋回。赦下之次日，朱文正公珪入見，仁宗手洪書示朱，朱跽捧以觀，則見御筆署其首四字，曰：「座右良箴。」朱頓首泣曰：「臣所鬱結於中，久而不敢言者，至今日而皇上乃自行之，臣負皇上多矣，尚何言！」伏地久之始起。
　　　　王麓園諫止番役授職
北平王麓園，詩人平圃孫也。由翰林擢給諫，風節凜然。時步軍統領衙門番役，多因緝匪授以官職，王以官職有關流品，奏罷之，仁宗遂有「持正可嘉」之旨。
　　　　汪如淵疏救楊世英
汪如淵，秀水人，嘗任御史。楊御史世英與滿御史某互劾，楊語頗直，仁宗兩黜之。汪上疏救楊，上以其蹈有明臺諫陋習，令改刑曹。
　　　　海秀抗言廄馬事
海秀官正紅旗參領，以廉能稱。時和珅議以官廄馬散兵丁飼養，會八旗大僚議，人皆應如響。海獨曰：「國家不惜數百萬金錢為芻牧費，良以天閑重務，備緩急之用也。今若散給兵丁，雖稍濟其生計，儻一旦用之，恐侵冒者眾，徒繁刑害眾，無實濟。」和岸然曰：「汝是何齷齪官，乃敢抗論。」卒如和議。仁宗復命立廄飼養，而海卒已數年矣。閬峰侍郎玉保夙與之善，嘗曰：「使八旗參領皆如海君，安有疲玩兵卒哉！」將薦於朝，海力辭。
　　　　吳熊光諫巡幸
嘉慶辛未，仁宗返自關東，駐蹕夷齊廟，吳熊光方與戴文端、董文恭同召見。上曰：「此行有言道路崎嶇風景略無可觀者，今則道路甚平，風景絕佳，人言可盡信哉！」吳越次對曰：「此非讀書人語也。皇上此行，欲面稽太祖、太宗創業艱難之迹，以為萬世子孫法，豈宜問道路風景耶？」有頃，上目吳曰：「朕少扈蹕過蘇州，風景誠無匹矣。」吳曰：「皇上前所見，翦綵為花，一望之頃耳。蘇州城外惟虎邱稱名勝，實則一墳墓之大者。城中街皆臨河，河道隘，糞船坌集，午後輒臭不可耐，何足言風景。」上曰：「如若言，皇考何為六度至蘇耶？」吳叩頭曰：「臣前侍皇上謁太上皇帝，蒙諭曰：『朕臨御天下六十年，尚無失德，惟六度南巡，勞民傷財，實為作無益害有益。將來皇帝如南巡，而汝不阻止，汝係朕特簡之大臣，必無以對朕。』仁聖之所悔，言猶在耳，皇上宜謹佩勿諼。」時同列皆為撟舌。
　　　　綿億請仁宗回鑾
榮恪郡王綿億，榮純親王子也。純王少聰邁，嫻習騎射滿言，高宗甚鍾愛之。純王早薨，而王孱弱，仁宗因令行走乾清門，以習勞勩，然其疾終不愈也。自幼喜讀書，朗通經史，如瓶瀉水，周秦諸子亦能背誦不遺。遇大節，尤侃侃。嘉慶癸酉天理教匪林清之變，王方扈從。聞變，泫然曰：「上為吾輩何人，即論親誼，亦當代分其憂，況萬乘之尊乎？」因請獨對，勸上速回京師，以維人心。仁宗首肯，即日迴鑾，自此益重視王。嘗曰：「朕諸姪中，惟綿億骨肉情尤篤也。」逾年，以勞瘵卒。
　　　　董文恭請仁宗回鑾
董文恭、曹文正皆為嘉、道大臣。嘉慶癸酉，林清遣其徒黨入宮為亂，時仁宗幸熱河，聞變，近臣請暫駐蹕，文恭力請回鑾，繼以涕泣。而文正在京，鎮之以靜，幾甸遂安。時人有聯云：「庸庸碌碌曹丞相，哭哭啼啼董太師。」其時文恭適加太子太師銜，文恭對人笑曰：「賤姓不佳之至。」
　　　　王文簡諫圓明園增防事
嘉慶癸酉，林清以七十七人入禁門，智勇親王放銃卻之。事既定，有議築圓明園宮牆高厚者，有議增圓明園兵額者，高郵王文簡公意不謂然，乃具疏上言。仁宗大動容，召對良久，乃罷。諭軍機大臣曰：「王引之乃能言人之所不敢言。」
　　　　夏修恕請釋無辜
嘉慶癸酉，夏修恕官御史，時林清之亂已平，餘黨竄河南北，先後就誅。而州郡購捕疑似，牽引株連，多道死。夏因疏言，督限必獲，有司逮繫疏屬，蔓引無窮，請下明詔，釋省無辜。疏入，仁宗嘉納，即降諭鍰捕弛刑。當上疏時，同官怵以危語，夏艴然曰：「安有首鼠而居言者，遇聖主而不言，則終無言日矣。」修恕，字森圃，新建人。
　　　　諫垣三直
宣宗時諫垣三直之目，蓋即指晉江陳慶鏞、臨桂朱琦、高要蘇廷魁而言也。
　　　　莫晉負氣辯論
莫寶齋晉任倉場侍郎時，因常州武弁旗丁與州縣互控，牽涉多人，侍郎潤祥議交刑部審訊，莫議咨交兩江總督就近鞫之。潤持不可，莫不為屈，遂各執奏陳辨上前，仁宗卒從莫議。通州倉場署，滿、漢兩寮各榜「和衷報國」四字，乃仁宗綸音，為莫立也。
莫視學江蘇，劾署藩司鄙雲布玩公護短。道光壬午，以通場盤米事，與戶部互訐，連拜三疏，措詞峻激，至以胡塗昏憒不通文義詆部臣，而以洞悉倉務無逾於臣自詡。時戶部滿、漢兩尚書皆軍機大臣，方嚮用，朝士皆為莫危。上竟不之罪，諭稱「莫晉所論皆屬因公，惟負氣辯論，失敬事之道」。僅令降一級，為內閣學士。莫謝疏有云：「主聖則臣自直，仰欽厲世摩鈍之精心；恩深而命轉輕，彌堅報國忘身之素志。」
　　　　蘇廷魁劾穆彰阿
道光癸卯春，御史高要蘇廷魁抗疏數千言，大旨以時政乖迕，歸過樞相穆彰阿輩，立請罷黜，而勸宣宗下罪己之詔，開直諫之門。語切至，多所指斥。宣宗覽奏動容，特旨嘉獎。
　　　　戴文節因諫不行而歸
宣宗末年為樞相穆彰阿壅蔽，略不省事。時盜已萌芽，督撫承穆風旨，莫敢奏聞。戴文節公熙為廣東學政，期滿還朝，召見。問：「汝一路由江西、安徽、江蘇來，民情何如？」文節遽對曰：「盜賊蠭起，民不聊生。」宣宗大駭曰：「如汝言，尚復成何事體！」怒詢穆，穆免冠謝曰：「戴某見皇上春秋高，欲以此撼皇上，沽直名，非實也。」宣宗遂惡文節。舊例，年終賜南書房翰林福字，文節不與焉，乃遂以病告歸。
　　　　陶文毅說正經話
安化陶文毅公澍官臺諫日，錚錚有聲。奉命巡視南漕，翼日請訓，甫入殿側門，即諭曰：「放爾南漕矣！爾尚有良心，肯說幾句正經話也。」
　　　　杜文正諫止廢后
杜文正公受田為文宗師傅，文宗四歲時，即從之讀。登極後，敬禮弗衰，凡所敷陳，皆報可。歷朝積習均重滿輕漢，至咸豐朝獨信任曾、左諸人，削平大難，文正之力也。文宗嬖孝欽后甚，欲廢孝貞后而立之。故事，凡冊封皇后，須六部尚書簽押。時文正為某部尚書，帝憚之，先事商焉。文正力諫，援古證今，申言寵妾滅嫡之禍，帝默然。由是得罪孝欽，遂拜查辦河工之命，蓋遠之也。文正陛辭時，抱帝膝，力陳廢后之不可，至泣下，帝為感動，議遂寢。
文正抵東河，見河工廢弛，將具摺劾之，自河督以下皆不免，河督懼，欲賂不得。適文正有疾，河督進醫診之，服藥後病遂亟，不三日而薨。遺疏入，帝大慟，詔令柩入國門，鋪御道，由正陽門入，親臨奠醊，三孫均賜舉人。文宗崩，文正子翰為戶部侍郎，會端華、肅順亂作，孝欽以銜文正故，羅織翰罪，籍其家。
　　　　張鑅奏併大差
凡恭上列聖列后冊寶，必齎送盛京太廟尊藏，實錄、玉牒修竟亦如之。其齎送也，除道千七百里，具警蹕如儀，餐宿皆建蘆殿，隨扈官校數千人，例發帑金十四萬，下各州縣具供張。有司或陰以應領之帑賄上官，而自斂於民，數且倍蓗，上官為所餌，弗能禁也。於是上下交征，視大差為利藪，民用重困。咸豐壬子，宣宗升祔禮成，有詔以明年三月恭迓冊寶入陪都，時南皮張太常鑅方以奉天丞兼督學政，適歲饑，奉旨煮粥賑之，所見饑民，僅存皮骨，乃太息曰：「是尚能供大差耶！且實錄將告成，盍展典至秋，併為一次。」遂草疏約當道會奏，皆揜耳不樂聞，而筦尹事者且來力沮，憤甚。恐專疏多掣肘者，乃以摺稿寄門下士御史李鶴年，未兩旬，特旨改期秋八月，與實錄同送。當事心知張所為，不敢爭也。後顯廟實錄成，亦援前案以行。
　　　　尹杏農諫和
咸豐戊午，英艦侵天津，舉朝倉惶，無所為計。桃源尹杏農侍御獨疏陳戰守機宜，先後八九上，謂萬不宜和，而樞臣主和甚力，卒格不行。最後疏上，奉命隨同王大臣會議，尹侃侃與鄭親王端華抗辨，不稍詘，由是權貴益側目，卒藉科場案去之。同治時再起，治軍河南，官河陝汝道，多惠政。歿後入祀名宦，治績宣付國史館，列循吏傳。
　　　　某御史劾奪情
咸豐中葉，某相丁艱，文宗詔令奪情，某未力辭，恐失宸眷也。有某御史參奏云：「朝廷舊例，除軍務緊急，在營丁憂不準回籍，防開規避之端；此外即備員樞密，曾經降旨留任守制者，亦必再三瀝陳大義，方可奪情。今某在京伴食，既未効力疆場，可以嫌於規避藉口；雖躬膺宰輔，亦非朝廷不可少之人，可以奪情順旨為名。在皇上眷念大臣，不過偶爾優容。而某阿意曲從，節哀順變，公然居之不疑，是開不孝之端，啟名教之罪，何以表率羣倫，昭示後世乎？應請交部議處。」
　　　　王茂蔭袁甲三劾權要
王侍郎茂蔭、袁端敏公甲三為言官時，皆侃侃論列，不避權要。端敏至劾及某邵王暨侍郎書元，雖文宗亦以為太甚，非所宜言，然猶抵某邵王以罰。
　　　　寶文靖諫止運銀承德
寶文靖公鋆起家寒畯，知民間疾苦。當咸豐庚申之變，肅順導文宗為秋獮之舉，又惑文宗以土木音樂之玩。時度支存儲無幾，肅請悉數運至承德以備用，文宗從之。寶方為戶部侍郎，奉命守城，既得嚴旨，且專官守取，騾綱已繫於戶部之儀門外，勢不可少緩。寶抗疏持之，力言：「守城需餉，庫無存儲，是無京城也，臣敢以死爭。」事得中輟。未幾內務府失印，肅請降寶五品頂戴，開去守城之差。得旨時寶適在署，即手自免冠，易其帽頂，唶曰；「冠下之物且不顧，冠上者又何足道！」
　　　　李棠階劾勝保
李棠階尚書正學名臣，存心極恕，嫉惡甚嚴。勝保以陝西軍敗逮問，中外大臣因發年歷年貪污實迹，將置重典，而政府頗欲援議功之條，李無以難也。一日獨對，據河南原籍所見實陳之，特旨賜勝自盡。馬伯樂在武陟與李同主書院，偶宴集，座客新自皖、豫來者，敘及勝軍。因言捻由光州西趨，劫官家兩女，以老婦守之，禁勿犯，勒令具贖，議未及而勝軍至，兩女卒皆歸勝。李勃然曰：「大臣乃盜賊之不若乎？」因中席不歡而散。
　　　　左文襄劾李元度
左文襄公奏議，語其戇直。如奏查李元度摺，左既為李辨戰敗不得為罪，而後復申之曰：「惟李在湘不得意，復鑽營江西，得有優保，實為無恥。」左與李為至交，而入告之言，何切言也。
　　　　余光倬劾何桂清
武進余幼冰比部光倬，道光丁未進士，授主事，擢郎中，總辦秋審處，慮囚詳慎，不輕麗人於法。同治壬戌，江督何桂清就逮至京，光倬實司審讞，據《大清律》，地方大吏逃奔蹶事，比照守邊將帥失守城寨斬監候律，擬斬監候，情罪重則擬斬立決，仍候上裁。時朝中大僚多為桂清故舊，謂不當加重，冀緩其死，而給事中郭祥瑞等復交章論劾，請速正典刊。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議覆，刑部主稿。光倬疏奏曰：「已革兩江總督何桂清身膺疆寄，受國厚恩，豈不知軍旅之事，有進無退，守土之責，城存與存？況其時常州有兵有餉，並非不可固守，乃首先棄城逃避，致令全局潰散。望亭為無錫至蘇州要衝，業經奏明截留長龍船，紮營於此，乃並未身經一戰，命殺一賊，忽於蘇州失陷之前一日，率師船退駐福山海口，是其撤兵遠遁，縱寇殃民，尤罪迹之昭著者。至刑部歷年審辦軍營失事成案，均視此為輕，惟余步雲係由斬候加至斬決，情罪相等。雖帶兵提督與統兵總督稍有不同，然論疆寄，則文臣視武臣為重；論軍法，則逃官與逃將同誅；論情節，則聞警屢逃，非被攻被圍變出不測者可比；論地方，則全省糜爛，非一城一寨偶致疏防屠可比。請仍照原擬，從重擬以斬立決。」六月十三日奏上，得旨，改為斬監候，秋後處決。十月，竟奉特旨立決。
　　　　沈文肅抗疏三請
沈文肅公督兩江時，嘗以水災奏請豁免錢糧，發帑賑濟。一請不得，再請之，乃奉嚴旨申飭，文肅仍抗疏三請，卒邀俞允。疏中警句有云：「朝捧雷霆之詔，自省愆尤；夜聞風雨之聲，難安枕席。」
　　　　廣安請立鐵券
自擇立德宗之策定，朝臣紛紛竊議，有責李鴻藻之縮朒畏葸者，有責李鴻章阿附取容者，顧事已至此，遂亦相忍不言。內閣侍讀學士廣安以為今日之舉，太后不立孫而立子，實開愛新覺羅氏未有之奇，此後必有變局，乃抗疏言之。其略曰「大行皇帝沖齡御極，蒙兩宮垂簾勵治十有三載，天下底定。詎意皇嗣未舉，一旦龍馭上賓，幸賴兩宮擇繼咸宜，以皇上繼文宗顯皇帝為子，俟嗣皇帝生子，即繼大行皇帝為嗣，計之萬全，未有過此者。惟嘗讀《宋史》，竊有感焉。昔太祖遵母后命，傳弟而不傳子，厥後太宗偶因趙普一言，傳子竟未傳姪，是廢母后成命，遂啟無窮駁斥。使當當日后以詔命鑄成鐵券，趙普安得一言間之。我皇上將來生有聖子，自必承繼大行皇帝為嗣，第恐事久年湮，或有以普言引用，請頒立鐵券作奕世良謨」云云。廷旨以其冒昧凟陳，斥之。
　　　　吳可讀尸諫
吳柳堂侍御名可讀，甘肅人。道光戌進士，授主事，轉御史，以劾成祿言激，左遷吏部主事。操行清潔，不附權。光緒己卯，穆宗梓宮永遠奉安，吳乞派隨扈行禮。至薊州，遂密奏穆宗立後事，自盡於所居之寺中。摺上，孝欽后批云：「以死建言，孤忠可憫。」
　　　　劉恩溥以敢言稱
光緒初，吳橋劉博泉侍郎恩溥官御史，以敢言稱，與鄧鐵香鴻臚齊名。其奏疏好為滑稽之辭，辭意抑揚，若嘲若諷，與鄧之樸實無華者迥異。所參奉天將軍府尹一疏，有云：「將軍崇綺，除不貪賄外，別無所長；府尹松林，除貪賄外，亦別無所長。」
時宗室某甲設賭局於皇成內，有旗人某乙者，亦世家子，以飲博傾其家，貧無立錐。一日，博偶贏，往索博通，竟被毆死。其尸暴露城隅者二十餘日，無為收斂者，官亦畏某甲勢，不敢過問。劉乃上疏言其事，略謂：「某甲託體天家，勢焰熏灼，某乙何人，而敢貿然往犯重威，攢毆致死，固由自取。某甲以天潢貴冑，區區殺一平人，理勢應爾，臣亦不敢干預。惟念聖朝怙冒之仁，草木鳥獸，咸沾恩澤。而某乙尸骸暴露，日飽烏鳶，揆以先王澤及枯骨之義，似非盛世所宜。合無飭下地方官檢視掩埋，似亦仁政之丁端也。」
　　　　梁經先疏劾陝撫
光緒丁丑秋，秦、豫、晉大旱，赤地數千里，死者枕藉。朝廷頒內帑，截留南漕米至百萬，以振晉、豫飢民，宜派大臣督辦。朝邑閻文介公督山西振事，尤峻整，至斬吞噬振款者吉州牧段鼎耀以警婪吏，官紳肅然，無敢相比周以侵官帑，故全活甚眾，惟秦獨向隅。先是，丙子夏，渭北諸郡縣小麥已歉收，僅二三成，秋禾亦未種，民固苦已饑矣。及秋而雨澤又甚歉，渭南諸郡縣亦被其害，麥皆草草下種，有甫茁苗而已槁者。丁丑夏秋，遂不及二成，民有掘草根剝榆皮以餬口者。自四月至九月，未得點滴雨，禾麥悉未種，大祲遂成。時撫陝者為湘人某也，左文襄方銳意恢復新疆，轉餉庀械，日不暇給。李文忠獨深憂之，嘗貽書力爭，謂：「西北連年荒歉，民食猶苦不足，何忍更奪之以充兵餉？萬一如明末造釀成流寇之變，惟尸其咎！」文襄得書，怫然不悅，遂惡人言陝災旱事。陝撫，其兩湖之鄉人也，則一意附和之，禁屬吏毋得以災情上聞。有旨詢陝旱情形，巡撫覆奏，猶言全省麥田僅有三成未播種者，餘皆連得透雨，一律下種，雖有偏災，不至成巨祲也。陝人柏子俊、劉古愚約諸紳上書陝撫，請以災狀上聞，且設局省城，派官紳會辦賑務，陝撫不省。
眾始別議致書京中言路，乞援手。於時陝人官西臺者稱極盛，南鄭王炳、朝邑劉錫金、清澗王憲曾、平利余上華、三原梁經先，凡五人。梁於咸豐時為禮部郎，庚申之變，棄官潛逃回籍，鄉人皆薄之，及是，公函遍致四人而不及梁。上華者，其先固鄂人，與巡撫論鄉誼，交頗昵，得書則語諸人曰：「紳士與大吏訌，言官更劾大吏，是愈激之怒也。萬一擊之不中，彼將更肆虐，如之何？寧少緩焉，吾先以私書為之調停，苟彼知懼而悔，又何必深責乎。」眾韙其言，從之，而不知上華之別有陰謀也。上華既以言慰諸人，則亟馳書陝撫，並鈔寄陝紳原函。陝撫得書，疏參疏紳把持公事，脅制官吏，移熟作荒，陰圖冒賑。疏奏，陝民大譁，幾暴動。陝撫亦懼，檄防營兵三千衞撫署，夜二鼓，即禁署前行人往來，日伏居內室，不敢出宅門一步，然梁經先參劾陝撫之摺已上矣。
初，經先聞陝紳之遍貽書言路而不及己也，則大慚。自念為六十餘老人，而為鄉里所不齒，將來退歸林下，何以自安，乃謀所以晚蓋者。因抗疏劾巡撫驕蹇暴戾狀，羅列多款，皆實有證據，且微及余上華事。疏上之次日，陝撫疏亦至，廷議以經先疏中有上華潛通消息語，而陝撫疏適與符合，且微知陝災之鉅也。兩疏皆留中不下，廷寄詢災狀甚悉。會豐潤張幼樵庶子佩綸聞其事，勃然曰：「陝災如是，而巡撫尚沮紳民呼籲，是真欲勦絕陝民矣！」亟上疏，嚴劾陝撫，並詳及上華事。宮廷得此疏，始具知陝災，乃寄諭申飭陝，令明白回奏。陝撫奉諭大恐，立撤退環署衞兵，飭各州縣同時辦賑，且自知已不為陝人所容也。賑事畢，旋移疾調他省以去。
　　　　李文忠諫止征日
光緒己卯，日本收琉球為縣。當事初起時，祭酒王先謙奏請征日。事下，李文忠公鴻章議覆，疏言：「征日之志不可無，征日之事不必有。」
　　　　張文襄陳寶琛諫誅護軍統領
光緒庚辰、辛巳間，張文襄公之洞方官庶子，有中官率小閹兩人，奉旨擔食物八盒，賜醇王。出午門之東左門，與護軍統領及門兵口角，遂毀棄食物，回宮，以毆搶告。德宗震怒，命褫護軍統領職，門兵交刑部，將置重典。樞臣莫能解，刑部不敢訊，乃與陳寶琛上疏切論之，護軍統領兵及門遂得免。時又有兩御史言事瑣屑，不合政體，被責議處。恭王手張、陳兩疏示同列曰：「兩御史摺真笑柄，若此，真可謂為奏疏矣。」
　　　　光緒諸臣應詔直言
光緒戊寅，晉、豫亢旱，下詔罪己，有「天降鞠凶，何不移於宮廷」之語，因下詔求直言。侍講張佩綸請殺四川提督張有恒，又與司業寶廷、編修何金壽請訓責樞臣；學士黃體芳參尚書董恂；洗馬廖壽恒參大學士李鴻章侈泰因循，左右無一正人。朝臣臺諫，封奏聯翩，多所采納。其後，孝欽后亦厭倦之。比甲申之役，張佩綸等並得罪譴去，當時清流黨大受掊擊，幾於盡絕。朝臣皆以言事為戒，相與酒食徵逐，其上者為詩文金石之玩而已。
　　　　延樹南爭謁陵禮
光緒丙戌三月，孝欽后率德宗謁定東陵，蓋即孝皇后之陵也。鑾輿甫至，未行禮，先詣配殿小憩。所司以禮單呈進，孝欽不懌，擲之地，命別議以進。蓋照例拈香進酒，須跪拜也。時李文正鴻藻為漢尚書，聞命，戰栗不敢出一語。滿尚書延樹南宗伯煦曰：「此不能爭，國家何用禮臣？」肅衣冠入，跪殿門外，大言曰：「太后今日至此，兩宮垂簾聽政之禮節，無所用之，唯當依顯皇帝在時儀注行之耳。」孝欽聞奏失色，命之起。延對曰：「太后不以臣不肖，使待罪禮曹，見太后失禮而不敢爭，臣死無以對祖宗，不得請，誓不敢起。」孝欽始允之，卒成禮而歸。
　　　　屠仁守吳兆泰因諫去官
光緒己丑，孝欽撤簾之令既下，御史屠仁守知孝欽后之必不遽釋政柄也，乃上疏，謂：「皇上春秋方富，正宜專心典學，請太后勿遂撤簾，再訓政三年。」疏中且微及李蓮英事。后得疏，立褫仁守職，永不敘用。先一歲，御史吳兆泰抗疏請停條頤和園工，亦觸后怒，革職。時有湖北兩御史之稱，蓋仁守、兆泰皆鄂人也。
　　　　朱一新劾醇王
義烏朱鼎甫侍御一新, 以劾李蓮英去官, 主廣東端溪書院, 旋移廣雅書院, 卒於院, 年甫五十也. 當醇王當國, 初設海軍, 盛用滿人之時, 朱抗章極言非是, 醇大怒, 鈔摺寄示李文忠. 文忠就幕僚汪宗沂商之, （口矍）然大聲曰: 「寫白摺子作八股之翰林, 乃亦參海軍, 子謂亦可惡乎? 」汪閱畢, 置案上, 默炙無語. 文忠曰: 「何如? 」汪曰:「鄙見亦以朱言為是, 故不敢遽答. 」文忠曰: 「醇王不答應, 終須回復. 」汪曰: 「暫緩. 醇王徐思之, 其氣自平, 中堂再為緩頰, 朱可以免. 」文忠如其言, 事遂寢. 
　　　　寇連才直言被誅
寇連才，直隸昌平州人。年十五，以閹入宮，事孝欽后，為梳頭房太監，頗得寵，遂掌會計。稍長，見孝欽淫縱，屢諫，孝欽雖呵斥之，亦不加罪。已而為奏事處太監，年餘，復為會計房太監。光緒乙未十月，孝欽杖瑾、珍二妃，蓄志廢立。迫德宗為樗蒱戲，勸吸鴉片，別令太監李蓮英及內務府人員在外造謠，誣德宗失德，為廢立之地。又將修圓明園，寇憂之。丙申二月初十日晨起，孝欽方垂帳臥，寇流涕長跪，孝欽揭帳叱問。寇哭曰：「國危至此，老佛爺即不為祖宗天下計，獨不自為計乎？何忍更縱游樂，生內變也。」孝欽以為狂，叱之去。寇乃請假五日歸，訣其父母兄弟，出其所記宮中事一冊，授之弟，還宮，則分所蓄與小璫。至十五日，乃上疏，條陳十則：請歸政皇上；請勿修圓明園以幽皇上；請止演戲；請廢頤和園；請罷修鐵路；請革李鴻章職；請續修戰備與日本戰。餘數條，亦人所不敢言者。其末一條，則言皇上今尚無子，請擇天下之賢者立為皇太子，效堯舜之事。奏上，孝欽疑有指使，旋見其文理不通，且多別體字，命之背誦，乃無甚舛，始信之。即親訊之曰：「爾不知祖制，內監不准言政事乎？」曰：「知之。然事有緩急，不敢拘成例也。」孝欽曰：「爾知此有死罪乎？」曰：「知之，拚死而止也。」孝欽太息曰：「既如此，不怪我太忍心矣！」乃命囚於內務府慎刑司。十七日，移交刑部照例辦理。至菜市，寇脫一碧玉搬指贈劊子曰：「費心從速。」又以玉佩一、金表一贈同事內監之來文者。神色不變，從容就死，年甫十八也。
　　　　王鵬運諫駐蹕頤和園
孝欽后幸頤和園，駐蹕三日，而王鵬運之巰上。時恭王、李文正方同直，李謂恭曰：「此事大臣不言而外廷小臣言之，吾曹滋愧矣！此人不可予處分，少遲人對，當保全之。」恭唯唯。及入對，德宗欲加嚴譴，恭婉切陳論。德宗曰：「寇連才何為而殺也？」恭奏：「寇某內臣，不應干事，御史乃諫官，未可一例而論。」德宗意稍解，徐曰：「朕亦何意督過言官，恐聖慈或不懌耳。汝曹好為之地，但此後不許再言此事可矣！」於是樞臣於原摺內片陳，略謂「該給事中冒昧瀆奏，亦屬忠愛微忱，臣等公同閱看，尚無悖謬字樣，可否籲恩免究」云云。疏留中。旋聞車駕恭詣請安，面奉懿旨，御史職司言事，予何責焉。王大臣面奉諭旨，此後如再有人妄言，僥佯嘗試，即將王鵬運一併治罪，王大臣欽遵傳諭知悉。自是以後，雖駐蹕頤和園，而慈駕還宮，亦較早矣。
　　　　榮文忠諫止木瓜款
榮文忠公祿嘗為內務府大臣，一日，德宗命提庫帑五百兩市木瓜。榮奏各宮陳設木瓜，所司悉已供進，即欲添購，何須如此巨款。上怒曰：「汝欲靳吾用錢耶？」榮頓首曰：「內府度支出入，毫釐皆須簿記，未便無名提撥也。」上為之霽顏，寢其命。
　　　　奕誴譎諫孝欽后
淳郡王奕誴為宣宗之子，喜滑稽。孝欽后訓政，王欲有所獻，而二內侍索賄，無則阻之。王怒，乃手持黃花魚一盤，獻諸孝欽。孝欽問：「何自攜來？」王曰：「二內侍索賄，臣無有，故手持以來耳。」孝欽大怒，乃罪二內侍。
孝欽喜聽說書，說者語漸不馴雅，王惡之。乃袒背盤辮於頂，口唱《十不閑》而入，內侍大駭。《十不閑》，京師里巷小兒所歌之曲也。孝欽曰：「醉矣。」命人扶出，後遂輟聽。
　　　　某學士劾徐用儀
某學士有陳奏，摺皆封口。舊例，凡封口摺，雖軍機大臣亦不得私窺一字。學士偶捧章，怱怱入，為徐用儀所見。徐詰之曰：「汝今日又是封口摺，果劾誰？」學士厲聲曰：「汝不須問，總有汝在其中。」未幾，徐奉指出軍機，乃知學士前言，非虛語也。
　　　　昌壽公主婉諫匡正
恭王女昌壽公主，當孝欽后訓政時，恆出入禁闥，頗能以婉諫匡正。一日，公主偵知孝欽製一豔色衣，從容言曰：「曾在某處見一織品，材料顏色均絕佳，擬製衣進御，以非祖制而罷。」孝欽默然。
德宗即位，恭王家人皆嫉之，公主力顧大局，時左右德宗。說者謂德宗不被廢，公主之力也。且以時與裕庚之女德齡游，故得稍習外事焉。
　　　　劉趕三譎諫
京伶趕三兒，劉姓也，善譎諫。光緒戊戌垂簾後，一日，飾皇帝，將據座，忽弔場而言曰：「汝看吾為假皇帝，尚得坐，彼為真皇帝者，長日侍立，又何嘗坐耶？」自是以後，德宗覲孝欽，不植立矣。
　　　　宓昌墀奏陳毋忘在莒
漢陽宓孑公，名昌墀，光緒丙子舉人。大挑知縣，分發山西，署某縣篆，直隸入山西境之第一站也。庚子拳匪之變，德宗奉孝欽后倉卒西巡，兩宮入境，宓僅以白飯黃雞進獻，孝欽頗不悅。次日召見，將痛斥之，而宓先伏地大哭，歷言近年種種政治之不良，又信任亂民，致釀巨變，以後求皇太后、皇上須勵精圖治，屏絕奢華，以示毋忘在莒之意。后以其言戇直，怒甚，立命革職，將予以重懲，德宗婉言解之，乃驅逐回籍。帝又潛賜白銀三百兩，始踉蹌逃歸。
　　　　王先謙劾李蓮英
王益吾祭酒先謙之督學江蘇也，名與黃漱蘭侍郎齊，外間傳其實賄李蓮英而得此差。既瓜代，慮名為李污，乃疏劾之，並謂並非真閹，詞頗穢褻。孝欽后覽奏，震怒，解李衣而眾示之。遂以是罷歸，然王之直聲，動天下矣。既出京，李嘗語人曰：「吾閱人多，從未見如王之狡者，昏暮而乞吾憐，明白而攻吾短，彼謂可以掩其過，吾謂適以彰其醜耳。南人多詐，王其表表者乎！」知之者則曰：「李既銜王，故以是損其譽也。」
　　　　趙爾巽尚欲有言
川督趙爾巽為御史時，戇直敢言，後以石阡府知府外府，請訓。孝欽后曰：「汝今後尚欲有言否？」趙對曰：「奴才尚欲有言，當請都察院代奏。」臨行，果由都察院代呈封奏二件：一言時政；一諫孝欽。光緒辛丑回鑾，擢山西巡撫，入對，孝欽曰：「此次之變，是我用人不當，皇上本欲殉社稷，亦因我牽累未決，如天之福，不意我君臣復得相見於此。」言罷大慟，趙亦叩頭嗚咽良久。孝欽曰：「此次到山西，當如何辦法？」趙曰：「奴才當先辦理交涉事件，使民教相安，一面練兵防匪，保衛地方。」孝欽稱善。最後復問曰：「汝從前屢次具奏參我，是受何人指使？」趙對曰：「奴才從前誤採風聞，不知我太后聖明如此。」孝欽大笑。
　　　　安維峻劾李文忠
御史安維峻在都，有殿上蒼鷹之目，嘗列款糾參李文忠公鴻章，留中不發。李久在天津，未嘗識安面，一日陛見，在朝房小憩，適安從容入，李私問蘇拉曰：「此何人？」安聞之遽曰：「我即參君二十款之安維峻也。」李唯唯。
　　　　邊寶泉劾李文忠
光緒中，李文忠督直隸時，以麥秀兩歧入告，御史邊寶泉劾之，有「陽為歸美於朝廷，陰實自譽其政績」之語，文忠致函謝過焉。
　　　　徐致祥痛論時事
德宗於臣工奏疏，有足為國家法者，輒置案頭，以時展玩。嘉定徐箖季和侍郎致祥言事頗戇直，孝欽后外優容而內忌之，德宗眷之獨厚。當徐簡浙江學政時，瀕行陛辭，召對至三時之久，謂徐曰：「爾所奏事，朕無日不展閱一過，真名言也。」及痛論時事，至府庫空虛、內外交迫等語，徐泣，德宗亦泣。徐曰：「臣去後，願皇上珍重聖躬。」德宗曰：「卿亦須珍重。」蓋德宗時厄於孝欽，而徐為當道所忌，故君臣之際，彼此相喻於微言也。時軍機各大臣佇立門外，見徐久不出，恐被劾，莫不倉皇失色，及徐出而無事，始各相安。
　　　　七御史一日七奏
光緒庚子西巡，孝欽后與德宗下詔罪己，實出榮祿之意，樊增祥為之起草者也。朝臣稍稍趨行在，每召見，孝欽必哭，羣臣條奏自強之計，多所采納。迨辛丑回鑾後，驚塵既定，陳大計者多束之閣矣。德宗賓天，醇天監國，虛懷采納，召見江春霖、趙炳麟兩侍御。諫垣入對，絕對迹已三十年，一旦復見之，臺諫風生，海內動色。嘗有七御史同日各遞封奏，稱極盛焉。其後陳事者摭拾膚詞，彈劾過多，亦未能悉當，封章遂十九留中。即有措詞激烈者，欲求步趙啟霖、江春霖之後，亦不可得矣。
　　　　臺諫三霖
當慶王奕劻柄國時，舉朝莫敢攖其鋒，時臺諫中有矯矯不阿之三霖焉。三霖者：湘趙啟霖，閩江春霖，桂趙炳麟是也。啟霖首揭其奸，革職；春霖繼之，回原衙門，未久，皆歸矣。惟炳麟未忤巨奸，幸而得保。時又有蔣侍御式瑆以劾慶貪穢，回原衙門。
　　　　江春霖劾奕劻
光、宣間，凡軍機處及海陸軍、財政、外交諸任，均以親貴掌之。諸王貝勒皆少年寡學，徧樹黨援，排斥異己，勾通閹寺，廣行賄賂。宣統初，閩縣江侍御春霖特疏糾參交劻，疏中所謂江蘇巡撫寶棻，陝西巡撫恩壽，山東巡撫孫寶琦為其親家；山西布政使志森為其姪壻；浙江鹽運使衡吉為其邸內舊人；直隸總督陳夔龍為其乾女壻；女徽巡撫朱家寶之子朱綸為其子載振之乾兒，悉實事也。疏上，都下喧傳，爭為春霖危，謂恐蹈趙御史啟霖覆轍，緣趙亦以劾慶而削職者，故羣彥嘖嘖稱二霖也。果奉旨命其明白回奏。及覆奏，乃歷數諸故實，謂：「人言藉藉，事非傳疑，本可按圖以索也。」末更謂：「臣非不知趙啟霖劾奕劻罷官，仗馬一鳴，三品料去，祇以樞垣重地，汲引私人，恐或貽誤大局，激於忠悃，冒死直陳。」旋仍奉旨切責，命回原衙門行走。御史陳田、趙炳麟、胡思敬等先後籲請收回成收，均不省。於是全臺大憤，由御史忠廉領銜，連署者五十八人，公上「言路無所遵循，請明降諭旨」一摺。自有御史臺以來，固未有眾情一致，爭尚風節如斯之甚者。春霖既被放，即奉母返閩，繪《梅陽歸隱圖》以見志。
　　　　永輝絕粒上書
頤和園八品苑副永輝，上書監國攝政王，痛陳四事，切中時弊。先六日絕粒，宣統己酉六月十六日，卒，書由《愛國報》宣布，見者無不墮淚。後經趙炳麟、崇興兩侍御奏請褎嘉。永之漢姓為白，字竹君。
　　　　張傳楷上書自戕
張傳楷，順天人，字睿斌，本宗人府供事，積勞保至知州。其平居沈默寡言，任事勤懇，不辭勞怨。宣統辛亥九月，武昌革命事起，各省響應，舉朝震恐，上至宗室達官，下至郎曹黎庶，均日以遷徙眷屬為事，無一人上封奏者。張獨草條陳千餘言，詣都察院，乞院長代奏。時院中人已星散，張悲憤填膺，伏也痛哭，不去者三日，遂懷刃自戕。役人亟扶送醫院，為之調治，卒以傷重斃命。
清稗類鈔
　箴規類
　　　　鄒于先止趙砥之應試
鄒于先、趙砥之並居吳江之西郊，明亡後，邑人多謝去子衿，俄學使按臨至郡，遣人促其應試，言不出且遣戍。趙頗心動，鄒正色曰：「我輩但當論是非，不當計利害。」於是遂止。趙每為人言，微鄒君，幾喪吾守。
　　　　汪鈍翁王西樵互規
江鈍翁頗自患懶放，兼以此規王西樵。王莞爾，亦規之曰：「長安車馬喧闐，若無吾黨一二孤寂者點綴其間，使作缺陷，君亦何必以懶放自患耶？」
　　　　勸王文簡不賦詩
王文簡公士禎在京師，將移居慈仁寺。某往規之曰：「子寓慈仁，不得不賦雙松詩，然恐損子名。」王傲然曰：「寓不可不移，詩那可便作。」
　　　　王文簡盡言得失
王文簡性和易寬簡，好獎引士類，然人以詩文投謁者，必盡言其得失，不稍寬假。
　　　　杜茶村作進一步語
杜茶村書翰好作進一步語，簡蔣前民曰：「足下與王于一詩，俱已過細，尚未過麄，過麄更微於過細，行當知之。」又答某書云：「自古小人之禍，君子激之；君子之名，小人成之。至於成君子之名，即已受小人之禍，天下事因之敗壞者不少矣。」
　　　　姜宸英規翁司寇
國初有常熟翁司寇為姜宸英故交，愛姜之文而契之，後以攻雎州湯文正公斌驟遷，據其位。姜發憤為文，謂「古者輔教太子，有太傅少傅之官，太傅審父子君臣之道以示之，少傅奉太子以觀太傅之德而審諭之。今詹事有正貳，即古太傅少傅之遺，翁君貳詹事，其正實雎州湯公。公治身當官立朝，斬然有法度，吾知翁君必能審諭湯公之德，以導太子矣」云云。翁見之，長跪曰：「某知罪矣，願子勿出也。」姜竟於越日刊布，翁用此操之尤急。
　　　　蔡文勤言詭隨之弊
陶太常初通籍，偕同年數輩謁漳浦蔡文勤公，蔡叩以《詩&#8231;民勞篇》，太常逡巡未對。蔡曰：「此詩重戒詭隨，八章中獨此句不變。」因極言詭隨之弊，聲色嚴厲，聞者悚然。後夫人病劇，蔡以太常知別脈，命之入視，衾帷粗敝，寒士所不堪，太常為之踧踖自愧。
　　　　施愚山規所親
施愚山嘗規所親曰：「我輩既知學道，自不至大戾名教。但終日不見己過，便絕聖賢之路，終日喜言人過，便傷天地之和。」
　　　　顧赤方願施愚山攻瑕索垢
蘄州顧赤方嘗出其詩屬施愚山讎校，與之握手而笑曰：「吾儕本相好，然攻瑕索垢，當猛鷙如寇讎，毋留纖塵為後人口實。」時歎為名言。
　　　　汪鈍翁戒文與也率爾作畫
文與也作畫，頗得待詔家法，然多率爾之筆。汪鈍翁戒之曰：「此事定須霞思雲起，刻意經營，奈何頹唐落墨，便布人間。」
　　　　方望溪勉李文貞
李文貞公光地以直撫入相，桐城方望溪侍郎苞叩之曰：「國朝以科目起家躋茲位者，凡幾？」李曰：「屈指得五十餘人。」侍郎曰：「甫六十年而已得五十餘人，則其不足重也明矣，願公更求其可重者。」
　　　　阿文成言亭名不佳
阿文成公桂年少時，飲於總督鄂某園中，園有古松一株，構亭其下，顏曰倚松。酒半，文成謂鄂曰：「亭名不佳，松豈可倚者？大風折松，亭亦受其壓矣，可不懼乎！」
　　　　蔣勵堂勸告屬僚
蔣勵堂相國攸銛歷任封圻最久，待屬吏恩威並用，舉劾公明，尤善訪察細事。任川督時，有大挑令數員，需次無事，輒聚為葉子戲，客過訪之，恆拒不見。一日值常參，各員晉謁畢，相國獨留諸人令少待，笑語曰：「諸君無案牘勞，以葉子偶爾坐遣，未嘗不可。然頻頻為之，則傷財失業，作無益害有益，且因此疏慢朋友，來輒拒之，似更不可。諸君行將握篆，與其為無益有損之事，曷不先將律行留心觀覽乎？今與諸君約，俟一二月後余將問焉，能對者方委以民社，否則未敢以地方公事漫為嘗試也，諸君以不佞之言為然否？」皆面如土，唯唯而退，自此不敢再作葉子戲矣。兩月後謁見，擇一二端以問，能對者即委缺以去，其茫然者，又諭之曰：「必能詳舉數條，方予委署，否則終身不用也。」自此咸講求例案，無敢嬉於博。
　　　　袁子才箴友
袁子才有友富而不仁，嘗作書規之，其言曰：「善用錢者，錢雖少，除自身享用外，仁粟義漿，皆錢為之；不善用錢者，錢雖多，除妻子奴僕有怨言外，招尤惹禍，亦皆錢為之。」
　　　　王惕甫呵睿王
王惕甫芑孫短小精悍，善詩古文。乾隆戊申，召試舉人，然屢試未售，終江陰教諭。嘗館睿恭王邸，王契重之，嘗隨王之灤陽、木蘭等處，詩愈遒勁。王稍有過，惕甫輒厲色呵之，使冠帶謝過乃巳。又嘗謂法時帆云：「君有詩識無詩才，汪端光有詩筆無詩膽，其兼之者，故有人在。」蓋自謂也。
　　　　孫氏勸夫莫作第二人
全椒吳山尊學士鼒，孫淵如妹壻也。淵如以乾隆丁未榜眼及第，山尊仍上計車。夫人孫氏贈行詩曰：「小語臨歧記可真，回頭仍怕阿兄嗔。看花遲早尋常事，莫作蓬萊第二人。」遂以是科通籍入翰林。山尊不喜治舉子業，孫氏常規之。
　　　　苗氏嫗勸禮王
嘉慶戊午春，和珅妻死，出殯，王公大臣皆往送。禮親王從眾行，比至，車馬阻塞，因飯於農人苗姓家。苗氏嫗語之云：「觀君容止，必非不智，今和相驕溢已極，禍不旋踵，奈何趨此勢利之途，以自傷其品也！」王赧顏退。不踰年，和果敗，賜死。
　　　　吳春麓箴禮王
吳春麓御史賡枚，桐城人，嘉慶己未進士，性忠愨，以理學自期。嘗與禮親王書曰：「奮與僨，盛衰之本；勤與惰，成敗之原，貪與廉，得失之林；寬與虐，恩怨之府；靜與躁，壽夭之徵；忍與激，安危之券；謙與盈，禍福之門；敬與肆，存亡之界。」
　　　　曾文正勉錢子密以操守
秀水錢子密尚書應溥，嘗客曾文正公幕。某年，乞假應秋試，文正設筵餞之，酒闌，語之曰：「足下名位，他日必出在諸君之上，惟操守二字，吾輩應共勉之。」錢後以小京官躋卿貳，入樞密。僅言名位，果如文正言矣。
　　　　曾文正與李廣文互規
曾文正官京師，時士大夫無不嗜煙者，水旱外，又有潮鼻大之稱。潮，謂潮州煙；鼻，謂以鼻吸者；大，則鴉片也。一日，有同鄉總角交李廣文至，以其吸鴉片也，規之。李曰：「吾所吸者，一耳。公則水旱潮鼻，四者具焉，何也？」文正瞿然曰：「繼自今，請子戒其一，我戒其四，可乎？」李旋以事去。及文正辦軍務，屢招之不至，最後來謁，詢之，李赧然曰：「自與公約，聞公絕之久矣，而某沈溺如故，所不忍見公者，以此耳。」文正憫之，親為布榻，坐煙具旁，談話如平生，已而歎曰：「君老矣，不必官矣。」贈二千金使歸。
　　　　曾文正規其戚
曾文正駐軍安慶，有戚某自湘鄉田間來，行李蕭然，衣服敝素，對人沈默不能言。蓋以家計寒儉，而投營謀事者。文正垂詢鄉里瑣事及戚友近況，其人靦顏作答，訥訥然若不能出諸口，然偶擇要對一二語，頗中肯綮，文正殊賞之，將任之以事。文正每飯，必召幕客會食，幕客各依時赴餐，無敢或違。一日正食，值飯有秕粒，某檢出之而後食，文正視之良之，亦無他語。飯畢，文正與幕客圍棋數局，手談既竟，令支應備銀二十兩贈某以為贐。某大駭異，迺求文正表弟彭杏南，請於文正。文正語之曰：「某食而去其秕，平時既非豪富，又未曾作客於外，輟耕來營，不過月餘，而即有此種舉動，吾鄉人寧復如是耶？吾恐其見異思遷，而反以自累也。」杏南固請，且曰：「此亦未為大過，公盍試之。」時文正喜植蔬，每日擷鮮而食，以為至味，姑令某主持園圃之事。某迺益自勵，日與傭保雜作，寢食相共，灌溉糞治，自朝至夕，莫或休暇。文正微覘之，則見其持畚攜鋤，與耦耰之人，通力而合作也。如是者幾一載，始終不渝。文正意解，召之來親述其故而規之。其人愧謝，乃以他事畀之。其人黽勉從公，克勵厥職，卒以布衣扶搖而上，官至觀察使，加布政使銜。
　　　　王壬秋規其戚
咸、同間，湘潭王壬秋太史闓運有戚串納姬，或規之曰：「志士枕戈之秋，不宜沈溺宴安。」王曰：「此大易事，即名之曰戈兒，以示不忘在莒之義可也。」
　　　　龍汝霖規郭筠仙
湘陰郭筠仙侍郎家居時，好危言激論。攸縣龍汝霖作《聞蟬》詩規之曰：「商氣滿天地，金飈生汝涼。撩人秋意聒，忤夢怨聲長。畏濕愁霜露，知時熟稻粱。隱情良自惜，莫忘有螳螂。」筠仙和曰：「飽諳蟬意味，坐對日蒼涼。天地一聲肅，樓臺萬柳長。杳冥通碧落，慘澹夢黃粱。吟嘯耽高潔，無勞引臂螂。」又「樹木千章暑，山河一雨涼。陰濃棲影悄，風急咽聲長。秋氣霑微物，天心飫早粱。居高空自遠，塵世轉蜣螂」。後十餘年，邊事日棘，郭以禮部侍郎使英，至倫敦，致書直督李文忠，論列中外得失利病，準時度勢，洞見癥結，凡所謀畫，皆簡而易行。其論當時洋務，謂寶佩蘅能見其大，丁禹生能致其精，沈幼丹次之，亦稍能盡其實。又自言平生學問，皆在虛處，無致實之功，其距幼丹尚遠。皆真知灼見，閱歷有得之言。全書凡四千二百餘言。
　　　　郭筠仙規僧王
郭筠仙侍郎以編修參僧忠親王軍，拒英法聯軍於天津。王密詢戰守方略，侍郎對以「外人志在通商，但當講求應付之方，不當稱名與戰。海防無功可言，無效可紀，不如其已」。王默然。自後凡有建白，無不被斥。上書至十有七次，大致以為今制敵之策，惟在狙擊；然欲擊之，必先自循理；循理而勝，保無後患。即敗，亦不至有悔。王終不能用。及北塘潰敗，乃服侍郎之遠識，嘗語人曰：「朝官惟郭翰林愛我，能進逆耳之言，我媿無以對之。使早從其言，何至此！」言時輒拊膺涕下。
　　　　李次青賀書寓規於規
曾文正既克粵寇，平江李次青廉訪元度走書申賀。其書累三千言，中敘討賊之初，書生張空拳攖巨寇，號召生徒子弟，忍饑轉戰，備歷艱阻，百折而不回。及乎大功告成，懋邀鉅賞，兄弟同日贋茅土。以蕞爾一邑，備有侯伯子男之封；建旄仗鉞，寄專閫及方伯連帥之屬。至以千百計，可謂如荼如火，千載一時矣。而末段寓規於頌，其辭云「兩江督府，兼綜河漕鹽法及操江，諸務殷劇，號難治。承平時選帥，嘗重於他省，非有文武威望，知大體可信畏者，莫能任。況闢獉狉，奪殘黎於貙猰之口，其事與開創同。而又有島夷逼伺，狡獷不可測，則所謂安內以攘外，宜必邃謀深識，消患於未萌焉。竊謂圖治以教養為先，在今日則養先於教。世亂才勝法，若由亂而治，則當以才用法，而不為法所縛。至於內治既修，外侮自戢，道在蓄威養望，有以大服乎中外之心，久之必喙駾不遑矣」云云。
　　　　李木庵箴友
某家貧，謁選，貸數百金以養。李木庵正色告之曰：「今日之京債，即異日之公帑，亦即末路之贓私也。」聞者不寒而栗。
　　　　陳石遺規友
光緒時，張文襄督鄂最久。蓋時值中外多故，武昌又居長江上流，形勢扼要，樞府諸臣以為北門鎖鑰，非寇準不可，文襄亦方以陶侃自命，居之不疑。後鄭蘇堪方伯孝胥總鐵路事，至漢口。其記室某有賭麻雀癖，聞陳石遺衍寓武昌。衍，一代詩人也。一日渡江，要其贈詩，因以句規之云：「樗蒱運甓等無用，互訟廷尉難為平。」蓋兼諷文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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